打开《毛选》,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冷静。
很多读者在掩卷之后,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受:毛泽东的一生,在精神深处,是高度孤独的。
这种孤独,是源于他的思想视野,常常超越了他所处的具体时代,超越了多数同路人的普遍认知。
要理解毛泽东思想的超前性,必须回到他思想的源头活水。
青年毛泽东的知识结构与精神底色,与同时代许多革命者有着显著区别。当不少进步青年醉心于“德先生”、“赛先生”,将西方模式(无论是欧美议会制还是苏俄城市暴动)视为救国圭臬时,毛泽东却进行了一场极为扎实的“知识考古”与“社会田野调查”。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新思想,但从未将其奉为教条。更重要的是,在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之前和之后,他完成了一项同时代极少有人能做到的工作:对中国社会进行切片式的深度剖析。
1925年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开篇就问“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不是哲学思辨,而是革命行动的首要战略问题。
通过这种分析,他清晰地指出中国无产阶级“最广大和最忠实的同盟军是农民”。这一判断,与当时党内主流观点,特别是来自共产国际的指示——强调工人阶级领导、重心在于城市——产生了最初的、也是根本性的分野。
1927年,面对大革命失败后的血雨腥风,党内弥漫着悲观情绪或盲目暴动倾向时,毛泽东的孤独与超前,以一种历史性的决断姿态显现出来。
在八七会议上,他提出“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但更关键的是随后他领导的秋收起义。起义受挫后,他没有选择继续硬攻中心城市,而是率部转向敌人控制薄弱的农村山区,在井冈山创建了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这一转向,被后来的历史概括为“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
然而在当时,这在党内被视为“山沟沟里的马克思主义”,是离经叛道。城市中心论者认为这是对无产阶级革命的背叛,是农民意识的反映。他被边缘化,甚至一度被解除军事指挥权。
这种孤独,是先知者的孤独。
他看到了中国作为一个农业大国,其革命的力量源泉不在数量有限的产业工人,而在汪洋大海般的农民;革命的空间不在戒备森严的大城市,而在广袤的、统治阶级链条薄弱的农村。
这是他用双脚丈量、用双眼观察中国大地后得出的真理。
毛泽东的孤独,在军事战略和政治判断上体现得最为惊心动魄。
他的许多决策,在最初往往不被理解,甚至遭到强烈反对,但历史一次又一次验证了他的预见。
长征途中,面对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红军战略方向屡屡发生争论。毛泽东力主放弃与湘西红二、六军团会合的原有计划,改向敌人力量空虚的贵州进军。
这避免了红军可能陷入重围覆灭的命运,为遵义会议的召开和其领导地位的确立奠定了基础。这不仅是军事路线的转变,更是独立自主决定中国革命命运的起点。
当红军抵达陕北,立足未稳之际,面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加剧的民族危机,毛泽东以其深邃的政治洞察力,率先系统提出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他深刻认识到,中日民族矛盾已上升为主要矛盾,必须调整土地革命时期“打倒一切帝国主义”的口号,将斗争矛头精准指向日本侵略者。这一战略转变,同样经历了复杂的党内思想斗争,一些人将其视为对革命原则的“退让”。
正是这一超越阶级矛盾、高举民族旗帜的宏大战略,为中国共产党赢得了政治上的主动和发展壮大的历史性机遇。
思想上的超前,必然带来解释和说服的艰巨任务。于是,我们看到了《实践论》和《矛盾论》的诞生。这两篇光辉的哲学著作,看似是对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和辩证法的阐释,实则是对教条主义、经验主义最犀利的理论清算,也是为他一系列“超前”实践提供的哲学奠基。
他强调实践是认识的源泉和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强调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马克思主义的活的灵魂”。这实际上是在告诉全党:理解中国革命,不能靠背诵马列词句,不能靠照搬外国经验,只能靠深入中国的实际,分析中国特殊的矛盾。
当他写下“马克思主义的伟大力量,就在于它是和各个国家具体的革命实践相联系的”时,他是在为一条独特的中国道路进行正名。这种理论建构工作,本身就是在巨大的认知落差中,艰难地提升整个党的思维层次。
抗日战争时期,当国内盛行“亡国论”和“速胜论”两种极端情绪时,毛泽东在延安的窑洞里,写下了《论持久战》。
他清晰地预见了战争将经历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三个阶段,明确指出最后的胜利属于中国,但道路是漫长而艰苦的。这篇著作,不仅为全国军民指明了方向,其影响力甚至到达了国民党高层和日本战略研究部门。
这种对一场宏大战争进程的精准阶段划分和性质判断,展现了其战略思维无与伦比的穿透力。
此刻的孤独,已不再是无人理解的苦闷,而是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澄明,但山脚下的人们,仍需花费数年时间去走完他所预见的那条曲折道路,才能真正抵达他的思想高度。
如果说,在革命战争年代,毛泽东的“超前”与“孤独”最终被残酷的实践所验证,从而凝聚了共识,推动了胜利;那么,在新中国成立之后,特别是在社会主义建设道路的探索上,他的这种特质则带来了更为复杂的历史图景。
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关于农业合作化的速度问题。在土地改革完成后,党内对于是否要以及如何快速推进农业合作化存在分歧。
一些同志主张巩固新民主主义秩序,发展一段时期私有经济。毛泽东则基于防止农村新的两极分化、为工业化提供积累和支持、以及改造小农经济本身的需要,积极主张加快合作化步伐。
他的主张最终成为国策,中国农村在几年内完成了从个体经济到集体经济的深刻变革。这一过程,体现了他试图超越经济发展常规阶段,通过生产关系的主动变革来推动生产力发展的战略构想。
无论评价如何,这无疑是其思想超前性、主导性的一次集中展现。
在国际战略上,他的思考同样深远而独特。面对美苏两极争霸的冷战格局,他逐渐形成了“三个世界”划分的理论。
他将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划为第一世界,其他发达国家为第二世界,而广大的亚非拉发展中国家为第三世界。中国明确将自己定位为第三世界的一员,并以此为基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反对霸权主义。
这个战略判断,超越了简单的意识形态划线(“社会主义阵营”与“资本主义阵营”),从国家利益和国际政治的现实力量出发,为中国打开外交局面、最终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提供了极为高明的理论指导和战略空间。
这种对国际格局的重新定义和战略谋划,在当时同样是极具前瞻性和独立性的。
他的思维已经进入了社会主义政治的“无人深海”区域,那里没有现成的地图,他的航行注定是孤独的、充满风浪的。
纵观毛泽东的一生,他的孤独,本质上是思想超前性的必然副产品。
这种超前,是源于他始终坚持从中国最真实、最残酷的现实出发,进行独立思考和创造性实践;源于他拥有一种罕见的历史直觉和战略预见能力;更源于他永不满足于现状,总是将目光投向矛盾的下一个阶段、发展的更深层次。
![]()
读《毛选》,我们就是在聆听一位孤峰上的瞭望者,向山下的人们反复讲解他所看到的风景。
他讲得很认真,有时很急切,因为山下的队伍正面临迷雾和歧路。
他的声音,有时清晰洪亮,引领方向(如持久战理论);有时需要时间的发酵才能被理解(如农村包围城市);有时则因其过于超前和宏大,引发了实践道路上的剧烈颠簸。
正是这种贯穿始终的“超前”与相伴而生的“孤独”,塑造了毛泽东独一无二的思想特质和历史地位。
他不仅带领中国人民赢得了独立和解放,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一套如何认识中国、如何改变中国的思维方式。
当我们合上《毛选》,那种孤独感挥之不去,但它不再是令人压抑的阴影,而成为一种思想的刻度,衡量着一个伟人对时代认知的深度与广度。
理解这份孤独,我们或许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二十世纪的中国,为何会走出这样一条惊心动魄而又成就辉煌的道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