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里婆婆给我一万,给嫂子二十万,我一声不吭,拿出两本房产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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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年夜饭的圆桌上,婆婆把厚红包推给嫂子时,镯子碰得瓷碗叮当响。她斜我一眼:“清韵啊,你别往心里去,家里最近开销大。”

我低头舀着汤,没应声。

等所有人都拿到红包,我才从包里抽出两本暗红证件,顺着转盘转到婆婆面前。房产证摊开的声响像耳光。

婆婆捏着筷子发愣:“这……什么意思?”

“我买的。”我用汤勺轻轻搅着碗里的冬瓜,“用我妈的名字。”

满桌吸气声里,婆婆的脸像褪色的红纸。



云城的梅雨季总是没完没了。墙根长着青苔,湿气能渗进骨缝里。我坐在月子中心的床上,看窗外雨线把天空切成碎条。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睡着,脸皱巴巴的,像颗没长开的核桃。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进来,转账一万,附言:给孙子。

婆婆周玉梅转的。

我没动。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会儿,划掉了通知。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笑声,是另一个产妇的家属们围着孩子逗弄,热闹隔着墙都听得清楚。我这儿冷清。顾言成——我丈夫——早上来送了趟汤,坐了二十分钟就说公司要开会。他搓着手站在床边,眼神飘向门口的样子,像被雨打湿的鸟。

“妈说……她腿疼的老毛病犯了,这雨天出不了门。”顾言成说话时不敢看我,“钱你收了没?她特意交代的。”

“收了。”我说。

其实没收。那一万块在支付宝里躺了二十四小时,自动退回去了。婆婆没再转,也没打电话来问。她大概觉得任务完成了。

第二天下雨,嫂子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她也在坐月子,在城东那家最贵的私立月子会所,一天收费够我住一星期。照片里她靠着真皮床头,手里捧着燕窝盅,婆婆周玉梅坐在床边,正笑着逗她怀里那个裹在丝绸襁褓里的婴儿。配文:“谢谢妈妈的大红包,感动[爱心]”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指头往下滑,又滑回去。最后按灭了屏幕。

婆婆给嫂子转了二十万。这事我是从表姐那里听说的。表姐和嫂子的闺蜜是牌友,牌桌上什么话都传。表姐打电话来,语气里压着替我抱不平的火气:“清韵,不是我说,你婆婆这事做得太难看了。一样的孙子,怎么就能差出十九万去?你嫂子生的就是金孙,你生的就是土疙瘩?”

我握着电话,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可能她家最近宽裕些。”

“宽裕什么!”表姐嗓门拔高,“你嫂子娘家本来就有钱,你婆婆这是上赶着巴结!清韵,你不能这么闷不吭声,该问就得问,该争就得争!”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问什么?争什么?我和顾言成结婚时,婆婆就说家里紧,彩礼给了六万六,婚宴摆在我家这边。轮到嫂子进门,彩礼十八万八,酒店订的云城最好的澜轩阁。那时我就明白了,有些东西生来就没有,争也争不来。我娘家在县城,父母是小学老师,攒一辈子钱给我在云城付了个小户型首付。嫂子父亲做建材生意,陪嫁是一套江景房和一辆白色奔驰。

差距是明晃晃的,像梅雨天晾不干的衣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孩子哭起来。我掀开被子下床,腰腹的伤口扯着疼。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小小一团在臂弯里扭动。我低声哼歌,是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的调子。哼着哼着,眼睛就湿了。

顾言成晚上九点才来。带了楼下买的排骨汤,塑料盒边缘渗出油渍。他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耷拉在额前,看着有些狼狈。

“公司的事忙完了?”我问。

“嗯。”他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搓了搓脸,“孩子今天乖吗?”

“刚睡。”我说。

他走过来,俯身看了看孩子,手指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我们之间隔着半米距离,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排骨汤混在一起的味道。

“妈今天打电话了。”顾言成突然说。

我没接话。

“她说……钱你怎么退回去了?”顾言成转过头看我,眼神闪烁,“妈是不是转错了?要不我让她再转一次?”

“没转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一万块,我看见了。”

顾言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浮出一种近似痛苦的表情。“清韵,你别多想,妈她可能就是……”

“可能就是什么?”我问。

他卡住了。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过了很久,他颓然地坐到床边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我知道委屈你了。但妈就那个脾气,你让着她点,行吗?家里现在……现在还得靠她帮衬。”

“帮衬什么?”我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你哥去年升了副总,工资是你三倍。你爸走后留下的那两间铺面,租金都是妈在收。我们需要她帮衬什么?”

顾言成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塌下去。我看着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恋爱时他会在雨里跑三条街给我买糖炒栗子,现在他连一句“我去找妈说清楚”都挤不出来。

“言成。”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不为那一万块。”我说,“但我得知道,在你妈心里,我和孩子到底值多少。”

顾言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拎起外套。“我……我明天早点来。你好好休息。”

他走了。轻轻的关门声,像一声叹息。

我坐回床上,排骨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白色的斑点。我端起塑料盒,走到卫生间,把汤倒进马桶。水流冲下去的时候,我想起结婚前我妈说的话。她说:“清韵,妈不图你嫁大富大贵,就图人家真心对你好。”

现在我不知道了。

那一万块到底还是又转来了。这次是顾言成转的,附言:妈给的,收下吧。

我收了。然后打开淘宝,给孩子买了一辆婴儿车,一套新衣服,剩下的钱存进了孩子的独立账户。做这些的时候,心里那片潮湿的闷,似乎散开了一点点。

月子坐到第二十天,婆婆终于来了。

她提了一袋苹果,几个土鸡蛋,站在门口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请她进来,她没急着看孩子,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手指抹了下桌面,看了看指尖。

“一天多少钱?”她问。

“三百八。”我说。

婆婆的眉毛挑起来。“这么贵?你嫂子那边一天一千二,人家那是套房,带客厅和厨房的。”她走到小床边,俯身看了看孩子,“脸像言成,鼻子像你,塌。”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婆婆不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很薄,放在桌上。“给孩子满月的。我腿脚不好,满月酒就不来了。”

“谢谢妈。”我说。

她终于坐下来,眼睛在我身上扫了扫。“奶水够吗?”

“够。”

“多喝汤,鲫鱼汤最下奶。”她说,顿了顿,“你嫂子那边,我请了个月嫂,一个月一万八。本来想给你也请一个,但想着你妈不是能来帮忙吗?能省就省点,你们年轻人压力大。”

我捏着玻璃杯,杯壁很凉。“我妈腰不好,来不了几天。”

“那你自己辛苦点。”婆婆站起身,似乎不打算久留,“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生言成他哥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做饭了。你们现在条件好,别太娇气。”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过年家里聚餐,你嫂子出双满月,孩子抱回来见见亲戚。你们也来,孩子抱回去给大家看看。衣服穿体面点,别像上次那样。”

门关上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桌上那个薄薄的红包,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打开红包,里面是六百块。

我把钱抽出来,崭新的六张红票子。对着光看,毛主席的微笑一成不变。我慢慢地把钱折成一只纸船,就放在床头柜上,和那袋苹果挨在一起。

孩子醒了,小声地哼唧。我走过去抱起他,脸贴着他柔软温热的脸颊。

“没事。”我低声说,“妈妈在这儿。”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像永远哭不完的委屈。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片潮湿的闷,忽然结成了一小块冰。硬的,凉的,硌在胸口最深处。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孩子满月后,我把那个三百八一天的月子房退了。收拾东西时,看见床头柜上那只六百块钱折的纸船,边缘已经落了些灰。我拿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最后还是放进了装杂物的塑料袋,和用剩的尿不湿、空奶瓶塞在一起。

顾言成来接我们。他抱着孩子,动作还是有些僵硬。我拎着两个大包跟在后面,小腹的伤口在上下楼梯时隐隐作痛。雨停了几天,地面返着潮气,太阳是惨白的,没什么温度。

我们的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步梯六楼。当初买这里,图的是离我单位近,价格也能承受。爬楼梯时,顾言成在前面,喘气声越来越重。我提着包,一步一步数着台阶,数到四楼转角,看见墙面上用红漆写的“疏通管道”号码,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进门,屋里一股没人住的闷味。阳台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垂头丧气地挂着。顾言成把孩子放进我早就备好的婴儿床,转身去开窗。

“妈说,下周六家庭聚餐。”他背对着我说,声音有点虚,“在老房子那边,哥和嫂子也回去。”

“嗯。”我把包放下,开始归置东西。孩子的衣服、奶瓶消毒器、一小罐奶粉。家里很小,两室一厅,客厅窄得摆下沙发就剩个过道。但这是我婚前自己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结婚时,婆婆提过几次,说让顾言成名字加上去,我没接话。顾言成自己也没坚持。这事就搁下了。

“清韵。”顾言成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上次妈给红包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大了,做事可能欠考虑。过年……过年时候,我让她给孩子包个大的。”

我停下手里动作,没回头。“不用。”

“什么不用?”顾言成的手紧了紧,“该要的就得要。你放心,这次我一定说。”

我没应声。继续把孩子的连体衣一件件叠好,放进五斗柜最下面那层。顾言成的手在我肩上停了会儿,慢慢地滑下去。他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翻找什么,最后是轻轻的、像泄气一样的叹息。

冰箱里应该没什么菜。我坐月子这一个月,他大概都是外卖对付。

第一个矛盾升级,发生在那周的家庭聚餐前三天。

我收到公司邮件,产假即将结束,询问返岗时间。我算了算存款,顾言成的工资还了房贷和车贷,剩不下多少。孩子每个月的奶粉、尿不湿、还有即将要添加的辅食,都是一笔开销。我想起婆婆手里那两间铺面的租金,一间在学区旁边,租给了一家连锁文具店;另一间在商业街,做奶茶生意。据我所知,一个月租金加起来至少三万。公公去世后,这两间铺面一直由婆婆打理,租金她也自己攥着,没分给两个儿子。

晚上顾言成洗完澡出来,我靠在床头,假装随意地提起:“对了,妈那两间铺面,现在租金多少一个月?”

顾言成擦头发的手顿了顿。“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咱们孩子以后开销大,我在想,妈是不是能帮衬点?毕竟也是你爸留下的,按理说,你和哥都有份。”

顾言成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坐到床沿,毛巾搭在脖子上。“清韵,这事……不好提。爸走的时候没立遗嘱,铺面一直在妈名下。她愿意给谁,是她的自由。”

“我没说要。”我看着他,“只是觉得,如果租金能分一部分,哪怕一点点,咱们压力也小些。你看,我马上要回去上班,孩子得请人带,一个月最少四五千。”

顾言成沉默了很久。床头灯的光晕在他侧脸上,照出一种犹豫的阴影。“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烦别人算计她的钱。上次嫂子提了一句,说想用商业街那铺面自己开个店,妈当场就摔了筷子。”

“那不是算计,是合理商量。”我的声音平静,但胸口那块冰在往里硌,“你哥家不缺这点,嫂子开奔驰背名牌包。我们呢?孩子连个好点的婴儿车我都犹豫了半天。”

“我知道,我知道。”顾言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可你让我怎么开口?妈肯定觉得是我撺掇的。到时候又得吵。”

“所以就不开口了?”我问。

顾言成不说话了。他躺下来,背对着我,拉过被子盖住头。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在雨里为我跑三条街的背影,现在蜷缩着,像一只遇到危险就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胸口那块冰,又厚了一层。

周六,我们抱着孩子回婆婆的老房子。是个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院,婆婆住了大半辈子。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扶手锈迹斑斑。

敲门,是嫂子开的门。她穿着一条藕粉色的羊绒连衣裙,头发新烫过,蓬松地披在肩上。看见我们,脸上漾开一个笑,但那笑没到眼睛。“来啦?快进来,妈正念叨呢。”

屋里暖气开得足,饭菜香味混着一种老年人家里特有的、类似樟脑丸的味道。婆婆周玉梅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炸丸子。看见我们,目光先落在孩子身上,然后才扫了我一眼。

“路上冷吧?孩子包严实没有?”婆婆说。

“包好了。”我把孩子抱给她看。

婆婆凑近看了看,嗯了一声。“还是瘦,多吃点奶。”说完转身回厨房,“你们坐,马上开饭。”

顾言成的哥哥顾言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进来,抬了抬手就算打过招呼。他比顾言成大五岁,长得更像婆婆,方脸,浓眉,有种不自觉的优越感。嫂子挨着他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

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去厨房想帮忙。婆婆正在炒最后一个菜,锅里油星四溅。

“妈,我来吧。”我说。

“不用,就一个青菜,马上好。”婆婆头也没回,“你去把碗筷摆一下。”

我转身去碗柜拿碗。柜门有些涩,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碗碟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套描金边的细瓷碗,我记得,是嫂子过门那年,婆婆特意托人从景德镇买的,平时舍不得用。

我数了六个碗出来,又拿筷子。婆婆关了火,把青菜盛进盘子,忽然说:“清韵啊,你回去上班,孩子谁带?”

“正想跟您商量呢。”我把碗放到餐桌上,“想请个育儿嫂,但一个月得四五千。要不……您白天帮忙看看?我下班就接回去。”

婆婆擦手的动作停了停。“我?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看得动现在的小孩。你嫂子那时候,是请了专业的月嫂,后来又换了育儿嫂,一个月一万多呢,人家那才叫会带。我们这些老方法,不行了。”

“不用您一直抱着,就白天看着点,喂个奶,换尿布我来之前弄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不是我不愿意。”婆婆端起菜盘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丢下一句,“你妈不是退休了吗?让她来啊。外婆带外孙,天经地义。”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六双筷子。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

第二个矛盾升级,在饭桌上。

菜摆满了圆桌。中间是条清蒸鲈鱼,鱼眼睛鼓着,望着天花板。顾言辉开了瓶白酒,给顾言成和自己倒上。婆婆给嫂子舀了一碗鸡汤,特意撇了油。

“多喝点,补身体。”婆婆说,“你上次说气血虚,我这里面放了当归黄芪。”

嫂子笑着接过去:“谢谢妈,您最疼我了。”

婆婆也笑,眼角堆起皱纹。“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家的人,不疼你疼谁。”

我低头吃面前的米饭。孩子醒了,在小床里哼唧。我放下碗想去抱,婆婆先开了口:“言成,你去看看孩子。清韵吃饭,等下菜凉了。”

顾言成哦了一声,起身去了。嫂子瞥了我一眼,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婆婆碗里:“妈,您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还是你贴心。”婆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厚,一个薄。厚的那个,她推到嫂子面前:“这是给我小孙孙的压岁钱,提前给了。你收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好玩的。”

嫂子捏了捏厚度,笑容灿烂:“妈,您这也太客气了。”

“应该的。”婆婆说着,拿起那个薄的红包,递给我。“清韵,这个给你孩子。一样的,压岁钱。”

我接过来。很轻,捏了捏,厚度和上次那六百块差不多。我没拆,放在手边。

顾言成抱着孩子回来了,看见红包,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嫂子当着大家的面拆开了红包。一沓崭新的红色钞票,她用手指拨了拨,笑得眼睛弯起来:“妈,您给这么多呀!”

“不多不多,图个吉利。”婆婆摆摆手。

我拿起自己那个薄红包,也拆了。里面是六张一百元,和上次一模一样。连号码都像是连着的。

桌上忽然安静了。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突兀地响着。

顾言成的脸白了。他看向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妈,这……”

“怎么了?”婆婆脸色淡下来,“都是压岁钱,讨个吉利。多少是个心意。”

“可这也差太多了!”顾言成声音提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嫂子孩子二十万,清韵的孩子六百?妈,您这让清韵怎么想?让孩子长大了怎么想?”

婆婆啪地放下筷子。瓷碗磕在玻璃转盘上,脆响。

“我怎么做事,还用你教?”婆婆盯着顾言成,“钱是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你嫂子生孩子,人家娘家陪嫁多少?月子中心多贵?我补贴点怎么了?你媳妇生孩子,娘家出了多少力?我腿疼还去看她,转了一万她不要,退了!现在倒嫌少?”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顾言成气势弱了下去。

“那你什么意思?”婆婆声音尖利起来,“觉得我偏心?我告诉你,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我好,我对谁好。你嫂子逢年过节给我买衣服买补品,周末常回来陪我说话。你们呢?结婚三年,回来过几次?清韵上次来,空着手就进门,我说什么了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胸口那块冰,此刻冻得我指尖发麻。我慢慢地把那六百块钱装回红包,抚平封口。

“妈。”我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钱我们收下了。谢谢。”

婆婆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反应。嫂子也看向我,眼神里有种微妙的打量。

“孩子有点闹,可能困了。”我站起来,“我们先带他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顾言成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孩子,包裹好。然后拿起我的包,那个薄薄的红包就放在餐桌上,我没再碰。

“清韵……”顾言成站起来。

“走吧。”我说。

我没看任何人,抱着孩子走向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嫂子在劝婆婆:“妈,您别生气,言成他不懂事……”然后是婆婆带着鼻音的哼声。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昏黄的。

下楼时,顾言成跟在我后面,脚步很重。到了一楼,他追上我,抓住我的胳膊:“清韵,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停下,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半明一半暗,有种滑稽的痛苦。“说你妈没错?还是说我们活该?”

“我不是……”顾言成的手松了,又握紧,“我会再跟她说的,一定。过年,过年她肯定……”

“顾言成。”我打断他,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我轻轻拍了拍,“不用了。真的。”

他怔怔地看着我。

“你妈说得对。”我继续往外走,夜风灌进楼道,冷飕飕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她好,她对谁好。很公平。”

“那你……”顾言成跟上来。

“我想对我自己好一点。”我说完,抱着孩子走进了夜色里。

顾言成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我听见他好像在后面喊了声什么,但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回到家,孩子睡了。我把他轻轻放回小床,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小小的胸膛规律地起伏着,浑然不知这个世界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装着些零碎东西:我和顾言成的结婚证副本、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本存折。是我自己的名字,从工作开始一点点攒的,婚前财产。

我拿起存折,翻开。上面的数字不多,但每一笔都是我加班、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然后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云城二手房价格”、“学区房政策”、“小额贷款流程”。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账,得换个算法。

产假结束前一天,我抱着孩子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云城入了秋,风里带着凉,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两片地往下掉。孩子趴在我肩头,小小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我把他搂紧了些,脸贴着他细软的头发。

明天开始,他就要去托幼机构了。我跑了七八家,最后定在单位附近的一个家庭式托管,一个月三千二。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陈,说话轻声细语,看着面善。我交了三个月费用,签合同时,手有点抖。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怀里这个温热的小东西。但我没得选。

顾言成提过,让他妈白天帮忙带几个小时,被我否了。我不想让孩子从小就在那种“你是次等”的眼光里长大。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孩子能感觉到。就像我小时候,奶奶总把堂哥的碗盛得冒尖,给我的总是平平一碗。那时不懂,只知道心里闷闷的。现在懂了,就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再尝一遍。

上班第一天,手忙脚乱。早起喂奶,把孩子裹好,背起那个塞满尿不湿、奶粉罐、替换衣服的大包。顾言成还在睡,昨晚他说加班,回来时一身烟味。我没问他是不是真加班,问了又能怎样?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把孩子护在胸前,周围是各种味道混合的浑浊空气。有人让了个座,我低声道谢坐下,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孩子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我,不哭不闹。我心里那块冰,好像被这目光融开了一个小角,又酸又软。

职场对哺乳期妈妈并不友好。离开四个月,我的位置被新来的小姑娘占着,工位上摆着她的多肉植物和卡通水杯。主管把我领到角落一个临时位置,堆着些杂物。“清韵,你先在这儿过渡一下,之前那个项目让小林接手了,她做得不错。你看看有什么能帮手的,熟悉熟悉。”

我说好。放下包,擦干净桌子。打开电脑,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大部分与我无关。同事们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生了孩子,掉了队,这是职场默认的规则。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整理这几个月部门的简报。手指敲着键盘,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有点突兀。

周五下班,我去接孩子。陈阿姨抱着孩子等在门口,笑着说他很乖,吃了奶就睡。我谢过她,抱着孩子往地铁站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张红纸格外醒目:“急售!学区铺面,产权清晰,租金回报高!”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地址。我盯着那地址看了几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地址我很熟,婆婆那间在学区旁的铺面,就在那条街上,门牌号隔得不远。

第二天是周六,顾言成说公司有培训,一早就走了。我给孩子喂完奶,哄睡了,对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背上包出门。我没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秋日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一吹,还是有点凉。

那条街离我家不远,靠近市重点小学,路两旁种着梧桐,叶子半黄半绿。沿街一溜铺面,文具店、书店、小吃店,生意都不错。婆婆那间铺面在中间位置,租给了一家叫“启明星”的连锁文具店。蓝底白字的招牌,擦得锃亮的玻璃窗,里面学生和家长进进出出。

我站在对面公交站牌后面,看了很久。铺面位置确实好,正对学校侧门,人流量大。租金肯定不便宜。以前只听说是三万左右,但看这地段和客流,可能不止。

我走到旁边一家卖煎饼的小店,要了个煎饼,边等边和老板娘搭话。

“老板娘,生意不错啊。”

“还行,主要靠学生。”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摊着面糊。

“这地段真好,租金不便宜吧?”

“可不是!”老板娘啧了一声,“就我这小门脸,一个月都得一万五。你看旁边那家文具店,那么大,我听说一个月这个数。”她伸出四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三万五?”我问。

“只多不少!”老板娘压低声音,“房东是个老太太,精着呢,每年都涨。不过人家租得起,连锁店,有钱。”

煎饼做好了,我接过来,道了谢。咬了一口,面酱有点咸。我慢慢嚼着,眼睛看着对面“启明星”明亮的招牌。三万五,甚至更多。一年就是四十多万。这还只是一间。

公公是五年前突发心梗走的。走之前,身体一直硬朗,谁也没想到。那两间铺面,是他早年单位分的临街房改的,后来拆迁补偿,换了产权,一直出租。公公在时,租金是公公管,偶尔贴补两个儿子一点。公公走后,婆婆顺理成章接手,再没提过租金怎么分。顾言成和他哥,似乎也默认了这钱就该是老太太的养老钱。

可如果只是养老,需要这么高的租金吗?婆婆住在老房子,开销不大,除了打麻将,没什么特别花钱的爱好。那这些钱,去了哪里?

我心里那点模糊的疑影,渐渐清晰起来。

这次聚餐不在老房子,在嫂子订的一家私房菜馆,据说很难预约。包间很大,中式装修,屏风上绣着花鸟。嫂子抱着孩子,穿一身香芋紫的套装,脖子上戴了条细细的珍珠项链。婆婆挨着她坐,正低头逗弄孩子,满脸是笑。

“哎哟,看我这大孙子,长得真俊,随他爸,也随他妈妈,会挑好的长。”婆婆的声音又软又慈,是我从来没听过的调子。

我抱着孩子坐在靠门的位置,顾言成坐在我旁边,有些局促。他哥顾言辉在和别人打电话,声音洪亮,说着什么“招标”、“预算”。嫂子娘家来了几个人,她父母和一个小姨,穿着打扮都很讲究,言谈间带着生意人的爽利。

菜上来了,摆盘精致。嫂子母亲给婆婆夹了块东星斑:“亲家母,尝尝这个,他们家的鱼做得最好。”

婆婆连声道谢,尝了一口,赞不绝口。

话题自然就转到了孩子身上。嫂子母亲笑着说:“我们潇潇(嫂子名字)生孩子可受罪了,好在月子坐得好,恢复得快。也多亏亲家母疼她,舍得花钱,那月子中心是真不错,医生护士都专业。”

婆婆笑道:“应该的,潇潇嫁到我们家,就是我的女儿,不对她好对谁好。”

“妈最好了。”嫂子倚着婆婆,笑靥如花。

嫂子小姨接话:“是啊,我们潇潇有福气。对了,听说言辉最近又接了个大项目?真是能干。”

顾言辉刚好打完电话,坐下来,脸上带着笑:“还行,一个小工程,几千万的盘子。”

“哎哟,几千万还是小工程?”小姨夸张地笑,“你们兄弟俩都有出息。言成也不错吧?”

突然被点到,顾言成愣了一下,忙说:“我还行,就……正常上班。”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啊,踏实,就是性子闷,不如他哥活络。”

“踏实好,踏实稳当。”嫂子父亲打圆场,举杯,“来,一起喝一个,祝孩子们都健康成长,咱们老人家也身体健康!”

大家举杯。我以茶代酒,抿了一口。茶水有点涩。

饭吃到一半,孩子拉了,哼唧起来。我起身说去收拾一下,抱着孩子出了包间。母婴室在走廊尽头,很干净。我给孩子换尿布,他睁着眼看我,小手在空中抓啊抓。我握住他的小手,贴在脸上,那点温热让我纷乱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收拾好出来,路过一个半开的包间门,里面似乎是吃完了,服务员在收拾。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正要走,却听见里面传来有点耳熟的声音。

是嫂子的母亲和小姨,好像在等卫生间。

“姐,你看周姨今天那脸色,一听人夸言辉,笑得跟朵花似的。一说言成,就不吭声了。”是小姨的声音。

“正常。”嫂子母亲的声音,带着点不以为意,“一个是金疙瘩,一个是土疙瘩,能一样吗?言辉一年挣多少?言成挣多少?再说了,咱们潇潇嫁过来,带了多少?那边那个带什么了?一个小学老师的女儿。”

“那倒是。不过周姨手里那两间铺面,租金可不少,都贴补给潇潇他们了?”

“贴补?那是应该的。”嫂子母亲哼了一声,“潇潇生孩子,她出二十万,那是看我们潇潇金贵,看我们家底。那边给一万,都算多了。周姨精明着呢,知道谁靠得住,将来养老指望谁。那点租金,现在不给潇潇他们用,难道留给那个闷葫芦?”

“也是……不过我看言成媳妇,今天一句话没说,阴沉沉的。”

“她能说什么?没底气呗。自己没本事,娘家没靠山,可不就得忍着?女人啊,自己立不起来,在婆家就是受气的命。”

声音渐远,似乎是去了卫生间。

我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怀里的孩子动了动。我低头,轻轻拍着他。胸口那块冰,不再是硌着的硬块,而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又冷又锐,缓慢地切割着某个地方。

原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原来,我的忍耐,在她们眼里是“没底气”,是“活该”。那二十万和一万的差距,不仅仅是钱,是秤杆两端的砝码,称量着出身、价值、和未来被依靠的可能性。

我抱着孩子往回走,脚步很稳。推开包间门,里面的笑声和热气扑面而来。婆婆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嫂子碗里放,顾言辉在和人碰杯,顾言成低头吃着碗里的饭,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坐回座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山药,慢慢放进嘴里。山药很脆,带着淡淡的甜味。我嚼着,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看向谈笑风生的婆婆,看向依偎着她的嫂子,看向志得意满的顾言辉,最后,目光落在身旁沉默的丈夫身上。

顾言成难得休息,说带孩子去附近公园晒太阳。我找了个借口,说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留在了家里。

等他们出门,我关上房门,走进书房。书桌最底下那个带锁的抽屉,我用钥匙打开。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旧证件、票据,还有几本硬壳笔记本。其中一本墨绿色封面的,是公公的记事本。公公以前是会计,有记账的习惯。他走后,婆婆收拾东西,这本子和其他一些杂物放在一个纸箱里,说没用的就扔了。是我说留着吧,当个念想,搬到了自己家,一直塞在抽屉深处。

我拿出本子,拍了拍灰。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翻开,里面是公公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常开销,人情往来。时间主要是五六年前。

我一页一页仔细地看。大部分是琐碎开支:买菜多少钱,交水电煤气多少,给婆婆买衣服多少……直到翻到中间偏后部分,看到一页,上面用红笔打了圈。

日期是公公去世前三个月。记录内容很简单:

“收 学林街铺面 三季度租金,105000元。现金存入工行尾号7632。”

“收 明华路铺面 三季度租金,90000元。现金存入工行尾号7632。”

下面一行小字备注:“玉梅说留作家用,给俩小子以后添补。先存着。”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学林街,就是那间学区铺面。明华路,是商业街那间。一个季度,学林街十万零五千,明华路九万。那一个月就是……学林街三万五,明华路三万。和煎饼老板娘说的基本吻合。

但重点是后面那句:“玉梅说留作家用,给俩小子以后添补。先存着。”

公公的意思是,这钱是存起来,以后分给两个儿子添补用的。至少,他有这个打算。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还有租金记录,数额差不多。直到公公去世前最后一次记录。再往后,就是空白了。

那么,公公去世后,这笔钱,这个“以后添补”的打算,婆婆还记得吗?那个尾号7632的工行账户,现在还在吗?里面的钱,去了哪里?

我合上笔记本,指尖冰凉。需要更多信息。那个账户。现在的租金流向。

我想起一个人。高中同学林薇,在银行工作。结婚时她来过,后来偶尔朋友圈点赞。我找出她的微信,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薇薇,在吗?有点事想咨询一下,方便打电话吗?”

消息很快回了:“在,清韵,什么事?你说。”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秋千,拨通了电话。

“薇薇,不好意思周末打扰你。我想问问,如果知道一个银行账户尾号,能查到账户现在的状态吗?比如是否还在用,大概的流水情况?”我问得尽量随意。

电话那头林薇愣了一下:“清韵,这个……严格来说不行,银行有规定,保护客户隐私。除非是司法查询或者本人持证件。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一点旧账,想搞清楚。”我顿了顿,“如果……我想查我自己亲属的账户呢?比如,我婆婆的。我有她的身份证号,但不知道具体账户。”

林薇沉默了几秒。“清韵,这个真不行。就算亲属,没有授权和合法理由,银行也不能提供信息。你……是不是和你婆婆有什么经济纠纷?我建议你先和家人沟通好。”

沟通?我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沟通的结果就是六百块的红包和“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明白了,谢谢你了薇薇。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

“没事。清韵,”林薇声音压低了些,“你要是真遇到难处,想查什么东西,可以试试别的途径。比如,查一下房产关联?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流水凭证?有时候,问题不一定在银行账户本身。”

房产关联?流水凭证?

挂了电话,我反复咀嚼着林薇的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公公的记事本只记录了五年前的租金。现在的租金,肯定涨了。这笔钱,婆婆是怎么收的?现金?转账?如果转账,转到哪里?

嫂子家条件好,婆婆又明显贴补他们,那这笔租金,会不会和嫂子家有什么关联?比如,通过嫂子的公司,或者她娘家的生意走账?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我坐回电脑前,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输入了嫂子父亲公司的名字——“振华建材有限公司”。又输入了“启明星文具连锁”和“明华路奶茶店品牌”。

网页跳转,信息繁杂。我一条条看下去,试图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微弱的联系。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顾言成抱着孩子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顾言成在门口换鞋,孩子在他怀里咿咿呀呀。

“嗯。”我合上电脑,走出书房,脸上已经换上了平静的表情,“玩得开心吗?”

“开心!公园好多小朋友。”顾言成把孩子递给我,活动了一下手臂,“你公司的事处理完了?”

“完了。”我接过孩子,亲了亲他带着凉意的小脸。孩子咯咯笑起来,挥舞着小手。

“那就好。”顾言成看起来心情不错,“对了,妈刚才打电话,说下周末家里炖羊肉,让回去吃饭。”

“下周末?”我抬眼看他。

“嗯。说天冷了,一起吃羊肉暖和。”顾言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去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平静无波。胸口那把淬火的刀,缓慢地划过。

“好。”我说,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回去。”

下周六,羊肉的膻香混着香料味道,早早从婆婆家的厨房飘出来。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正中一口黄铜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白的汤里翻滚着羊肉块和萝卜。

人比上次齐,顾言辉一家,我和顾言成,婆婆周玉梅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嫂子潇潇挨着婆婆坐,正笑着说什么,逗得婆婆眉开眼笑。她怀里抱着孩子,手腕上戴着一个新的金镯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顾言成帮着摆碗筷,我抱着孩子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

饭吃得热闹,顾言辉说着生意场上的事,嫂子父母附和着,婆婆不时给嫂子夹菜,叮嘱她多吃。羊肉汤很暖,但我喝下去,只觉得从喉咙到胃,一路都梗着什么。

吃到一半,孩子闹觉,哭了起来。我抱起他轻轻哄着。婆婆看了一眼,说:“清韵,你带他去里屋睡吧,吵得大家没法吃饭。”

我点点头,起身抱着孩子往卧室走。老房子隔音不好,客厅的笑语声隐约传来。我把孩子放在婆婆的床上,盖好小被子,轻轻拍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略显陈旧的卧室家具,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老式五斗柜上。

柜子最上面一层,摆着公公的遗像,前面有个小香炉。下面抽屉的锁扣,似乎有些松动。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孩子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客厅里,顾言辉正说到什么有趣的事,一阵哄笑声传来。

我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第二个抽屉。没锁,开了。

里面是一些旧物,毛线团,顶针,几本旧杂志。我正要合上,视线却被杂志下面压着的一个暗红色硬皮本子吸引。那本子和公公的墨绿色记事本很像,但更新一些。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客厅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伸出手,拿起那个本子,快速翻开。

是婆婆的笔迹,比公公的潦草。记录的也是账目,但更杂乱。翻了几页,大多是日常开销。我加快了速度,直到翻到中间,一页纸上,粘着几张银行转账回单。

我屏住呼吸,凑近看。

回单有些模糊,但收款方账户名和金额还能辨认。其中一张,转账金额:80,000元。收款方:振华建材有限公司。备注:租金(学林街,第四季度)。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另一张,金额:75,000元。收款方同样是振华建材有限公司。备注:租金(明华路,第四季度)。

还有几张,时间更近,金额更大,收款方依然是“振华建材有限公司”,备注栏有的写着“投资款”,有的写着“借款”。

最后一张,日期是三个月前,金额赫然是:200,000元。备注:补贴。

二十万。和嫂子坐月子收到的那个“红包”,数字一模一样。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倏地褪去,手脚冰凉。原来如此。根本不是婆婆私下贴补,而是走了一个看似“正当”的账目。租金,甚至更多的钱,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嫂子娘家的公司。所谓的“偏心”,底下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绑和财产转移。

我手指发冷,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纸页。耳边嗡嗡作响,客厅里的谈笑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这时,房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

我浑身一僵,猛地将本子合上,想要塞回抽屉,但手抖得厉害。门被推开一条缝,婆婆周玉梅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孩子睡了没?羊肉汤我给你留了碗在锅里……”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落在我手里那个暗红色的硬皮本子上,又猛地移向我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上的抽屉。

她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褪去,变成一种惊愕的空白,随即,眼底迅速涌起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沈清韵!”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地划破了卧室的安静,“你手里拿的什么?你翻我抽屉?!”

客厅的说笑声停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卧室走来。

婆婆一把推开门,完全走进来,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本子,胸膛剧烈起伏。她伸出手,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给我!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我站着没动,也没把本子递过去。只是慢慢抬起头,迎着她惊怒交加的目光。胸腔里那把淬火的刀,此刻嗡鸣作响,冰冷的刀锋似乎即将破膛而出。

顾言成和顾言辉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错愕。嫂子潇潇也抱着孩子跟了过来,疑惑地看着我们。

“妈,怎么了?”顾言成问,声音有些发紧。

婆婆根本没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和我手里的本子上。她上前一步,似乎想抢,但又碍于其他人都在,硬生生停住,只是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我。

“沈清韵,我问你话!你偷偷摸摸翻我抽屉,想干什么?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阴沉沉的,一声不吭,原来是在这等着,想抓我什么把柄是不是?”

顾言成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困惑和焦急:“清韵,这……怎么回事?你拿妈什么东西了?”

我缓缓举起手里的暗红本子,目光扫过门口每一个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格在婆婆那张因为愤怒和某种隐秘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没什么。”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将手里的本子轻轻晃了晃,那些夹在里面的转账回单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却无比刺眼的光泽。

“我只是有点好奇,”我看着婆婆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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