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北京西站站前广场人潮汹涌。两位头发花白、脚穿解放鞋的老人拎着蛇皮口袋,茫然打量霓虹。路人以为他们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却很少有人想到,这两个人三十年前都是北大讲台上的明星教师。
向前推回十四个月。2020年8月,王青松正在山里修渠,突然听见狗叫。他抬头,看见一位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沿着崎岖土路上来。来人正是大学同窗唐师。唐师一句“老王,你还活着?”差点让他手里的锄头掉进水沟。那一夜,灶膛里的松木噼啪作响,唐师问:“你真打算让孩子一辈子在这片山沟里?”王青松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路是他自己的,可眼下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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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松出生于1960年,河南信阳的一个小山村。家里四壁露风,却盛产苦力和耐性。1977年恢复高考,他白天在机要局背密码,晚上钻进被窝背书,第二年考进北京大学政治系。那时的北大校园里,十七八岁的少年占了绝大多数,二十岁的他显得格外老练,也因此孤僻。
读完本科,他转入法律系读研。1983年研究生毕业留校,被称为“能把行政法讲出评书味儿的年轻教授”。正当名气水涨船高,1985年全国气功热兴起,他凭着幼时认草药的本事,把养生理论讲得天花乱坠。三年下来,口袋里滚进三百五十万元,那在当年是令人咋舌的数字。
财富和掌声让王青松生出新野心。他报考哲学系博士,连续两次名列笔试榜首却被刷在面试门外;转投法律系,再败。落差袭来,他对妻子张梅说:“读书救过我一次,为什么这次不灵?”张梅同样郁结。她无法适应计算机,也被职称评审甩在身后。两颗自尊心同时崩塌,便一拍即合——逃离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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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春,他们卖掉市区的两套旧楼,带着那三百五十万在北京市门头沟深处买下二千五百亩荒坡。筑梯田、引山泉、圈羊圈、种果树,甚至连儿子小宇都是王青松亲手接生。没信号、没电脑、没社交,只有星空、犬吠和鸡鸣。夫妻俩的日子简单到极致:一颗白菜从播种到端上餐桌,就是生活的全部叙事。
时间一晃进入新世纪。外面的世界从BP机跨进移动互联网,小宇却连九九乘法表都只靠父母口述。等到孩子十二岁,他开始追问山外的模样:“爸爸,城里的路真会自己发光吗?”这一句天真的疑问像一根刺扎进王青松心口。回城的念头第一次冒出,只是被他们硬生生压下——钱花得差不多了,回去拿什么安家?
2010年前后,地里的果树逐渐老化,肥料、人工都要花钱,可产量并未成正比。王青松辛苦一年,卖果子只够买化肥。积蓄越来越薄,小宇的教育问题却越来越迫切。王青松想过卖地,可山区交通依旧落后,根本没人接盘。僵局一直拖到唐师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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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师劝说的那两晚,王青松和张梅几乎是被现实推着往前走的。要给孩子办学籍,要在城里租房,还得给自己找点糊口的活计。幸运的是,唐师帮他们联系了老同事,先让小宇插班到一所民办中学,再给王青松介绍了一份法学资料翻译的兼职。
2021年10月,他们把仅剩的三十多只羊托付给山下的邻居,带着一床旧被和十来袋山货走下崎岖山路。第一次坐高铁,小宇趴在车窗前看平原风景飞快倒退,惊叹声不断。王青松压低声音对妻子说:“以前咱俩信命,如今得让孩子信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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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的第一周,王青松租住在昌平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合租房。白天,他给出版社翻译案例,晚上跑去夜校旁听最新的法学讲座,想把脑子里的老黄历翻新。张梅则在菜市场帮人理货,用打工攒下的第一笔钱给小宇买了英语词典。生活清苦,却有了奔头。
2022年初夏,小宇参加了中考,成绩虽不拔尖但稳稳拿到普通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得知结果那晚,王青松点起山里带下来的松枝当柴,屋里弥漫独特的树脂香。他对儿子说:“老师讲得不懂就问,不要怕。”小宇点点头,用山里学会的羊倌口哨吹了几声,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至此,王青松夫妇花尽昔日积蓄,也错过名利场的更迭。但他们终究为儿子打开了另一扇窗。栋梁与否无人可预判,重要的是那孩子终于能够自己做选择。时间没有回头路,他们也并未打算把山中岁月归为浪费。对他们而言,隐居二十七年,证明的是“人能在极简里活成自己”;重回城市,则是“父母终要为孩子留出更大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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