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了。
手机屏幕亮起,又是那串熟悉的数字——二十万整。
汇款附言依旧简短得像冬天的枝桠:“一切安好,勿念。
光赫。”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我几乎要习惯这种规律的、冰冷的“安好”。
可这次,心底那根绷了八年的弦,啪一声,断了。
为什么从不回来?哪怕一次?为什么电话永远是寥寥数语?为什么这“安好”背后,我嗅不到一丝活人的温度?邻居袁奶奶总用那种欲言又止的悲悯眼神看我,旧铁盒上的锁孔仿佛在无声嘲笑,昔日战友闪烁其词的电话更让疑窦丛生。
我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我的丈夫韩光赫,究竟在那片遥远而神秘的边防线后,过着怎样的“安好”生活。
我凭着一条来历不明的短信指引,穿越半个中国,终于站在那戒备森严的岗哨前。
风很大,刮得脸生疼。
当那位面容肃穆的政委程忠匆匆赶来,看见我的一刹那,他猛地愣在原地,眼中翻涌起我完全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那句话像惊雷般滚过耳际:“李傲晴同志?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这……这该是我们去看望您的啊!”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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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浇水。
水滴顺着翠绿的叶片滑落,晶莹剔透。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又是这个日期,深秋的第十三天。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工商银行账户3871于10月13日10:08存入200,000.00元,附言:一切安好,勿念。
光赫。”字数甚至比去年还少了一个标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二十八岁,眼角却已有了细碎的纹路。
八年,整整八年。
结婚周年纪念的蛋糕蜡烛还没完全熄灭,他就接到了紧急命令。
那晚他抱着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嵌进骨头里,声音沙哑:“傲晴,等我回来。
时间……可能有点长,但我会一直给你报平安。”我那时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以为只是普通的长期驻守。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两千九百多个日夜。
汇款准时得像瑞士钟表,每年深秋,二十万,分毫不差。
起初是十万,后来变成十五万,最近四年稳定在二十万。
电话呢?头两年还有每月一次,声音疲惫但带着笑。
后来变成两三月一次,再后来,只有逢年过节简短几句,背景音常常是呼啸的风,或者一片死寂。
内容千篇一律:“挺好的,任务忙,别担心,钱够用吗?”我怎么说?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你回来看看我,看看这个家。
可话到嘴边,总是变成:“够用,你也好好的。”放下手机,房间空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这套房子是他用最早那笔津贴付的首付,他说要给我一个安稳的窝。
窝是有了,可筑窝的人,却好像成了定期汇款的遥远符号。
我开始仔细回想上次听见他真实声音是什么时候?去年春节?他那边信号极差,断断续续,我只听清一句“傲晴,新年快乐”,电话就断了。
再拨,已是关机。
心里有个地方,原本被等待填得满满的,如今却在这年复一年、规律而冰冷的“安好”中,一点点漏着风,变得空洞而冰凉。
我走到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笑得见牙不见眼,紧紧搂着我的肩膀。
那时的韩光赫,眼睛里有光,有烫人的热度。
现在呢?我甚至快记不清那热度具体的感觉了。
汇款短信的附言,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一个精心编排的密码,我始终无法破译。
一切真的都“安好”吗?为什么我感受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荒漠?
02
周末下午,我提着刚买的菜上楼,在楼道里碰见了邻居袁秀楠奶奶。
她正拄着拐杖,慢慢擦拭着自家门框上悬挂的一块小小的、褪了色的“光荣之家”牌子。
看见我,她停下手,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迅速移开,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小晴回来啦?”她的声音干哑,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
“嗯,袁奶奶,我买了条新鲜的鲈鱼,晚上清蒸了,给您端点过来?”我挤出一个笑。
袁奶奶的丈夫很多年前牺牲在西南边境,具体情形她从不细说,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
她望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是同情?是怜悯?还是一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我提着塑料袋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力道却很沉。
“孩子,你……唉。”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融化在昏暗的楼道光线里。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颤巍巍地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袁奶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轻轻的一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早已不再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军属之间,尤其是她们这些经历过生离死别的老一辈,是否有一种隐秘的、关于牺牲的共通预感?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家,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韩光赫的“安好”像一件过于合身却并不舒适的衣服,表面光滑,内里却可能爬满了虱子。
袁奶奶的眼神,像一根刺,挑破了那层光滑的布料。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大概这个时候,袁奶奶看到我收到汇款短信后躲在楼道角落红眼眶,也曾这样拍过我的手,低声说:“军人的女人,心要比石头硬,命要比柳条韧。”当时我只觉是长辈的安慰,如今品来,字字都像浸满了苦涩的汁液。
我走到窗边,楼下花坛边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闲聊。
他们的笑声被风送上来,零碎而遥远。
我的世界却一片寂静,只有心里那个空洞,在呼呼地灌着冷风。
韩光赫,你到底在哪里?你真的……一切都好吗?这个问号,像藤蔓一样,在这一刻疯狂地滋长起来,缠绕住我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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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疑心一旦生出,便像野草般疯长。
我决定彻底打扫一次房间,尤其是韩光赫留下的旧物。
或许,我能找到什么被我忽略的线索。
书房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覆着厚厚的灰。
我戴上口罩,打开箱子。
里面多是他的旧军装、军事书籍、一些泛黄的笔记本和奖章证书。
我一件件翻看,手指抚过军装上磨白的肩章部位,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曾经的体温。
在一个箱子最底层,我的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坚硬的物体。
拿出来,是一个墨绿色的老式铁皮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印着模糊的红星图案,边角已经有些锈蚀。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得很紧。
我认得这个盒子。
是韩光赫入伍前就有的,据说是他父亲留下的。
结婚后,他有次拿出来摩挲,笑着说里面装着他最重要的“宝藏”,等我成了老太婆再一起打开看。
我当时笑他故弄玄虚,也没太在意。
后来他就把它收了起来,再没提过。
我摇了摇盒子,里面有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是什么?日记?信件?还是别的什么?锁孔很小,我试着用发卡拨弄,毫无用处。
这个小小的、沉默的铁盒,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隐喻,横亘在我和韩光赫之间,锁着他从不言说的那一部分。
我放下铁盒,继续翻找。
在一本《军事地形学》的夹页里,飘落下一张照片。
我捡起来。
是韩光赫刚入伍不久寄回来的。
他穿着迷彩作训服,站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背景是几排低矮的、看不清具体样子的营房,更远处是连绵的、灰蓝色的山的轮廓。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照在他年轻的、黝黑的脸上。
照片背面,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给傲晴:看看你老公,像不像个真正的兵了?这里很好,就是风大了点,想你。”日期是八年前的三月。
我的指尖抚过照片上他的笑脸,抚过那“风大了点”几个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那时他还会说“想你”,还会描述“风大了点”。
现在的“一切安好”,是多么苍白而敷衍的概括。
我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遥远时空传来的微温。
铁盒在一旁静默着,锁孔幽深。
一个锁着的过去,一张褪色的笑脸,还有那每年准时抵达的、冰冷的二十万。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非但没有解答我的疑惑,反而让韩光赫的形象在我心中更加模糊,更加遥远,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只留下一个令人心悸的轮廓。
04
铁盒和照片让我坐立难安。
我必须找个人问问。
韩光赫提过他刚入伍时的老班长,叫彭英华,对他极为照顾,情同兄弟。
光赫后来调到边防部队,联系少了,但据说彭班长后来也因伤退役,回到了邻省老家。
我花了点工夫,辗转从光赫一位留在内地部队的旧战友那里,要到了彭英华的电话号码。
拨号前,我做了几次深呼吸。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喂,哪位?”我连忙说:“请问是彭英华,彭班长吗?我是韩光赫的爱人,李傲晴。”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这沉默长得让我心慌。
“彭班长?”我又唤了一声。
“……哦,是小李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远不如我想象中老班长该有的热情爽朗,“光赫家的。
你好,你好。
有什么事吗?”我握紧了话筒:“彭班长,打扰您了。
我……我就是想问问光赫的情况。
他每年都往家寄钱,报平安,但人一直没回来,电话也越来越少。
我有点担心,他在那边……到底怎么样?您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里吗?任务是不是特别危险?”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几乎能想象彭英华在电话那头蹙紧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速很快,措辞谨慎,透着一股刻意疏离的客气:“小李啊,你别多想。
光赫他……在部队干得很好,是骨干。
他们那边……情况比较特殊,是保密单位,纪律严,任务重,联系不方便很正常。
他能定期寄钱回家,说明一切都好,你放心。”这官腔打得我心里发凉。
“彭班长,”我打断他,声音带了哽咽,“我不是要打听机密。
我就是……就是作为一个妻子,想知道自己丈夫是不是真的平安。
您是他老班长,您跟我说句实话,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吸气声,彭英华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强压下去,显得有些急促:“能出什么事!没有的事!小李,你别胡思乱想!光赫在很重要的地方,做着很重要的事!我们……我们都为他骄傲!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不等我再说什么,听筒里便传来忙音。
我举着电话,站在原地,浑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