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王临终血书托弟护儿孙,风雨夜奔洛阳路,兄弟情终破权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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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五年的东海国,秋雨连绵不绝。

王府深处的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四十六岁的东海王刘疆又一次呕出血,暗红的血渍在绢帕上绽成残梅。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叫曹先生来……”刘疆喘息着对侍从说,手指攥紧了锦被,“还有,让峻熙准备快马。”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

这位曾经的太子,如今的东海王,眼底深藏着三十年的谨慎与恐惧。

今夜,他必须把最后的话送到洛阳。

送到那个坐在龙椅上、他既亲近又疏远的弟弟面前。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淹没整个东海国。



01

烛火在纱罩里摇曳,将刘疆枯瘦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曹瑞祥跪在榻前,这位七十岁的老谋士须发皆白。

他伺候刘疆二十三年,从太子府到东海国,见过太多风雨。

“殿下,药煎好了。”曹瑞祥的声音沙哑。

刘疆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等殿门关上,他才撑起身子。

每动一下,胸腔都像被钝刀搅动。

“瑞祥,你说……朕还能活多久?”刘疆用回了旧日自称。

曹瑞祥眼眶一热:“殿下洪福齐天,定能康复。”

“别说这些虚话了。”刘疆苦笑,嘴角又渗出血丝,“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绢帕,上面是用血写的字。

字迹颤抖,却一笔一划极为用力。

“这是给陛下的。”刘疆将血书递给曹瑞祥,“朕要峻熙亲自送去洛阳。”

曹瑞祥接过绢帕,手在发抖。

他明白这封信的重量——这是东海王一脉的生死状。

“许建军在洛阳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曹瑞祥压低声音,“使者出城的消息,恐怕瞒不住。”

刘疆闭上眼睛,沉默良久。

雨声敲打着屋檐,一声声像是倒计时。

“所以朕才选峻熙。”他睁开眼,目光锐利了一瞬,“那孩子机敏,武艺也好。更重要的是……他年轻,还没被朝堂的污秽染透。”

曹瑞祥想起李峻熙的模样。

二十二岁的青年,眉宇间还有未褪尽的英气。

他是刘疆五年前在路边捡到的孤儿,亲自教他读书习武。

“若峻熙途中出事……”曹瑞祥不敢说下去。

“那就看天意了。”刘疆剧烈咳嗽起来,曹瑞祥忙为他抚背。

咳了许久才停,刘疆喘着气说:“朕这一生,谨小慎微,从不敢逾矩半步。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朕……现在朕要走了,他们该盯上朕的子孙了。”

“陛下仁厚,定会保全王爷血脉。”曹瑞祥安慰道。

刘疆却摇头:“天家的事,你不懂。当年父皇废朕的太子位,改立庄儿,固然是朕德不配位。可父皇临终前,单独召见过朕。”

他望向窗外雨幕,仿佛看见三十年前的那个黄昏。

光武帝刘秀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父皇说:‘疆儿,朕对不住你。可为了江山稳固,朕必须这么做。你要答应朕,好好活着,替你弟弟守住东海岸。’”

刘疆的声音哽咽了:“朕答应了父皇,这三十年,朕做到了。可现在朕要死了,谁还能替庄儿守诺?”

曹瑞祥伏地叩首,老泪纵横。

他知道刘疆这些年过得多苦——每日活在监视下,连宴请宾客都不敢超过十人。

“让峻熙进来吧。”刘疆疲惫地说。

曹瑞祥拭泪退出。不多时,李峻熙快步进殿,单膝跪地。

年轻人一身劲装,腰佩短剑,眼神清澈坚定。

“殿下。”

刘疆打量着他,像在看自己的儿子。

“峻熙,朕要你去洛阳,面见陛下,呈上这封信。”刘疆将血书和一枚玉佩交给他,“此去凶险,你可敢?”

李峻熙抬头:“殿下于峻熙有救命之恩,教养之德。莫说凶险,便是刀山火海,峻熙也闯得。”

“好孩子。”刘疆伸手抚摸他的头,像多年前在路边捡到他时那样,“记住,信在人在。若遇拦截,宁可毁了信,也别落入他人之手。”

“峻熙明白。”

“还有……”刘疆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若陛下问起朕的状况,你就说:‘兄长记得父皇的话,从未忘怀。’”

李峻熙重重点头,将血书和玉佩贴身藏好。

“今夜子时,从西侧门出城。马已经备好了,是三匹快马,轮换着骑。”刘疆嘱咐道,“沿途莫要住驿馆,尽量走山林小道。”

“是。”

刘疆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二岁,多好的年纪。自己二十二岁时,还是太子,意气风发。

转眼三十载,只剩这具病骨支离。

“去吧。”刘疆摆摆手,“活着回来,朕等你。”

李峻熙叩首三次,起身退出寝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烛光下的东海王蜷缩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一幕,李峻熙永生难忘。

02

子时的东海王城笼罩在夜雨中。

西侧门悄然打开一道缝,李峻熙牵着三匹马闪身而出。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衣衫,寒意刺骨。

他翻身上马,另两匹拴在身后,一夹马腹冲入黑暗。

马蹄在官道上溅起水花,声音被雨声吞没。

曹瑞祥站在城门楼上,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远方。

老谋士攥紧了手中的佛珠,默默诵经祈福。

“曹先生,回去歇息吧。”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袁韵寒撑着伞走来,她是刘疆的独女,年方十八。

虽然封了郡主,却衣着朴素,眉眼间有刘疆年轻时的影子。

“郡主怎么来了?”曹瑞祥忙行礼。

“睡不着,听见马蹄声。”袁韵寒望向黑暗的远方,“是李侍卫去洛阳了吗?”

曹瑞祥点头,没有多说。

袁韵寒沉默片刻,轻声问:“父王他……是不是不好了?”

“殿下洪福……”

“曹先生,对我说实话。”袁韵寒转过头,眼中含着泪光,“我是他的女儿,有权知道。”

曹瑞祥长叹一声,终于点头。

雨伞从袁韵寒手中滑落,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发髻。

她扶着城墙,肩头微微颤抖。

“从今天起,王府内外要加强戒备。”曹瑞祥压低声音,“郡主,老臣说句不该说的——殿下若有不测,有些人就该动手了。”

“我明白。”袁韵寒擦去眼泪,捡起雨伞,“我已经请董中尉增派护卫,日夜巡逻。”

“郡主长大了。”曹瑞祥欣慰又心酸。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登楼,在曹瑞祥耳边低语几句。

老谋士脸色骤变。

“怎么了?”袁韵寒警觉地问。

“探子来报,一个时辰前,有信鸽从城内飞出,方向是洛阳。”曹瑞祥声音发紧,“恐怕……殿下派使者的消息,已经泄露了。”

袁韵寒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李峻熙清澈坚定的眼神,那个总在父王身边、沉默练剑的青年。

“他能到洛阳吗?”

“看造化了。”曹瑞祥望着漆黑的天幕,“这场雨能掩护他,却也阻了路。”

此时,五十里外的李峻熙正在奋力奔驰。

雨越下越大,官道变成泥泞。

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避开深坑。

怀中那块玉佩贴着胸口,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东海王的嘱托。

“活着回来,朕等你。”

李峻熙咬紧牙关,猛抽马鞭。

马匹嘶鸣着加速,溅起的泥浆糊了他一身。

三更时分,他抵达第一个换马点——山间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按照计划,这里该有接应的人,备好干粮和替换的马匹。

可庙里空无一人。

李峻熙心头一紧,手握剑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神像倒塌,供桌积灰,显然荒废已久。

地上却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

他蹲下细看,脚印杂乱,至少五六人,靴底纹路是军制样式。

来者不善。

李峻熙当机立断,放弃换马,转身就要离开。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阴冷的声音从庙外传来。

六个黑衣蒙面人堵住门口,手中钢刀在雨夜中泛着寒光。

李峻熙缓缓拔出短剑:“诸位是哪条道上的?在下只是赶路的商人。”

“商人?”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商人会夜半冒雨疾驰?会来这荒山野庙?”

“交出东海王给你的东西,留你全尸。”另一人逼近。

李峻熙心沉到谷底。

消息果然泄露了,而且对方连接头地点都清楚。

王府里有内奸。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边说边退,背靠神台。

“那就别怪我们了。”

话音未落,六人同时扑上!

刀光如网,罩向李峻熙周身要害。

李峻熙矮身翻滚,短剑划出弧形,逼退正面两人。

他武艺得刘疆亲传,招式简洁狠辣,专攻关节咽喉。

但以一敌六,又是狭小空间,很快落了下风。

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李峻熙咬牙苦战,脑中飞快盘算。

不能死在这里,信必须送到洛阳。

他虚晃一剑,突然踢翻供桌,香炉灰烬扬了黑衣人一脸。

趁对方视线受阻,他撞破侧窗,翻滚而出。

落地瞬间,他吹响口哨。

三匹马从树林中奔来——他早有防备,将马匹拴在远处。

李峻熙跃上马背,双腿猛夹。

“追!”黑衣人头领怒喝。

六人纷纷上马,紧追不舍。

雨夜山林,一场生死追逐开始了。



03

洛阳令府邸,书房灯火通明。

许建军正在赏玩新得的玉璧,听属下禀报。

“大人,东海那边传来消息,刘疆果然派了使者,今夜刚出城。”

许建军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副儒雅模样。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洛阳令手段狠辣,最擅罗织罪名。

“使者是谁?”他慢条斯理地问。

“叫李峻熙,二十二岁,刘疆五年前收养的孤儿,武艺不错。”

“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但备了三匹马,看样子是要星夜疾驰。”

许建军放下玉璧,手指轻敲桌面。

永平五年,他这个洛阳令已经做了三载。

表面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明帝刘庄看似仁厚,实则精明异常。

朝中盯着他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

他需要一件大功,稳固圣眷。

而东海王刘疆,就是最好的靶子。

废太子,身份敏感,稍有动作就能扣上“谋逆”的帽子。

若能从使者身上搜出“证据”,坐实刘疆不轨之心……

许建军嘴角浮起冷笑。

“派去拦截的人,有消息吗?”

“刚收到飞鸽传书,在土地庙交过手,李峻熙负伤逃脱,正在追赶。”

“废物。”许建军皱眉,“六个人拿不下一个?”

“那小子武艺确实了得,而且很机警,没在庙里换马。”

许建军起身踱步,沉思片刻。

“传令下去,所有通往洛阳的关隘,加强盘查。尤其注意年轻独行的男子,身上有伤的。”

“还有,”许建军眼神一冷,“若实在抓不到活的……就地格杀。但东西必须拿到,那是关键证据。”

属下领命退下。

许建军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

从东海国到洛阳,最近的路是经兖州、过虎牢关。

李峻熙负伤,又遭追击,很可能改走山路。

那就要绕道颍川,多走三四天路程。

“三四天……够了。”许建军自语。

他需要时间布置,在洛阳城外设下天罗地网。

还要打点宫中耳目,确保李峻熙即使侥幸入城,也进不了宫门。

一切安排妥当,许建军才重新拿起玉璧。

温润的玉石在烛光下流转光华。

就像权力,美丽而冰冷。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县令时,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刘疆。

那时的东海王沉默寡言,坐在角落,无人问津。

可先帝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他。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关切,有复杂的情绪。

许建军当时就明白:废太子,永远是皇帝心里的刺。

如今先帝已逝,明帝登基五年,朝局看似稳固。

但许建军知道,那些宗室元老从未死心。

他们需要一面旗帜,而刘疆就是最好的旗帜——正统的废太子,先帝长子。

所以刘疆必须死,他的子孙也必须清除。

只有这样,某些人才能安心揽权。

许建军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刀。

但刀也有刀的野心。

若此事办成,他不仅能升迁,还能攀上更高的枝头。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许建军吹熄蜡烛,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他眼中,还闪着幽幽的光。

04

李峻熙在密林中狂奔,左臂的伤口火烧般疼痛。

血已经浸透衣袖,每动一下都牵扯筋肉。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时远时近,如附骨之疽。

他不敢走官道,只能钻山林。

三匹马轮换骑乘,但连日暴雨,山路泥泞难行。

天亮时分,他躲进一处山洞暂歇。

撕下衣襟包扎伤口,发现刀口深可见骨。

必须找草药,否则伤口化脓就完了。

可追兵在外,他不能生火,也不能久留。

李峻熙嚼碎随身带的止血散敷上,疼得冷汗直流。

怀中的血书和玉佩安然无恙,这是唯一安慰。

他想起东海王枯瘦的手,想起那句“活着回来”。

“我一定会做到的。”他低声自语。

休息片刻,他啃了两口硬饼,灌几口雨水,继续上路。

午后雨势渐小,林间起了雾。

李峻熙牵着马小心前行,忽然听见前方有砍柴声。

他警觉地握剑,透过雾气看去。

是个老樵夫,背着柴捆,步履蹒跚。

老人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

李峻熙浑身泥血,确实吓人。

“老伯莫怕,我是赶路的,遇到山贼受了伤。”他尽量温和地说。

老樵夫打量他几眼,忽然问:“年轻人,你是不是从东海国来的?”

李峻熙心头一紧,手按剑柄。

“别紧张。”老人摆摆手,“我儿子在东海王麾下当兵,我认得你这马的烙印。”

李峻熙低头看去,马臀上果然有东海王府的徽记。

一路仓皇,竟忘了遮掩。

“老伯好眼力。”他苦笑。

“跟我来吧,你伤得不轻。”老人转身带路,“这山里我熟,有个地方能藏身。”

李峻熙犹豫片刻,还是跟上了。

眼下处境,容不得他多疑。

走了约莫两里地,来到山坳深处一座木屋。

屋子简陋,但收拾得干净,门前晒着草药。

“我姓韩,村里人都叫我韩石头。”老人一边推门一边说,“儿子当兵十年了,去年回来探亲,说东海王是好人,待兵如子。”

李峻熙心头一暖。

进屋后,韩石头让他脱下外衣,查看伤口。

“啧啧,这刀够狠的。”老人摇头,“你等等,我去采点草药。”

“老伯,追兵可能在附近……”

“放心,这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韩石头拎起竹篮出门,“你生火煮点水,柜子里有米。”

李峻熙目送老人消失在雾中,心中五味杂陈。

素昧平生,却得如此相助,是幸也是愧。

他不敢生火,只嚼了些生米充饥。

半个时辰后,韩石头回来了,篮子里装满草药。

老人熟练地捣药敷伤,又熬了锅热汤。

“喝了暖暖身子。”

热汤下肚,李峻熙冻僵的四肢才恢复知觉。

“老伯,您不怕我是坏人?”他忍不住问。

韩石头笑了,满脸皱纹舒展:“我活了六十三年,看人准着呢。你眼神清亮,不是奸邪之徒。再说,东海王的兵,不会坏。”

李峻熙眼眶发热。

这就是王爷守护的百姓,淳朴,知恩。

“我要去洛阳,送一封重要的信。”他低声说,“关乎很多人的性命。”

韩石头点头,没有多问。

老人从箱底翻出几件旧衣裳:“把你那身换了吧,太显眼。马也得处理,烙印要烧掉。”

“可那是王府的马……”

“命重要还是马重要?”韩石头瞪眼,“听我的,今晚好好歇着,明天我带你走小路出山。”

李峻熙不再坚持。

夜幕降临,山间寂静。

韩石头在门外守夜,李峻熙躺在炕上,久久无法入睡。

伤口疼,心更乱。

他想起了王府,想起曹先生,想起郡主袁韵寒。

还有东海王——此刻是否又在呕血?

“一定要送到。”他握紧胸前的玉佩。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远凄清。

这一夜,东海王府也不安宁。



05

袁韵寒站在父亲榻前,看着御医把脉。

老太医眉头紧锁,把了良久,终于收回手。

“郡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外间,太医压低声音:“殿下脉象沉微,元气已衰,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袁韵寒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老臣开个方子,或许能拖一拖,但……”太医摇头,“郡主早做准备吧。”

送走太医,袁韵寒回到内室,坐在父亲床边。

刘疆昏睡着,呼吸轻浅,仿佛随时会断。

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干枯。

“父王,您要撑住,等李侍卫回来。”她轻声说。

曹瑞祥悄声进来,脸色凝重。

“郡主,探子回报,城外多了许多生面孔,像是在监视王府。”

“许建军的人?”

“恐怕不止。”曹瑞祥道,“有洛阳来的,也有本地的,成分复杂。”

袁韵寒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坚毅。

“请董中尉来。”

不多时,董江山大步进殿。

这位东海国中尉四十出头,虎背熊腰,是刘疆一手提拔的武将。

“郡主,曹先生。”

“董中尉,王府安危,就拜托你了。”袁韵寒直截了当,“父王病重,有些人恐怕要蠢蠢欲动。”

董江山抱拳:“末将已增派三班护卫,日夜巡逻。王府四门加双岗,出入严查。”

“不够。”袁韵寒摇头,“若真有人要动手,不会是明攻,而是暗害。”

她走到窗前,望向庭院:“父王用药、饮食,必须专人试毒。所有侍从重新核查背景,可疑者一律调离内院。”

“还有,”袁韵寒转身,“派人暗中调查,谁往洛阳传的信。王府里的内奸,必须揪出来。”

曹瑞祥惊讶地看着郡主。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一夜之间成熟了。

安排条理清晰,思虑周全,颇有刘疆年轻时的风范。

“郡主放心,老臣已着手调查。”曹瑞祥道,“这几日接触过殿下、知道使者之事的,不过十余人。范围不大。”

“有怀疑对象吗?”

曹瑞祥犹豫片刻:“厨房的张管事,三日前他儿子突然去了洛阳,说是探亲。”

“探亲?”袁韵寒冷笑,“他老家在青州,去洛阳探什么亲?”

董江山眼神一厉:“末将这去拿人。”

“慢。”袁韵寒抬手,“不要打草惊蛇。派人盯着他,看他都和谁接触。要挖,就挖出背后的主谋。”

“郡主英明。”董江山由衷敬佩。

这时,床榻传来呻吟。

刘疆醒了。

三人连忙围过去。

“父王。”

刘疆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

“韵寒……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父王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

刘疆摇头,看向曹瑞祥:“峻熙……有消息吗?”

曹瑞祥低下头:“还没有。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他还没被抓到。”

“四天了……”刘疆喃喃,“该到颍川了吧。”

他忽然咳嗽起来,袁韵寒忙为他抚背。

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触目惊心。

“父王别说话,好好休息。”

刘疆握住女儿的手,眼神复杂:“韵寒,若朕走了,你最要紧的,是保全性命。什么郡主封号、王府家产,都可以不要,懂吗?”

“父王不会走的,您要等李侍卫回来。”袁韵寒强忍泪水。

刘疆苦笑,看向董江山:“董将军,朕若有不测,拜托你护着韵寒。带她离开东海,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董江山单膝跪地:“末将誓死护卫郡主!”

“不要誓死,”刘疆喘息着,“要活着。朕这一生,见了太多死人……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殿内烛火点燃。

光影摇曳中,刘疆的脸更显枯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弟弟刘庄总跟在他身后跑。

“皇兄,等等我!”

“庄儿快点,父皇要考校功课了。”

那时阳光很好,东宫的梨花开了满树。

如今梨花谢了三十回,人也走到了尽头。

“陛下……”刘疆望着洛阳方向,低声自语,“您还记得答应父皇的事吗?”

没人回答。

只有晚风吹过屋檐,呜咽如泣。

06

第七日清晨,李峻熙抵达洛阳城外。

他扮作贩枣的商贩,脸上抹了灰,穿着韩石头给的旧衣。

三匹马都处理掉了,如今拉着一辆破驴车。

左臂伤口已结痂,但动作稍大还会疼。

韩石头送他到官道就回去了,老人说:“我就送到这儿,往前你自己小心。”

李峻熙磕了三个头,记下恩情。

现在他排在入城队伍里,前面还有二十多人。

守城士兵盘查得很严,每个人都要搜身,货物也要翻检。

李峻熙心头打鼓。

血书和玉佩藏在驴车夹层,但若仔细搜查,恐怕瞒不住。

“下一个!”士兵喊道。

李峻熙牵着驴车上前。

“干什么的?”

“贩枣的,军爷。”他压低声音,让嗓音沙哑些。

“从哪来?”

“豫州襄城。”

士兵打量他,忽然伸手:“路引呢?”

李峻熙赔笑:“军爷,路上遇到雨,路引糊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路引,东海王给他的是一份伪造的文书,但入城前被他毁了——那文书太精致,不像小贩该有的。

“没路引?”士兵脸色一沉,“那就不能进。”

“军爷通融通融,我这枣再不卖就烂了。”李峻熙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过去。

士兵掂了掂铜钱,表情缓和些,但还是摇头:“上头严令,没路引的一律不准进。你绕道吧。”

李峻熙心急如焚。

绕道?他哪有时间绕道!

正僵持间,后方传来呵斥声:“让开!都让开!”

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宦官打扮的人,五十多岁,面白无须。

守城士兵连忙行礼:“曹公公。”

曹公公勒马,扫视队伍:“怎么回事?堵在这里作甚?”

“回公公,这人没路引,小的不敢放行。”

曹公公看向李峻熙,目光如电。

李峻熙低下头,心跳如鼓。

“你,”曹公公指着他,“抬起头来。”

李峻熙缓缓抬头,与曹公公对视。

那一瞬间,他看见曹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不是怀疑,而是……辨认?

“贩枣的?”曹公公问。

“车上有多少枣?”

“三百斤左右。”

曹公公下马,走到驴车旁,随手抓起一把枣。

他没有检查货物,反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东海来的?”

李峻熙浑身一震。

“别慌,”曹公公继续翻看枣子,表情自然,“咱家是宫里的人,奉旨在此等候多日了。”

“奉旨?”

“陛下料到你会来,也知道有人要拦截。”曹公公放下枣子,提高声音,“这枣不错,宫里要了。你,跟咱家走。”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阻拦。

曹公公翻身上马:“拉着你的车,跟紧了。”

李峻熙按捺住心中惊疑,牵着驴车跟在马队后。

进了城门,穿过繁华街市,越走越僻静。

最后来到一处偏僻宅院。

曹公公下马,示意随从在外把守,带李峻熙进门。

院子不大,但整洁,像是临时落脚处。

“把东西拿出来吧。”曹公公关上门,转身说道。

李峻熙警惕地看着他。

“怎么,信不过咱家?”曹公公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竟和刘疆给的一模一样。

“这是……”

“陛下与东海王,各持一块。

先帝所赐,寓意兄弟同心。”曹公公叹息,“陛下收到密报,知道东海王病重,也知许建军要截杀使者。

所以让咱家在城门守着,专等东海来的人。”

李峻熙这才取出血书和玉佩。

曹公公接过,仔细查看玉佩纹路,点头:“是真的。”

他又展开血书,看了几行,眼眶竟红了。

“东海王他……真这么说的?”

“殿下呕血写就此书,托我务必面呈陛下。”李峻熙跪地,“求公公引我入宫。”

曹公公扶起他:“孩子,你这一路辛苦了。但眼下宫门进不得,许建军的人盯得紧。”

“那怎么办?”

“等。”曹公公道,“今夜子时,陛下会来此处。”

李峻熙愣住:“陛下来这里?”

“这是先帝微服私访时的旧宅,陛下偶尔会来。”曹公公望向院中老树,“今夜,他会在这里见你,见东海王的信。”

窗外天色渐暗,洛阳城华灯初上。

李峻熙坐在院中石凳上,抚摸着左臂伤口。

七天七夜,九死一生,终于到了。

他想起韩石头,想起土地庙的追杀,想起东海王枯瘦的手。

一切都要有个结果了。

曹公公端来饭菜:“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见驾。”

简单的粟米饭,一碟腌菜,李峻熙却吃得格外香。

这是七天来第一顿热饭。

“公公,陛下他……会答应殿下的请求吗?”他忍不住问。

曹公公沉默良久。

“孩子,天家的事,说不清。但陛下是个重情的人,他记得东海王的好。”

“什么好?”

“当年先帝废太子时,朝中多有议论。是东海王自己上表,称自己德薄,请立二弟为储,这才稳住朝局。”曹公公回忆道,“陛下一直记着这份情。”

“可为何还有人要害殿下?”

“因为有人不想陛下记这份情。”曹公公冷笑,“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更鼓声传来,亥时了。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李峻熙握紧拳头,等待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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