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表彰大会的掌声还在礼堂里回荡时,财务科的小刘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打印着简单的数字:年度绩效奖金结算——50,0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白大褂口袋。
台上,新上任的常务副院长唐长明正在慷慨激昂地阐述医院未来的“改革方向”。
他的目光扫过我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知道,这是他要我明白的第一件事:在这家医院里,技术再好,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散会后,徒弟郑晓雯红着眼眶跑来问我:“师父,他们怎么能这样?”我拍拍她的肩,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婉拒了所有已经排期的非紧急手术。
半个月后,当医院上下为一位身份特殊的危重病人焦头烂额,不惜耗资三百万从海外请来“顶尖专家”时,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
那位神秘的专家转过身,缓缓摘下面罩。
唐长明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在那一刻凝固成了滑稽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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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表彰大会定在周五下午三点。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新打印文件混合的气味。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是科室主任的传统座位。
旁边的老李低声说:“老周,今年你得请客。”我笑了笑,没接话。
台上铺着红毯,背景板上“锐意改革,再创辉煌”几个金色大字格外醒目。
唐长明副院长坐在正中间,五十二岁的男人保养得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和旁边的医务科科长肖曼文交谈,两人不时发出低沉的笑声。
会议按流程进行,先进科室颁奖,优秀论文表彰。
念到神经外科时,掌声明显热烈了许多。
我站起身走上台,从唐长明手里接过“年度手术量第一名”的奖牌。
他的手很有力,握着我时多停顿了两秒。
“周主任,辛苦了。”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你是我们医院的王牌啊。”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我点点头,回到座位。
奖牌冰凉,边缘有些硌手。
真正的高潮在最后。
人事科科长开始宣读年度绩效考核结果。
当念到我的名字时,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神经外科周伟诚主任,年终绩效奖金……五万元。”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老李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诧异。
台上,唐长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我面不改色地坐着,直到散会。
人群涌向门口时,财务科的小刘挤了过来,把那张打印好的纸条塞进我手心。
“周主任,这是详细的结算单。”她声音很低,说完就匆匆走了。
我展开纸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基本绩效三万,专项奖励两万,合计五万元整。
去年这个数字是六十万。
我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走出礼堂时,冬日的阳光斜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郑晓雯在电梯口等我。
她是个三十二岁的住院医师,跟了我六年,是我最得力的徒弟。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说……”我按下电梯按钮:“听说什么?”“您的奖金……”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后,我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医院有医院的考量。”“可这不公平!”郑晓雯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您今年完成了四百多台手术,其中三十七台是高难度四级手术,论文发了三篇,还带了八个规培生……”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开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
我走出电梯,转身对她说:“下班了,早点回去休息。”她站在原地,眼圈红了。
我走向办公室,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办公室里还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那还是三年前病人送的。
我脱下白大褂挂好,坐在椅子上。
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滑出来,飘落在桌上。
电话响了,是手术室打来的。
“周主任,明天上午那台脑膜瘤手术,麻醉科已经沟通过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电话那头是护士长熟悉的声音。
我沉默了几秒:“这台手术……先取消吧。”“取消?”护士长的声音有些惊讶,“病人已经住院一周了,就等着明天……”“我身体不太舒服。”我说,“请刘副主任主刀吧,他可以胜任。”挂掉电话后,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点点亮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长明发来的短信:“周主任,关于绩效调整,有空我们可以聊聊。”我没有回复。
起身关灯锁门时,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我的影子。
四十五岁,两鬓已经有了白发。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了医院。
周末的病房比平时安静许多,走廊里只有护士站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我先去看了几个重症病人。
三床的老爷子脑出血术后恢复得不错,见到我就努力想抬手。
我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射和肌力,对值班医生说:“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查完房已经九点多,我准备去门诊看看。
电梯门开时,里面站着唐长明和肖曼文。
两人似乎在谈什么,见到我,谈话声戛然而止。
“周主任,周末还这么早?”唐长明笑着打招呼,侧身让我进去。
肖曼文也点头致意,但那笑容有些公式化。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三个人的身影。
唐长明打破沉默:“昨天发的短信看到了吧?绩效改革是院务会集体讨论决定的,希望你能理解。”我看着楼层数字从8跳到7:“理解。”“那就好。”唐长明的声音轻松了些,“医院现在要发展,不能光看手术量。
学科建设、科研产出、团队管理,这些都是考核指标。”肖曼文适时补充:“周主任的手术技术没得说,但在其他方面……可能还需要加强。”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率先走出去,没有回头。
门诊已经有不少患者在等待。
看见我进来,几个老病号纷纷起身打招呼。
我换上白大褂坐下,第一个病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头痛三个月了。
仔细问完病史,我开了检查单:“先去做个磁共振,排除一下器质性问题。”女孩的母亲小声问:“周医生,听说您明天有门诊手术?”我低头写病历:“最近暂时不安排非紧急手术。”母女俩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一上午看了三十多个病人,结束时已经十二点半。
郑晓雯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
“师父,一起吃饭吧。”她把盒饭放在茶几上,又去倒了两杯水。
吃饭时她显得心事重重。
“怎么了?”我问。
她放下筷子:“我听说……唐院长在大力推行和高新医疗公司的合作。”高新医疗是本地一家医疗器械供应商,老板冯志坚我见过几次,一个很会来事的中年男人。
“然后呢?”“他们代理的那批进口耗材,价格比市场同类产品高百分之三十。”郑晓雯压低声音,“但唐院长要求各科室优先使用,还纳入了绩效考核。”我夹起一块茄子,慢慢嚼着。
“还有,”她继续说,“卢院长那边……好像完全被架空了。”卢德海是我恩师,做了二十年的老院长,去年退居二线。
现在他的办公室搬到了行政楼最偏僻的角落,名义上是“顾问”,实际已经不管事了。
“昨天我去送文件,看见卢院长一个人在办公室练毛笔字。”郑晓雯的声音有些难过,“那么大一张宣纸,就写一个字——‘忍’。”我放下筷子。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
“晓雯,”我说,“这些事情,不要在外面说。”“我知道。”她低下头,“我就是替您不值。
还有卢院长……”吃完饭,她收拾好餐盒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电话又响了,是刘副主任。
“周主任,明天那台手术……病人还是希望您主刀。”他的声音有些为难,“家属说了,只信任您。”我睁开眼睛:“老刘,你技术没问题,大胆做。”“可是……”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唐院长刚才打电话来,也问起这台手术。
他说这是重要的关系病人,不能有任何闪失。”我沉默了片刻:“你就说,我最近身体确实不适,需要调养一段时间。”挂断电话后,我走到窗前。
停车场里,唐长明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副驾驶座上坐着肖曼文,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手机震动,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周主任,我是高新医疗冯志坚,听说您最近有空,想请您吃个便饭,不知是否赏光?”我没有回复,删除了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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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晚上,我在书房整理今年的手术记录。
四百二十七台手术,每一台都有详细的术前规划、术中记录和术后随访。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那些病历编号在眼前滚动。
鼠标停在一例颅内动脉瘤栓塞术的记录上。
病人五十六岁,女性,手术用了三个弹簧圈。
耗材清单里,这三个圈都是“高新医疗”代理的进口品牌。
我记得当时器械护士拿来时特意说:“周主任,这是院里要求优先使用的型号。”我对比了另外两台类似手术的记录。
同样的动脉瘤位置,同样大小的瘤体,之前用的国产品牌只用了两个圈,术后效果一样好。
三个圈和两个圈的区别,不仅仅是多了一个耗材。
进口弹簧圈单价两万八,国产的一万二。
单这一项,差价就是五万二。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我继续往下翻。
椎体成形术、冠脉支架植入、人工关节置换……凡是用到高值耗材的手术,近三个月来几乎都转向了高新医疗代理的产品。
有些病例的手术记录里,耗材使用量明显高于常规。
比如一台腰椎融合术,用了六颗椎弓根螺钉。
按照标准术式,四颗足够了。
多出来的两颗,就是四万多块钱。
窗外夜深了,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起身泡了杯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
手机屏幕亮起,是卢院长发来的微信:“伟诚,最近怎么样?”我打字回复:“一切安好,老师您身体如何?”“老骨头还撑得住。”他很快回复,“听说你推了几台手术?”消息传得真快。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会儿,卢院长又发来一段:“唐长明这个人,背景很深。
他推的所谓改革,核心是把耗材采购和绩效挂钩。
现在各科室主任都在观望,你是标杆,你的态度很重要。”我想了想,回复:“我明白了。”“不要硬碰硬,”卢院长叮嘱,“但也别丢了原则。
医生这行,到最后靠的还是技术和良心。”放下手机,我继续看手术记录。
翻到最近的一台——脑肿瘤切除术,病人是某单位领导的亲戚。
手术很成功,但耗材清单长得惊人。
从进口手术刀头到特殊止血材料,从高价缝合线到品牌引流管,林林总总加起来二十多万。
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来自高新医疗。
而这类“特殊病人”的手术,近两个月明显增多。
几乎都是肖曼文直接安排进我手术间的。
我记得那天手术前,肖曼文特意来手术室打招呼:“周主任,这位病人很重要,要用最好的材料,不要在乎费用。”当时我只是点点头,没多想。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用“重要病人”的名义大量使用高价耗材,既讨好了关系户,又完成了耗材使用指标,还能从中获利。
一石三鸟。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我保存好文档,关上电脑。
洗漱时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些。
四十五岁,按理说正是外科医生的黄金年龄。
手还稳,眼还准,经验也足够丰富。
可此刻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团火,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浇灭了。
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医院时,卢院长对我说的话:“伟诚,做医生要记住两件事:一是对得起病人,二是对得起自己良心。”这些年我一直努力这么做。
可如今,良心和技术,在有些人眼里似乎已经不如利益重要。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郑晓雯发来的消息:“师父,我查了资料,高新医疗的冯志坚和唐院长是党校同学,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
另外,肖科长的弟弟在高新医疗做销售经理。”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像一道苍白的伤口。
04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医院。
晨会上,唐长明亲自来神经外科参加交班。
他坐在会议室主位,听值班医生汇报完危重病人情况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来,主要是想听听大家对绩效改革的反馈。”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周主任,您先说说?”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合上病历夹:“改革的方向是对的,具体细节还需要完善。”“哦?哪些细节需要完善?”唐长明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想了想:“比如高值耗材的使用规范。
现在有些病例存在过度使用的情况,这不仅增加患者负担,也可能影响医疗质量。”肖曼文立即接话:“周主任,这话要有依据。
我们现在推的都是国际一线品牌,质量有保证。”“质量好和用得合适是两回事。”我平静地说,“一个简单的动脉瘤,用两个弹簧圈能解决,没必要用三个。”唐长明笑了:“周主任说得对,我们要严格控制指征。
不过也要看到,新技术新材料的应用是大趋势。
医院要发展,不能总停留在过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我知道,改革会有阵痛。
有些同志可能一时不适应。
但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
医院评级、学科建设、科研产出,这些都需要资金支持。
资金从哪里来?光靠财政拨款够吗?”他转过身,目光炯炯:“我们必须开拓思路,在合规的前提下,提高医院的自我造血能力。
而耗材合理使用带来的收益,可以反哺学科建设,改善员工待遇——当然,是要在完成考核指标的前提下。”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明白了。
散会后,唐长明单独留下我。
“周主任,去我办公室坐坐?”他的语气很亲切,像老朋友聊天。
副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八楼,面积很大,装修考究。
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落款是某位知名书法家。
唐长明亲自泡茶,手法娴熟。
“武夷山大红袍,朋友送的,尝尝。”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自己也坐下,“伟诚啊,咱们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对这次绩效调整有想法。”我端起茶杯,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浓郁。
“您是领导,有您的考量。”“没错,”唐长明靠在真皮椅背上,“医院现在处于转型关键期。
我压力也很大啊。
上级要求三年内创三甲,各项指标都要上去。
光靠我们这些人拼命干,行吗?不行。
必须调动所有人的积极性。”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绩效改革就是这个目的——让能者多劳,多劳多得。
但‘能’不仅是手术做得好,还要有大局观,要能配合医院的发展战略。”他停在我面前:“你今年手术量是多了,但用的都是常规耗材,附加值低。
反观心内科王主任,虽然手术量比你少一百台,但单台手术的耗材产值是你的两倍。
结果呢?他的年终奖比你高。”我终于明白了症结所在。
不是手术做得多少,不是病人救了多少,而是从每个病人身上榨取了多少价值。
唐长明见我不说话,拍拍我的肩:“伟诚,你是聪明人。
以你的技术,如果愿意配合医院的政策,明年绩效翻倍都不是问题。
高新医疗那边也很看重你,冯总几次说要请你吃饭,你都推了。
这样不好,不利于团结。”我放下茶杯,茶已经凉了。
“唐院长,我这个人只会做手术,别的都不擅长。”“可以学嘛!”唐长明坐回椅子上,“这样,下周高新医疗有个新产品推介会,你去参加一下,也算支持一下医院的工作。
另外,我安排了几台重要的手术,耗材方面……你懂的。”离开办公室时,肖曼文正好抱着一摞文件进来。
她对我点点头,笑容意味深长。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有些冷。
回到科室,郑晓雯正在等我。
“师父,唐院长找您……”她欲言又止。
“没什么,就是聊聊工作。”我换上白大褂,“上午门诊手术还有几台?”“都推掉了。”她小声说,“家属不太高兴,说等您等了一个月。”我沉默了片刻:“让刘副主任做吧,他可以的。”“可是……”郑晓雯眼圈又红了,“师父,您这样下去,他们会觉得您好欺负。”我整理了一下听诊器:“医生的工作是治病救人,不是争权夺利。
该做的手术我会做,不该做的,谁逼也没用。”话虽这么说,但心里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下午查房时,三床病人的家属找到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周主任,我父亲的手术能不能您亲自做?我们信不过别人。”他眼神恳切。
老人患的是听神经瘤,位置很深,手术风险大。
“刘副主任经验很丰富,”我说,“我的手术排期已经满了。”“我们可以等!”家属急忙说,“等多久都行!”看着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我喉咙有些发紧。
“这样吧,我当刘副主任的一助,全程参与,您看可以吗?”家属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太感谢您了!”走出病房时,郑晓雯跟上来:“师父,您这又是何必……”我没说话。
走廊尽头,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金色的光芒里慢慢变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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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去参加高新医疗的产品推介会。
那天上午,我去了市图书馆。
医学期刊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我找了几本最新的神经外科杂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整的时间用来学习了。
平时除了手术就是门诊,还有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文书。
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不时亮起。
大多是医院的电话,我没有接。
中午在图书馆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继续看文献。
一本美国杂志上介绍了脑干肿瘤手术的新入路,很受启发。
我用手机拍了照,打算回去仔细研究。
直到闭馆铃声响起,我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
街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其中三个是唐长明打来的。
还有几条短信,肖曼文发的:“周主任,今天推介会您没来,唐院长很不高兴。”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对面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区别。
谁会想到这是个能做四级神经外科手术的医生呢?回到家已经八点多。
煮了碗面条,端到书房吃。
电脑开机后,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
大部分是医院的通知,还有几封学术会议邀请函。
我一一浏览,回复了几封必要的。
其中有一封来自北京一家高端医疗中心,询问我是否有意向担任他们的特聘专家。
之前他们联系过我几次,我都婉拒了。
这次我看着邮件末尾的待遇数字——单台手术费五万起,复杂病例上不封顶,心里没什么波澜。
钱当然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十点左右,电话响了。
是卢院长。
“伟诚,今天唐长明找我了。”老人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说你最近工作态度消极,推了好些手术。”我握着电话:“老师,那些都不是急诊手术,其他医生也能做。”“话是这么说,”卢院长叹了口气,“但他是领导,你这样公然对抗,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我没有对抗,”我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正确?”卢院长苦笑,“在现在的医院里,什么是正确?领导说你正确,你就正确;领导说你不正确,你再正确也是错的。”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卢院长说:“下周三,有个老干部要来住院。
张满仓,你听说过吗?以前是市里的老领导。
脑动脉瘤,很复杂,家属点名要你主刀。”我心里一紧:“唐院长知道吗?”“当然知道,”卢院长说,“所以他才着急。
这台手术必须成功,不能有任何闪失。
但他现在又不敢逼你,怕你撂挑子。”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
“老师,这台手术我会做的。”“那就好。”卢院长似乎松了口气,“伟诚,记住,医生可以不参与那些肮脏事,但救死扶伤的本分不能丢。”挂掉电话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周三,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医院会发生什么?唐长明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第二天去医院,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科室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晨会时,刘副主任主持会议,没有提我推掉手术的事,但大家心照不宣。
查房时,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唐长明的手段,大家都见识过。
中午在食堂吃饭,心内科王主任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老周,听说你最近在休息?”他试探着问。
我点点头:“身体不太舒服。”“唉,也是,咱们这行太累。”王主任压低声音,“不过老周,有些事别太较真。
唐院长那个人……背景深,咱们斗不过。”我抬头看他:“老王,你那些高值耗材,用得安心吗?”王主任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老周,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们现在用的都是合规产品,价格是高了点,但质量好啊。
再说了,医院要发展,总要有收入来源……”他没说完,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走了。
餐盘里的红烧肉还剩大半。
我慢慢吃完自己的饭菜,收拾餐盘离开。
路过泔水桶时,看到里面倒掉的饭菜堆积如山。
下午,医务科发来正式通知:周三上午,张满仓同志的手术,由周伟诚主任主刀,请做好术前准备。
通知抄送了全体院领导。
我回复:收到。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调出病人资料。
张满仓,七十二岁,前市领导。
CT和磁共振显示,左侧大脑中动脉分叉处有一个巨大的动脉瘤,形态不规则,瘤颈宽,周围有重要穿支血管。
确实是高难度手术。
我仔细研究影像资料,规划手术入路。
铅笔在纸上画出各种可能的角度和路径。
办公室门被敲响,郑晓雯进来:“师父,张老的手术……”我示意她过来:“你看,动脉瘤的位置很刁钻。
常规翼点入路可能不够,我考虑用眶颧入路,暴露更充分。”她凑过来看图纸,眼睛亮了:“这个角度好,但操作空间太小了。”“所以要非常精细。”我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点,“你来做我的助手,这几天把解剖再复习一遍。”“我?”郑晓雯有些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手术……”“你可以的,”我说,“跟了我六年,该独当一面了。”她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激动的。
“师父,我一定好好准备!”她抱着资料跑出去,脚步轻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卢院长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教我的。
医者的传承,不仅仅在技术,更在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对生命的敬畏,对职业的操守,对良心的坚守。
而这些,正在被一些人慢慢遗忘。
06
周二,张满仓入院了。
不是普通病房,而是行政楼旁边的特需病房区,单独一栋小楼,环境清幽。
唐长明亲自带队迎接,阵容豪华。
我作为主刀医生也在场,站在队伍后排。
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入,车牌是白色的小号。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气质沉稳。
他是张老的儿子,现在也在体制内工作。
接着是两个护工搀扶老人下车。
张满仓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消瘦,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大厅。
唐长明立刻迎上去:“张老,一路辛苦了!房间都准备好了,您先休息,明天我们安排最好的专家给您会诊。”张老摆摆手:“不用会诊了,周伟诚医生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