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熄火!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让我看见!”
扩音器里传出的爆喝声撕裂了收费站嘈杂的背景音,尖锐得像一把冰锥刺入秦峰的耳膜。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那刺眼的红蓝警灯疯狂旋转,映照着一张张紧绷而陌生的脸孔。
“警察!下车!快点!”
车门被猛地拉开,他被两个特警死死按在车身上,脸颊贴着冰凉的金属车漆。
一个身着便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眼神锐利如刀,掠过秦峰惊恐的脸,最后死死盯住了车内后视镜上悬挂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做工粗糙的红色平安福,是石磊送他的。
“那个,”男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是谁给你的?”
秦峰的喉咙发干,他想解释,想说那只是一个孩子的心意,却只能发出嘶哑的音节。
十年光阴,从繁华都市到偏远山村,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沉淀得波澜不惊,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拽入一个巨大的旋涡。
而旋涡的中心,竟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和那个小小的平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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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秦峰第一次踏上落雁村的土地。
大巴车在土路的尽头停下,扬起的漫天尘土呛得他不住咳嗽。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荒凉。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裸露的黄土地被太阳炙烤得裂开一道道口子,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尘土混合的干燥气味。
那一刻,他心中澎湃的理想主义,被现实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村长领着他走向村尾那间号称是“学校”的屋子。那只是一间稍大些的土房,四面漏风,窗户上糊着破旧的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所谓的课桌,不过是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架在砖头上。
村里的孩子们怯生生地围在远处,用一种混杂着好奇和麻木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个外来者。他们的衣服上打着补丁,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在这些孩子中间,秦峰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石磊。
那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独自蹲在最远的墙角,抱着膝盖,将自己的脸埋在阴影里。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交头接耳,只是安静地存在着,仿佛与这个喧闹的世界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那孩子叫石磊,是个哑巴。”村长顺着秦峰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可怜得很,几年前家里出了事,受了惊吓,就再也没开过口。”
秦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开学的第一天,秦峰站在那块用木炭涂黑的墙壁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孩子们坐在高低不平的“课桌”后,眼神涣散。秦峰讲得口干舌燥,他们却像是听着远山的风声,毫无反应。
这种深入骨髓的漠然,比贫穷本身更让人感到绝望。
傍晚,一个穿着油亮夹克的男人走进了教室。他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浅浅的疤,笑容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你就是新来的秦老师吧?”男人自来熟地递过一支烟。
秦峰摆了摆手,说自己不会。
“我叫熊坤,村里人都给我面子,叫我坤哥。”熊坤收回烟,在自己嘴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秦老师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到我们这穷地方受苦了。”
“谈不上受苦,能为孩子们做点事,是我的荣幸。”秦峰客气地回应。
熊坤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荣幸是肯定的。不过秦老师,有些事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窗外连绵的后山,“咱们村就靠山吃饭,孩子们以后也得靠山吃饭。你教他们识字可以,别教些没用的东西,更别让他们瞎想,知道吗?学校缺什么,跟我说,我熊坤别的没有,钱还是有几分的。”
这话听起来是资助,可语气里的威胁和施舍却毫不掩饰。秦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熊先生,我认为教给孩子知识,让他们明辨是非,拥有选择未来的权利,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什么有用,什么没用,不该由我们来定义。”他的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
熊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秦峰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声有些冷。
“秦老师果然是文化人,有骨气。”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希望你的骨气能当饭吃。”
说完,熊坤转身就走,背影里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那一晚,秦峰彻夜难眠。山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心里一片冰凉。他开始怀疑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
第二天清晨,当他疲惫地推开教室门时,却愣住了。
教室那扇破了最大一个洞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一块大小刚好的木板工工整整地钉上了。木板的边缘还很粗糙,显然是临时找来锯的。
他走到窗前,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枚被磨得光滑的白色石子,石子上还带着一丝清晨的露水。
秦峰的心头一暖。他转过头,望向教室的角落。石磊依然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但这一次,当秦峰看过去时,他没有立刻低下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像微弱的星光,闪动了一下。
时间在落雁村过得很慢,慢得像山间流淌的溪水,无声无息,却又在岩石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十年,足以让一个青年眼角的意气风发,沉淀为眉宇间的沉稳。秦峰的皮肤被山风和烈日染成了古铜色,双手也因常年干活而布满老茧。他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时,会因一盆冷水而心生退意的城市青年。
那间破败的教室,在他的努力和四处化缘下,早已换了新颜。窗户装上了明亮的玻璃,孩子们有了统一的课桌椅,墙上挂着他亲手绘制的地图和九九乘法表。
他和石磊之间的情谊,也在这一点一滴的时光中,变得无比深厚。
秦峰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同情的残疾孩子。他教石磊识字,一笔一划,耐心无比。石磊学得很快,那双眼睛里总是闪烁着超越同龄人的聪慧光芒。
他发现石磊对画画有种近乎本能的天赋。秦峰便买来画笔和纸,鼓励他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石磊的画总是很安静,画山,画水,画天上的飞鸟。只是在他的画里,颜色总是很深,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
秦峰成了石磊唯一信任的人。男孩会默默地帮他打扫教室,会在他生病时把一个烤熟的烫手地瓜塞进他手里,然后迅速跑开。秦峰也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么一个沉默的身影,像个小小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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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峰对落雁村的了解也越来越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村庄。
这层阴影的源头,就是熊坤。
熊坤的木材和山货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首富”和“能人”。他用金钱和恩惠笼络了一批人,又用暴力和威胁恐吓着另一批人。
村民们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眼神里既有畏惧,又有敢怒不敢言的屈辱。
秦峰不止一次看到,村民辛苦采摘的山货,被熊坤的人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走。
他也曾听说,有人因为不听话,家里的牲畜半夜离奇死去。
村子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仿佛所有人都被一张大网束缚着,而熊坤就是那个收网的人。
这天下午,秦峰发现班上少了两个年纪最大的男孩。那两个孩子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聪明,肯学,是他眼里最有希望走出大山的人。
他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最后在村东头的木材加工厂门口停下了脚步。刺鼻的木屑味和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透过敞开的铁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混在一群成年工人里,正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木料,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
秦峰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他大步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两个男孩面前。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低沉。
两个男孩看到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木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们低下头,不敢看秦峰的眼睛。
“秦老师……”其中一个叫刘虎的男孩小声嗫嚅着。
“我问你们,为什么不去上学,要来这里?”秦峰的目光锐利。
“我……我不想念了。”刘虎的头埋得更低了,“在这里干活,一天能挣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秦峰的心上。他知道,这笔钱对他们的家庭意味着什么。
“读书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挣三百块,三千块一天,不是为了眼前的这三十块!”秦峰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叼着烟的壮汉走了过来,他是熊坤手下的一个管事,叫李二。
“哟,这不是秦老师吗?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儿来视察工作了?”李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他们是我的学生,他们应该在教室里,不是在这里卖苦力。”秦峰转向他,冷冷地开口。
李二吐出一口烟圈,用下巴指了指那两个男孩:“秦老师,话不能这么说。他们是自愿来的,我们可没逼他们。再说了,读书有什么用?读出来还不是要找活干?我给他们钱,实实在在的,你呢?”
他轻蔑地打量着秦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你能给他们什么?几句‘之乎者也’?”
“我能给他们一个选择未来的机会,一个不用一辈子被困在这大山里,被你们这种人压榨的机会!”秦峰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
李二的脸色沉了下来。“姓秦的,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外乡人,别管我们村里的闲事。他们愿意干,我愿意给钱,天经地义。识相的,赶紧滚。”
“他们未满十六岁,按照法律,你这是雇佣童工,是犯法的。”秦峰搬出了最后的武器。
“法?”李二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大笑起来,指了指周围,“在这落雁村,坤哥的话就是法!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峰没有再跟他废话,他拉起刘虎和他身边另一个男孩的手腕:“跟我回学校。”
刘虎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老师,我不回去。”他的眼睛红了,却固执地看着秦峰,“我爸腿摔断了,家里要钱。读书……读书太慢了。”
另一个男孩也跟着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
秦峰的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看着孩子们手上已经磨出的水泡和深深浅浅的划痕,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尽的酸楚和无力。
他输了。他输给了贫穷,输给了现实。
李二在旁边得意地笑着,那笑声刺耳至极。
秦峰深深地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木材厂。他的背影,在漫天飞扬的木屑中,显得格外萧索。
这件事,成了秦峰和熊坤之间彻底撕破脸的导火索。熊坤觉得秦峰驳了他的面子,坏了他的“规矩”。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刺耳的电锯声毫无征兆地从学校后山响起。
那声音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正在给孩子们上课的秦峰脸色一变,他立刻冲出教室。
只见熊坤手下的那伙人,包括李二在内,正围着那几棵上百年的古树。其中一人已经启动了电锯,正准备对着最粗的一棵树下手。
那些树是学校天然的屏障,夏天遮阳,雨天挡风,孩子们最喜欢在树下玩耍。在村民心中,它们更是守护村庄的风水树。
秦峰闻讯赶去,挡在了那些人面前。
“这些树是学校的屏障,也是村里的风水树,不能砍!”秦峰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李二看到他,脸上露出了狞笑,他走上前,用手里的扳手不耐烦地敲了敲树干。
“秦老师,这可不是你该管的事。上次让你跑了,这次还敢来多管闲事?”他阴阳怪气地说道,“坤哥看上了这几块料,要做一套根雕茶几。你让开,别自找麻烦。”
“这片山林属于学校范围,你们没有权利在这里砍树。”秦峰寸步不让,他的身体像一杆标枪,直直地立在那里。
“权利?”李二轻蔑地啐了一口,“我再告诉你一遍,在这儿,坤哥就是权利!你一个教书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伸手去推秦峰的肩膀:“滚开!”
秦峰纹丝不动,他抓住了李二的手腕,目光如炬:“只要我还是这里的老师,你们就不能动它们。”
冲突瞬间爆发。
李二被他抓住手腕,脸上挂不住,怒吼一声:“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打!”
周围的几个混混立刻围了上来。他们手里都拿着干活的工具,扳手、短斧,明晃晃的,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混乱中,有人从背后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对着秦峰的后背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剧痛像爆炸一样从背部传遍全身,秦峰闷哼一声,眼前瞬间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在地。他的脸颊磕在坚硬的碎石上,嘴里立刻充满了泥土和血的腥味。
那些人见他倒地,骂骂咧咧地收手了,或许是顾忌他老师的身份,没敢做得太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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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秦峰趴在床上,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他听见门外有轻微的响动,挣扎着起身开门,却只看到一个迅速跑远的小小背影。
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捣烂的草药,散发着清凉的气味。
秦峰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是石磊。
过了一会儿,石磊又悄悄地回来了。他没有进屋,只是在门口探进头,将一张纸塞到秦峰手里。
秦峰展开那张纸。那是一幅画。
画的背景是深黑色的山林,几棵形状奇特的树被砍倒在地,树干上仿佛流淌着红色的“血液”。一辆没有牌照的大卡车停在旁边,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往车上搬运着什么。而在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影,正在无声地哭泣。
秦峰的心被那哭泣的小人揪了一下。他以为这是石磊在描绘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画里的恐惧和悲伤,是对他受伤的反应。
他把石磊拉进屋里,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安慰道:“老师没事,别怕。他们不敢再来了。”
石磊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秦峰,眼神里是超乎寻常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秦峰看着手里的画,只觉得这孩子心思太敏感。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秦峰要走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落雁村。十年,对于这个偏僻的山村来说,是一个足以改变一代人的漫长时光。他教过的第一批孩子,如今已经走出大山,在外面的世界闯荡。
村里人自发地来到村口为他送行。老村长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噙满泪水。
“秦老师,你……你可要好好的。”老村长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村里的女人们往他的背包里塞着煮熟的鸡蛋和晒干的红薯条,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让他常回来看看。一个叫兰嫂的女人,把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硬塞进他怀里。
“这是给你纳的鞋垫,外面的路硬,别硌着脚。”兰嫂的眼睛红红的,她的儿子是秦峰教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秦峰接过那包还带着体温的鞋垫,感觉有千斤重。
孩子们围着他,一个个红了眼眶。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位温和而坚定的老师,习惯了每天能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写字。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已经忍不住,趴在妈妈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秦峰的眼眶也湿润了。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的脸,十年来的酸甜苦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浓浓的不舍。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的边缘,一个身影迟疑地站着,是刘虎。
就是那个曾经为了三十块钱工钱,而选择去熊坤木材厂打工的男孩。自从那天秦峰从木材厂离开后,刘虎就再也没来上过学,秦峰去找过他几次,他都躲着不见。
此刻,他站在那里,比之前又黑又瘦了,身上的衣服沾着洗不掉的油污,手上布满了伤痕和老茧。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复杂。
秦峰看到了他。他朝着刘虎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刘虎浑身一震,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攥紧了拳头,低着头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过来。他走到秦峰面前,却不敢抬头。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秦峰应了一声。
刘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到秦峰手里,然后转身就要跑。
秦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男孩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上面还有一道刚结痂不久的伤口。
“这是什么?”秦峰摊开手掌。
那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鸟,雕工很粗糙,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但看得出雕刻者花了很多心思去打磨,表面光滑温润。
“我自己……用废料做的。”刘虎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老师。我没能……继续读书。”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秦峰的声音很温和,“你用自己的双手挣钱给父亲治病,你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刘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水汽。他以为老师会责怪他,会看不起他。
“这只鸟,雕得很好。”秦峰看着手里的木鸟,“它叫什么名字?”
“没……没名字。”
“那就叫‘希望’吧。”秦峰把木鸟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轻轻拍了拍,“刘虎,记住,靠双手吃饭,不丢人。但永远别忘了,知识能让你的手,创造出比木鸟更珍贵的东西。有空的时候,多看看书。”
刘虎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黄土地上。他用力地点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嚣张地驶来,停在了人群外。车门打开,熊坤挺着肚子走了下来,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显得与这淳朴的送别场合格格不入。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了这伤感的氛围。
“哎呀,秦老师要走了,这可是我们落雁村的一大损失啊。”熊坤的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假惺惺的味道。
村民们看到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刘虎更是像受惊的兔子,迅速擦干眼泪,退回到了人群的最后面。
熊坤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他很满意这种效果,然后才迈着四方步,朝秦峰走来。
“秦老师,十年了,不容易啊。我们落雁村能有今天,你可是有功劳的。”熊坤的语气像是领导在做总结报告。
“谈不上功劳,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秦峰的语气不卑不亢。
“秦老师,在外面混得好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山里人。”熊坤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秦峰的肩膀,手上的力道有些重,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警告。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教孩子们识字很好,但有些东西,教得太多,就不好了。他们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心就野了,不好管了。你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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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能闻到熊坤身上劣质的烟草和酒精混合的气味。
“山里的路不好走,外面的路,也不一定就平坦。”熊坤直起身,恢复了洪亮的声音,这话像是在对秦峰说,又像是在对所有村民说,“你是个聪明人,以后多保重。”
这话听起来像是祝福,但秦峰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和警告。他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避开了熊坤的手。
“多谢坤哥关心,我会的。”秦峰的回答平静而克制,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熊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秦峰的表情平静如水。熊坤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然后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原本感伤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和压抑。
秦峰和村民们一一道别,坐上了那辆将带他离开大山的越野车。车子缓缓启动,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扫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石磊。
一丝失落涌上心头。这十年,石磊是他最大的牵挂,他以为,这孩子无论如何都会来送送自己的。
车子开出村口,在拐上盘山公路的地方,秦峰突然让司机停了车。
他看到,在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石磊。
秦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男孩的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石磊。”秦峰轻声唤他。
男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他快步走到秦峰面前,一言不发,将手里那个东西用力塞进了秦峰的手里。
那是一个用红布缝制的平安福。针脚歪歪扭扭,看得出缝制者的笨拙和用心。
“谢谢你,石磊,老师很喜欢。”秦峰笑着说,想去摸摸他的头。
可当他接过平安福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这东西入手的感觉很奇怪,比寻常的平安福要沉得多,而且隔着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坚硬的、有棱有角的块状物。
他正想问,石磊却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男孩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秦峰的肉里。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盛着沉默和忧郁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恳求,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石磊死死地盯着秦峰的眼睛,然后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指了指秦峰手里的平安福,接着又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山外的方向。
他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脸涨得通红,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峰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里一紧。但他看着孩子焦急的脸庞,最终还是将这异样的举动,理解成了一个不善言辞的孩子对离别最笨拙、最激烈的情感表达。
他以为,石磊是指着平安福,希望它能保佑自己一路平安地到达山外的世界。
“好,好,老师知道了。”秦峰反手握住石磊冰凉的手,温言安慰道,“老师会把它挂在车上,一路都带着。你放心。”
听到他的保证,石磊眼中的焦急似乎褪去了一些,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却依然盘踞在他的眼底。他松开手,后退了两步,深深地看了秦峰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村子的方向跑去。
秦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的瘦小背影,心里一阵酸楚。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平安福,虽然感觉奇怪,但这是石磊十年来送给他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亲手制作”的礼物。
他回到车上,郑重地将这个略显沉重的平安福,挂在了车内的后视镜上。红色的布料在眼前晃动,像是孩子通红的眼眶。
车子再次启动,这一次,没有再回头。秦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十年山村岁月,如同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正在离他远去。
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巨龙,在连绵的群山间蜿蜒。
秦峰驾驶着他的旧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上面。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绝了窗外的风声,也隔绝了他身后那十年的深山岁月。城市的轮廓,已经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他的心里百感交集。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过往的眷恋,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十年,他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那片贫瘠的土地,如今,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轨道了。
后视镜上,那个红色的平安福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秦峰的目光落在上面,眼前又浮现出石磊那双焦急的眼睛。他笑了笑,这孩子,真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个小东西上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坚硬的触感再次传来,让他心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但很快,他就把这点疑惑抛在了脑后,归结为孩子可能在里面放了一块祈福的石头。
前方的收费站越来越近,他减慢车速,熟练地并入ETC通道。
就在车子即将通过栏杆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刺耳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尖锐得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秦峰下意识地踩下刹车,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停在了通道中央。
他愕然地抬头,只见前方、左侧、甚至后方,三辆警车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合围之势,瞬间将他的越野车死死堵住。
车门被推开,数名身穿黑色特警制服、手持微型冲锋枪的警察从车上跳下,动作迅捷而专业。黑洞洞的枪口,在第一时间全部对准了他的驾驶室。
“不许动!”
“待在车里!”
扩音器里的命令声和现场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收费站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周围其他车辆的司机和收费站的工作人员全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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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怎么回事?拍电影吗?还是……抓错人了?他这辈子连闯红灯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怎么会惹上这么大的阵仗?
他试图摇下车窗解释,但看到那些对准自己的枪口,又把手缩了回来。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时,一辆警车的后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便衣、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没有穿警服,但身上那股沉稳威严的气场,比任何制服都更有压迫感。
男人快步走到秦峰的车窗前,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带着审视和冰冷的探究。
“警察。开门。”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秦峰颤抖着手,按下了中控锁。
男人拉开车门,并没有急着把秦峰拽出来。他的目光在车内快速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那个悬挂在后视镜上的红色平安福上。
那抹红色,在此刻肃杀紧张的氛围中,显得异常扎眼。
秦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他急切地想要辩解。
男人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他只是伸出手,径直指向那个平安福,对身边的下属命令道:“取下来。”
一名年轻的警察立刻上前,想要伸手去摘。
“等等!”男人突然喝止了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戴手套。”
那个年轻警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秦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彻底懵了。一个平安福,至于动用这么大的阵'仗,甚至连取下来都要戴上手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那个警察小心翼翼地,仿佛在拆除一枚炸弹般,将平安福从后视镜上解了下来,然后恭敬地递给了为首的中年男人。
这个被秦峰认定为刑警队长的男人,接过平安福,放在手心掂了掂。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而是从腰间的装备包里,抽出了一把锋利的黑色战术刀。
秦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周围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男人用刀尖对准了平安福的缝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