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阳,你真以为当年是婉珍贪慕虚荣,抢了你的名额去城里享福了吗?”
风卷着黄土高原干涩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我不屑地掸了掸西装上的灰尘,冷笑一声:“难道不是?事实摆在眼前,她为了前途,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在了这穷沟沟里。”
对面的老人背佝偻得像一张旧弓,浑浊的眼里满是悲凉。
他颤抖着手指向后山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如同被风割破:“那你去后山看看吧,去看看她到底在‘享’什么福。”
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野草般疯长。
三十年的恨,在这一刻,似乎有些站不住脚了。
01
车轮卷起漫天的黄土,豪华的越野车在这条颠簸的山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我是程牧阳,某省建工集团的总工程师。
时隔三十年,我再次踏上了这片曾经让我魂牵梦绕,后来又让我恨之入骨的土地——陕北梁家河村。
车窗外,那熟悉的沟沟壑壑依旧苍凉。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1976年的那个冬天。
那年,我二十岁,是省城下乡的知青。
那时候的日子苦啊,早起贪黑地在黄土地里刨食,还要忍受精神上的寂寞。
但我又是幸运的,因为我住在了老林头家里。
老林头有个独生女,叫林婉珍。
想到这个名字,即使过了三十年,我的心口依然会泛起一阵钝痛,紧接着是涌上喉头的恨意。
当年的林婉珍,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闺女。
她不光长得好看,还有一股子那个年代农村姑娘少有的灵气。
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含着三分笑意,像是一汪清泉,能洗去我满身的疲惫。
那时候,我因为家庭成分不好,父亲被打成“臭老九”,我在知青点里总是受排挤。
那些脏活、累活,总是落在我头上。
每次收工回来,我累得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而林婉珍,就像是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
她总是偷偷地在我的饭碗里埋两片腊肉,或者是一个煮得滚烫的鸡蛋。
她会趁着夜深人静,在油灯下帮我缝补磨破的衣裳。
我到现在还记得,昏黄的灯光下,她低着头,细密的针脚在布料上穿梭,那侧脸温柔得让人想哭。
我们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相爱了。
那是一种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感情。
我们会在打谷场的草垛后面,偷偷牵手,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会给她念普希金的诗,念泰戈尔的飞鸟集。
她虽然读的书不多,但她听得懂,她眼里闪烁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她崇拜我的才华,而我依恋她的温暖。
那时候,我曾无数次发誓,等我有朝一日回了城,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家。
她总是羞涩地笑,说:“我不图你能带我进城,只要你心里有我,哪怕在这黄土地上过一辈子,我也认了。”
她越是这样懂事,我心里就越是发誓要给她好日子过。
可是,现实往往比戏剧更残酷。
1977年,一个消息像惊雷一样在知青点炸开了。
上面给村里分派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
这意味着,拿到这个名额的人,就可以离开这穷乡僻壤,回城上大学,从此拥有锦绣前程。
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在明争暗斗,为了这个唯一的名额挤破了头。
但我,是公认的最有希望的人选。
我不光在劳动中表现突出,更是知青里文化水平最高的。
连村支书都几次在公开场合表扬过我,说我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林婉珍比我还高兴。
那些天,她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总是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她帮我整理笔记,帮我洗刷行囊,仿佛我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牧阳,等你回了城,安顿好了,别忘了给我写信。”她一边帮我叠衣服,一边小声说。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婉珍,你放心,我前脚走,后脚就申请把你接过去。我们是一体的,永远不分开。”
那时的我们,多么天真,多么愚蠢。
我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以为未来已经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命运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地扇了我一记耳光。
名额公布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我满怀信心地走到大队部的公告栏前。
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大家看到我来,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我挤进去,目光急切地搜索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一行,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不是程牧阳。
是——林婉珍。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被人闷头打了一棍。
怎么可能?
婉珍是农村户口,她虽然是贫下中农,但这个名额明明说是优先考虑知青的。
更何况,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想去上大学,她甚至连申请表都没填过!
我疯了一样冲向老林家。
院门紧闭,我拼命地拍打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林婉珍!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过了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婉珍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碎花棉袄,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你闹什么?”她冷冷地问,眼神像冰一样刺骨。
“那个名额……为什么是你?”我颤抖着声音问,“你明明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希望!你明明说过,你会支持我!”
林婉珍轻蔑地笑了,那笑容深深刺痛了我的眼。
“程牧阳,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谁不想去城里过好日子?谁想一辈子在这山沟沟里吃土?”
“我是房东的女儿,我爹跟支书关系好,我有门路,你没有。”
“以前对你好,是觉得你这人还算老实。但真到了关乎前途命运的时候,谁还会顾得了那些虚情假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插在我的心窝上。
我不相信这是她说出来的话。
我不相信那个温柔善良、宁愿自己挨饿也要给我省下一口吃的婉珍,会变得如此势利、如此狠毒。
“你在骗我,对不对?”我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支书逼你的?”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脸上写满了厌恶。
“别碰我!没人逼我,这就是我自己的本事。”
“程牧阳,认命吧。你就是个臭老九的儿子,你这辈子注定要烂在这泥坑里。”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我是怎么回到知青点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你送给我的那支钢笔,狠狠地折成了两段。
那是我们定情的信物,此刻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三天后,一辆红色的拖拉机停在了村口。
林婉珍胸前戴着大红花,在一片敲锣打鼓声中,登上了那辆去往县城的车。
我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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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走得那么决绝,那么潇洒,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在心里发誓:林婉珍,我恨你。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恨你。
我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要让你看看,你当年抛弃的人,是你永远高攀不起的存在!
那个冬天特别冷,我的心也彻底死了。
我就这样怀着满腔的仇恨,在痛苦中煎熬。
也是这股恨意,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老天终究还是开了眼。
仅仅过了一年,也就是1978年,高考恢复了。
我不分昼夜地复习,像个疯子一样啃书本。
我要考出去,我要离开这个伤心地,我要去比她更高的地方。
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没有哭,也没有笑。
我只是默默地对着县城的方向,冷冷地说了一句:“林婉珍,我赢了。”
离开村子那天,我走得头也不回,就像当年她一样。
从此,我和梁家河,和那个叫林婉珍的女人,彻底断了联系。
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我拼命工作,从技术员做到总工,从一无所有到身家不菲。
我结了婚,又离了婚。
前妻说我这人心里像是有座冰山,捂不热。
她不知道,我的心早在1977年的那个冬天,就已经冻死了。
我也曾想过打听林婉珍的消息。
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是不是嫁了个城里干部?
是不是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富贵日子?
每当我有这种念头,我又会强行压下去。
我告诉自己,她过得好与坏,都与我无关。
如果是好,我会嫉妒;如果是坏,我会……不,我不会心疼,我会觉得她是遭了报应。
直到半个月前,当年的老战友组织聚会,提议大家回梁家河看看。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但鬼使神差地,在最后时刻,我还是报了名。
我也许是想回去炫耀一番。
我想穿着名牌西装,开着豪车,站在那个曾经背叛我的女人面前。
用我现在的成功,去狠狠羞辱那个曾经势利的村姑。
我想看她后悔的眼神,想听她痛哭流涕地忏悔。
车子终于停在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现在的梁家河,变化不大,依旧是黄土漫天,依旧是窑洞错落。
只是多了几根电线杆,路稍微宽了一些。
其他的知青战友们一下车,就激动地抱头痛哭,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我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我想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林婉珍。
我不死心,拉住路边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大爷。
仔细一看,这不正是当年的房东,老林头吗?
三十年过去了,他老得不成样子了,满脸的沟壑像干裂的树皮,背也驼得厉害。
“林大爷。”我走过去,递上一根中华烟。
老林头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恍然大悟:“你是……牧阳娃子?”
“是我,大爷,我回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回来好,回来好啊……”老人接过烟,手有点抖。
我深吸一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婉珍呢?她没回来看看您?”
“当年她抢了名额进城享福去了,现在应该是个大干部,或者大老板了吧?怎么,连老爹都不管了?”
我的语气里,忍不住带着几分嘲讽和挖苦。
我以为老人会尴尬,会羞愧,会替女儿辩解。
可是,我错了。
听到“婉珍”两个字,老林头那浑浊的眼泪,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张着没牙的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种悲凉,让周围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享福?……享福?”
老林头喃喃自语,突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竟有一种让我心惊肉跳的怨毒和悲悯。
“程牧阳,你真以为当年是婉珍贪慕虚荣,抢了你的名额去城里享福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不是?”
老林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手中的拐杖指着后山的荒坡。
“你去看看吧……你自己去看看吧。”
“她哪也没去,她在那里,等了你整整三十年啊!”
02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在哪?你什么意思?”我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林头,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
周围的老战友们也围了过来,大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在后山……乱葬岗子那边……”老林头指着那个方向,老泪纵横,“牧阳啊,你是读书人,脑子灵光,可你怎么就在婉珍的事上,瞎了眼蒙了心啊!”
一种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松开老人,发疯一样向后山跑去。
那条路,我曾经走过无数次。
当年我和婉珍就在这条小路上背着人说话,那时候路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现在,这里杂草丛生,荆棘遍布,剐破了我的西装裤,我也浑然不觉。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每跳一下都扯着胸腔生疼。
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千万不要。
我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
也许她发福了,变成了一个庸俗的农村妇女;
也许她保养得当,是一个精明的城市太太;
甚至也许她生活落魄,正在为生计发愁。
但我从未想过,会是这种局面。
后山是一片荒地,村里夭折或者横死的人,往往都埋在这里。
在老林头颤巍巍的指引下,我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枯草。
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我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土坟。
那坟头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长满了蒿草,几乎要和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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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吹,蒿草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我的腿像是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我站到了那座坟前。
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历经三十年的风吹雨打,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布满了青苔。
我颤抖着手,伸出去,一点点抠掉石碑上的泥土和青苔。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