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这次的打工路,注定与往日不同。她心里像塞了团乱麻,矛盾又复杂。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不出来打工又能怎样?一家子都待在家里喝西北风?指望那几亩地,顶多混个温饱,房子呢?一家三口啥时候才能有个自己的窝,安安稳稳过日子?那日子遥远得让人不敢细想。
出来打工挣钱呢,就得扛着相思的苦。可若是公婆心里没有那重男轻女的偏念,待孙子孙女一个样,她或许也能像哥嫂们那样,沉下心来好好挣钱。
可现实偏偏不遂人愿。公婆在男女这事上,心偏得没了边儿。所以这次打工,苦不在活儿累,难不在日子难,她什么苦都能吃,唯独怕女儿在老家受委屈、遭罪。
好些年不怎么失眠,也不怎么做噩梦了,可自从有了女儿,那些可怕的梦境又缠上了她:梦见自己小时候被爹妈打得吓尿了裤子,梦见女儿被爷奶、被哥哥打骂……
她常常被女儿凄厉的哭声惊醒,嘶吼着:“宝宝!谁也不许打我女儿!”
“招娣,招娣。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俊峰慌忙把她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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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你妈又在打我女儿……呜呜呜……”
“梦里都是反的。妈不会的,咱们天天打电话回去,孩子好好的呢。你这是怎么了,现在总疑神疑鬼的?”
“是吗?一提到你妈,就全成了我的不是?可在家那段日子,她实实在在欺侮我!没给她怀上孙子是我的错?她对我冷暴力,指桑骂槐!生下女儿后,不伺候月子,不帮我带孩子……”
又翻旧账,陈俊峰心里无语得要死。“好了,咱不说了行吗?这都半夜三更了,别惊扰了楼上楼下的邻居。睡吧,女儿真的好好的。”
“你就会转移话题!”招娣气得转过身,独自流着泪到天明。
这样的情景三天两头就上演,两人间的嫌隙越来越深,没了当初的恩爱,争吵、冷战反而成了家常便饭。
这天,招娣接到妈妈的电话:“招娣,你们给婆婆生活费了吗?她在家不挣钱,妮儿还得喝奶粉呢。”
“给了。”
“也像你哥嫂那样,一年只给一千块?”
“没有。走的时候我手里有一千多,买了车票花了一百多,剩下的都给她了。妮儿周岁生日,收的几千块礼钱我也一分没要,全让她留着给孩子买奶粉,供他们奶孙几个在家花。”
“你公公挣的钱又不上交,他们奶孙几个在家的吃穿用度,加上妮儿的奶粉钱,一年也得不少呢。别置气,别想着哥嫂给得少,你们也少给。那是跟自己爹妈过不去,跟自己孩子过不去。”
“妈,你是不是看到啥了?”招娣心里犯疑,她爹妈前两天才去看过妮儿。
“没,没啥。我就是怕你没给婆婆钱。”
“怎么会呢?妮儿现在还喝奶粉,她又舍不得。所以我们每月都多寄些,这样她总该舍得给妮儿买奶粉了吧。”
“这样就对了。”可招娣妈妈心里仍犯嘀咕:既然寄了钱,妮儿怎么越来越瘦了?屋里就放着一个鹿鹿奶粉的空纸箱,还有几罐是自己每次去探望时买的奶粉,别的啥也没有。看来,这奶奶是在克扣孩子的奶粉钱。唉,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得搭点奶粉才好。这事不能跟女儿说,以后多去看看,多买点奶粉吧。
“妈,妮儿到底咋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没有。你俩争点气,在那儿好好干,多挣点钱,回来买套房。现在房子可是在慢慢涨价呢。”
“知道了妈。妈,您有空了多帮我去看看妮儿。”虽说她和妈妈有隔阂,但眼下,妈妈是她最能放心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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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母则刚,有了孩子后,招娣的体质反倒好了,不再动不动感冒发烧,也不怎么喊疼叫痒了。可有个毛病始终缠着她:自从有了孩子,每次来月经都痛得死去活来,还有黑血块一坨坨往下掉。她跟刘柳聊起这事——刘柳已经在县医院上班了。
“你怎么这么大脾气,怎么不到医院看看呢?”
“大医院进不起,小诊所开的药也没啥用。”
“最好找个老中医调理调理。你婆家街上有个老中医,专治妇科疑难杂症,名声传得远着呢。还是咱们初中同学小荟说的,你们俩嫁在同一个镇上。”
“嗯,以前听小荟说过,没太当回事。你们见过面?”
“那次她妈脑溢血来城里住院,我们聊了会儿。招娣,你婆婆给你寄过妮儿的照片吗?”
“刚开始寄过,现在不怎么寄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小荟有时候赶集路过我家,她没说我女儿咋样吗?”
“招娣……有件事我憋了好久,想跟你说又不知道咋开口。其实早前你们那儿都在传,说你女儿可能要被你婆婆养不活了。瘦得不成样,就显着头大眼大,跟非洲难民似的,就你女儿皮肤白这点不一样。”
“你说啥?!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招娣失声痛哭。
“招娣,你先别激动,我还没说完。后来小荟去你婆婆家好几趟,旁敲侧击打听,才知道你婆婆早就停了奶粉,让孩子跟着大人吃饭了。妮儿吃东西又挑,根本吃不了多少。你婆婆又沉迷打牌,孩子整天跟野孩子似的,渴了自己找凉水喝,饿了自己寻剩菜凉馍吃,所以你女儿经常性拉肚子,有一段时间拉了一个多月才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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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能这样!我们省吃俭用,尽可能多给她寄钱,让她给孩子买奶粉,就算吃饭,也不至于瘦成皮包骨头啊!我们妮儿外号叫‘小胖女’,婆婆自己都说,妮儿是这几代家里最胖的孩子!她把她孙子养得白胖干净,谁见了不说像古时候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轮到我女儿,就这么对待?”招娣的心像在滴血。
“不过这段时间好多了,可能是你妈去得勤,又督促她带妮儿去看了病。小荟也时不时去你家看孩子。前两天我去看时,孩子肤色红润多了,也长肉了。”
“这个老太婆,她是一心想害死我女儿啊!当初让流掉,我不同意;让送人,我不同意,现在就想把妮儿活活养死?”
“没,没那么严重。不过你婆婆这思想真少见。你说八十年代,那会儿刚实行计划生育,只让生一个,人们思想转不过来,一门心思想要个根儿,不如意了,总会对我们女孩做出些伤害。现在都两千年了,政策又允许生二胎,心里真有那执念,再生一个就是了。况且女孩怎么了?论能力不比男孩差,论孝心也一样能尽孝啊。现在人们观念都在变,像你婆婆这样重男轻女的,真不多见了。”
“什么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我受重男轻女的摧残就够了,凭什么我女儿还要遭这份罪?不行,我要回去!”
“我觉得你确实该回来,日子苦点就苦点,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心,一个幸福的童年,比啥都重要。”
“嗯,我绝不能让我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辙。”招娣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回去亲自带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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