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十二月的北京,一场小雪迟迟没化,东城几条胡同却因为选民榜熙熙攘攘。脚步声里,六十六岁的翁文灏悄悄挤到墙边,看见自己名字被墨笔划去——这一瞬间,他意识到“回到人民”四个字并不只是归国机票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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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推三年,他仍深居巴黎。朝鲜战事骤起,美国地质调查所发来礼遇邀请,台湾方面更是一再催电。面对重金和高位,他反复权衡,终究回绝,只留一句话:“想回大陆做个太平百姓。”这句朴素请求辗转经由汪道涵、周恩来送到北京,审批足足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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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三月七日,翁文灏踏上北京站月台,北风刺骨,他却说一句“风是新的”。统战部当晚送来《论人民民主专政》等书,希望他在反省中找位置。自此,一万二千字的自述稿连番改动,先写“错误”,后改“罪过”,再增“投美卖国”细节,每一次笔锋都在靠近政治底线。
值得一提的是,审查期间,他拒绝了美国学术机构的终身研究席。理由外界传言很多,他本人只在信里写下八个字:“身许中华,不涉旁门。”这种表态,让负责对接的黄绍竑判断:立功赎罪的路,或许可走通。
时间进入1953年,地质出版社请他校订矿藏图册,第一笔稿费四百万元旧币送到王府饭店。有人劝他“拿钱安心养老”,他却窝在书桌前狂写史稿,从夏商周直到五胡十六国,连夜灯常亮。家人不解,他解释:“人要被信任,总得拿出东西。”
就在稿费到账不久,北京市启动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选举。翁文灏看见自己列入选民名单,心头一松;数日后名字被划掉,又骤然紧张。“我是有选举权的呀!”他对长子低声喊出这句质问。最终,市选举委员会给出的说法是:战犯身份未彻底解除,不予公开列入。风波带来失眠,但也提醒他——必须再往前一步。
1954年春,周恩来批示:可安排翁文灏参与对台广播。稿子两天便写好,《人民日报》连续刊出,《尚在台湾的人应尽快弃暗投明》一文字字铿锵。紧接着,全国政协常委会第六十二次会议通过他的委员资格,身份从“战犯名单”跃升为“特别邀请人士”。这一年十二月二十日,人民大会堂灯火辉煌,毛主席微笑迎上前,握着他的手,说出那句流传至今的话:“翁先生回来了,好啊,好啊。”短短一句,既是肯定,也是考验。
会后的生活并未松懈。政协每月发给他二百四十元工资,交道口菊儿胡同的四合院也分到了手,但他把大半时间仍耗在书房,整理地质笔记、修改《史记》拾遗。偶尔有人探访,他端茶寒暄,却不愿多谈既往。他只在稿纸角落写下八字:“劳心怀国事,努力赖民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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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邵力子介绍他加入民革;1957年六月,“和平解放台湾工作委员会”成立,翁文灏列副主任。在那场会议上,他言辞平实:“盼望海峡早息炮火,亦盼望昔日同僚少些犹疑。”台下有人窃窃私语,更多人沉默。局势尚未转圜,但一个曾被列为战犯的老人,正以实际行动证明转身并非戏剧桥段,而是可以被验证的持续选择。
1970年冬,翁文灏病逝,未留下追悼辞。他晚年最常提到的一句话是《尚书》里的“知人则哲”,用来劝身边后辈宽容对待历史人物。毕竟,他自己就是众人眼中最难归类的角色:既是地质先驱,也是国民党高官;既埋过炸药,也点燃过矿灯;既被通缉,也被举手欢迎。分野和缝隙之间,他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向人民而去,这条路走得艰难,却走到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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