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注:本篇包含虚构创作,内容为版权方所有;文中姓名均为化名,图/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
周正把文件放在钱志明桌上时,听见了那句已经听了三个月的开场白。
“放那儿,等着。”
钱志明甚至没抬眼皮,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游戏里的厮杀声透过听筒隐隐传来。
周正转身,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那张冰冷的铁皮长椅上坐下,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抗衡。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审批,这是一场权力与尊严的围猎,而他,是那只被盯上的猎物。
他从不抱怨,只是安静地等待,因为他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猎人变成猎物的信号。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苏婉清端着水杯,压低声音,眉宇间满是怒其不争的焦急。
周正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为他计时。
他平静地回答:“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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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发改委审批处的走廊,下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切割成一道道光斑,落在陈旧的水磨石地面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周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斜前方那扇紧闭的橡木门上,门上挂着一块黄铜铭牌——“处长办公室”。
这是他今天在这里坐着的第三个小时。
手边放着一份关于城西高新区基础设施建设的初步审批材料,文件不厚,拢共二十几页,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标点,他都反复核对过,确保万无一失。
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一股浓郁的茶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飘了出来。
钱志明的心腹刘强端着处长的紫砂茶壶,摇摇摆摆地走向水房,路过周正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周正。
那眼神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刘强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正听得清清楚楚。
周正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中的树,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人来人往。
同事们路过时,总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目光复杂。
有同情,有不解,也有人觉得他这是自讨苦吃,活该。
办公室主任老吴,一个年近五十、头发微秃的男人,端着保温杯从他身边走过,停顿了片刻。
老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关切问道:“小周,今天这又是第几次了?”
周正这才抬起头,冲老吴温和地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吴主任,第四次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唉,”老吴叹了口气,凑得更近了些,“他就是故意拿捏你,新来的兵,不给个下马威,他觉得树立不起威信。”
“谁让你是农村考上来的,没背景,没靠山。”老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换个有点门道的,你看他敢不敢这么干?”
周正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吴主任关心,我没事。”
老吴摇了摇头,没再多说,端着杯子走远了。
他知道,跟周正这种性格的人说再多也没用,石头一样,又硬又闷。
墙上的石英钟,时针终于指向了五点。
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
那扇紧闭了五个小时的橡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钱志明伸着懒腰从里面走出来,他看见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周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被一层更深的玩味所取代。
“哦?还在啊。”他故作轻松地说道,仿佛才刚刚想起这件事。
周正站起身,微微颔首:“钱处长。”
钱志明慢悠悠地走到周正面前,拿起那份材料,随意地翻了两页。
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下,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字的格式都有问题。”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做不好,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
他把文件扔回给周正,动作潇洒得像是在扔一团废纸。
“拿回去,重做。明天早上上班前,放到我桌上。”
周正接过材料,目光落在那几个被红笔圈出的字上。
所谓的“格式问题”,不过是字体比正文小了半号,根本不影响任何实质性内容,甚至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钱志明,点了点头:“好的,处长。”
说完,他抱着那摞文件,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
在他身后,钱志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喂,老张啊……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说,我这新来的兵,有点意思。”
他压低了声音,但那份炫耀的语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得这么调教,磨掉他一身的棱角。不然这些小地方来的,真以为自己考个状元,就是个人物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隐隐传来。
周正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攥着文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父亲在他考上公务员离家时说的话。
“正啊,机关里不比家里,人心复杂。多看,多听,少说。有时候,吃点亏,不是坏事。”
周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那股郁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吃亏是福。
他默念着这四个字,脚步迈得更加沉稳。
只是钱志明不知道,这所谓的“福”,到底会报在谁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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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食堂总是最能体现一个单位人际关系生态的地方。
周正端着盛着一荤两素的餐盘,默默地在食堂里寻找着空位。
饭点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哟,这不是我们审批处的大忙人,周科员嘛!”一个刺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周正循声望去,是钱志明的心腹,刘强。
刘强正和几个其他科室的同事坐在一起,他故意提高了嗓门,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周正,今天又在处长门口‘参禅打坐’了几个小时啊?”
他身边的几个人立刻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听说你们农村出来的人,从小就练就了一身能吃苦的本事,五个小时算什么?我看再加五个小时,对你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对吧?”刘强阴阳怪气地说道。
哄笑声更大了。
食堂里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周正,那些目光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身上。
周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看刘强一眼。
他只是端着餐盘,径直走向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正好有一个空位。
他放下餐盘,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慢慢地放进嘴里,仔细地咀嚼。
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羞辱,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的这份平静,反倒让刘强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自讨没趣。
“切,装什么深沉。”刘强悻悻地骂了一句,声音小了许多。
一个身影端着餐盘,重重地放在了周正对面的桌子上。
餐盘与桌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
周正抬起头,看到了苏婉清那张写满了愤怒的脸。
苏婉清是委办公室的文秘,也是周正的大学同学,当年班上公认的班花,性格火辣,爱憎分明。
“周正!”苏婉清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住,“你就不能反抗一下吗?他这么欺负你,你就当没听见?”
周正咽下嘴里的饭,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你还没反应?你是不是男人?”苏婉清气得胸口起伏,“你就应该当场把餐盘扣他脑袋上!”
周正淡淡一笑:“然后呢?跟他打一架,一起写检查,全委通报批评,最后再被他找个理由穿一辈子小鞋?”
“那也比现在这样任人宰割强!”苏婉清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你可以跟马主任反映啊!钱志明这就是职场霸凌!”
周正摇了摇头:“反映什么?人家按规定办事,审批文件需要时间,他可以说他在仔细审核,我等五个小时,是我自愿的,他又没绑着我。我有什么理由去反映?”
“他……他就是欺负你老实,欺负你没背景!”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咱们班,你成绩最好,拿了那么多奖学金,考公务员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多风光啊。现在被钱志明这种小人骑在头上,你真的甘心吗?”
看着苏婉清微红的眼眶,周正的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在这个偌大的机关里,或许也只有她,会真心为自己抱不平。
他喝了一口碗里的紫菜汤,热汤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他的胃。
“我妈跟我说过,水往下流,人要往上走。往上走的路,不会一帆风顺,有时候,吃点亏是福。”他轻声说。
苏婉清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我看你不是吃亏是福,你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她气得不想再说话,埋头猛扒碗里的饭。
就在这时,周正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弹窗提醒。
屏幕上只显示了两个字。
备注名是:“舅”。
信息内容一闪而过,似乎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周正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以极快的速度拿起手机,手指一划,按灭了屏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对面的苏婉清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的任何内容。
她只当是周正家里人发来的普通消息,并没有在意。
周正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继续平静地吃饭。
没有人看到,在他低头的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碗紫菜汤,似乎也没有那么烫了。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
市里的一个重大招商引资项目进入了前期审批的关键阶段,这个项目由省发改委直接督办,要求市里在一周内完成所有材料的初审并上报。
任务重,时间紧。
这块硬骨头,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周正的头上。
他没有任何怨言,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文件里。
连续三个通宵,办公室的灯光只有他那一盏是亮着的。
他核对数据,撰写报告,整理附件,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泡一碗速食面。
苏婉清几次深夜加班路过,都看到他专注的背影,想进去说几句话,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第二天早上悄悄在他桌上放了一盒牛奶。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办公室时,周正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所有的材料都已整理完毕,装订得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顾不上休息,抱着那摞厚厚的材料,第一时间敲响了钱志明办公室的门。
钱志明正悠闲地品着新到的龙井,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他接过周正递过来的文件,懒洋洋地翻了翻,眉头微蹙。
“小周啊,这么急干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周正强忍着三天没睡的疲惫,解释道:“处长,这个项目是省里直接督办的,时间催得非常紧,要求我们下周一之前就必须把初审意见报上去。”
钱志明将文件随手扔在桌角,那摞凝聚了周正三天心血的文件,被他弃之如敝履。
“省里催是省里的事,我们有我们的工作节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这种重大项目,更要慎之又慎,出了纰漏,你担得起责任吗?”
“材料放这儿吧,不急。”
周正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努力争取。
“处"长,材料我已经逐一核对过了,不会有问题的。时间真的……”
“我说不急,你听不懂人话?”钱志明的眼睛猛地一瞪,声音陡然拔高,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那张平日里还算和善的脸,此刻写满了上位者的不耐与威压。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周正沉默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引来更难堪的羞辱。
“出去。”钱志明的声音冷得像冰,“在外面等着。”
周正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铁皮长椅。
他坐下,闭上了眼睛,三天三夜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又是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他成了整个办公楼的一道奇特的风景。
钱志明的办公室里,隔音效果并不算好。
周正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先是激烈的游戏打斗声,夹杂着钱志明兴奋的叫喊。
然后是和人打电话闲聊的笑声,他似乎在跟朋友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
中午的时候,甚至有外卖员直接把一份热气腾腾的酸菜鱼送进了他的办公室。
浓郁的香气飘散在走廊里,狠狠地刺激着周正空空如也的胃。
他就这样静静地听着,闻着,等着。
他的身体因为疲惫和饥饿而有些麻木,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计算着钱志明每一次的拖延和刁难。
这些,都是账。
一笔一笔,他都记在心里。
终于,下午五点,下班的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钱志明甚至没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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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又等了十分钟。
门才打开。
钱志明拎着他那价值不菲的公文包,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看到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周正,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走到周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哦,忘了跟你说了。”钱志明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今天家里有点事,得早点走。”
“你的材料,我还没来得及看。”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周正的尊严。
“明天再说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周正一眼,径直走向楼梯口,脚步轻快。
周正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钱志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那肥硕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因为长时间攥着文件袋的边缘,指节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一片煞白。
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从他紧咬的牙关处弥漫开来。
时间如水,不动声色地流淌。
距离钱志明竞聘审批处正处长的日子,只剩下一个月。
整个发改委都笼罩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里。
钱志明最近春风得意,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饭局,请客送礼,四处活动关系,为自己的竞聘铺路。
委里悄悄传出一个消息,让这场竞聘增添了几分不确定性。
据说,这次正处级的竞聘,为了体现公平公正,将由省发改委直接派人下来组成评审组。
市发改委主任马德胜,在这次竞聘中,也只占有一票的投票权。
这个消息让钱志明有些不安,但他很快就打听清楚了。
他那个在某局当过退休副局长的老岳父,虽然人退了,但关系网还在。
通过老岳父的关系,他搭上了省里的一位处长,送了厚礼,得到了一个“放心”的承诺。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钱志明又恢复了往日的派头。
而他对周正的态度,则变得更加恶劣和肆无忌惮。
似乎把对周正的打压,当成了一种彰显自己权威、缓解竞聘压力的手段。
“小周,这份材料的字体谁让你用宋体的?我们单位的规定是仿宋!这点规矩都不懂?拿回去,全部重做!”
“小周,我杯子里的茶都凉了,你看不见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考进来的!”
“小周,跟你说过多少次,文件要分类摆放!你们乡下人就是规矩少,到了机关大院里,得好好学着点!”
羞辱和刁难,成了家常便饭。
那张走廊里的铁皮长椅,几乎成了周正的第二个办公位。
周正对此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他改字体,他换热茶,他把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像一块海绵,吸收了所有泼向他的脏水,表面上却依旧干净而平静。
他的隐忍,在别人看来,是懦弱,是无能,是彻底的屈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苏婉清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觉得周正再这样下去,整个人都会被钱志明给毁了。
她瞒着周正,私下里找到了发改委的一把手,马德胜主任。
马主任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正在练习书法,写的是一个大大的“忍”字。
听完苏婉清义愤填膺的陈述,马德芬放下毛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苏啊,你的心情我理解。老钱这个人,做事确实有点……过。”他斟酌着用词。
“我知道他做得过分,不光是你,委里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但是……”马德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下个月就要竞聘了,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节骨眼上,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苏婉清急了:“可是周正他……”
马德胜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目光深邃。
“小周这个孩子,我也一直在观察。他是个好苗子,能干事,更能忍。”
“年轻人,受点磨砺是好事。能忍,是大才。”
他转过身,语重心长地对苏婉清说:“你让他再忍一忍,就这一个月了。等竞聘的事情尘埃落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安抚了苏婉清,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插手,不干预。
苏婉清气冲冲地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她觉得马主任就是在和稀泥,官官相护。
她为周正感到不值。
而此时,在几十公里外的省城。
省发改委的一间会议室里,一份关于“市级单位部分处级干部竞聘评审工作小组”成员名单的红头文件,正在进行最后的审定。
文件上,几个名字赫然在列。
其中一个名字,叫林建国。
这份文件在经过层层审批后,被盖上了鲜红的印章,装进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标注着“绝密”二字。
一场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汹涌。
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钱志明依旧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编织着他晋升的美梦。
周正依旧坐在那张冰冷的长椅上,安静地等待着属于他的那五个小时。
三个月的时光,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煎熬中,悄然流逝。
秋去冬来。
市发改委三楼的大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今天,是审批处正处级岗位的公开竞聘大会。
钱志明是唯一的候选人,这次竞聘,在许多人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精神焕发,满面春风。
他的太太昨晚特意去商场给他买了条暗红色的领带,说是“正处长要有正处长的派头”。
会议室里,发改委的中层干部们已经基本到齐,按照级别和资历,依次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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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主席台,又或是投向今天的主角——钱志明。
周正坐在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夹克,和整个会议室里西装革履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安静地翻看着手里的会议议程,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钱志明从前排站起来,和相熟的同事打着招呼,接受着他们提前送上的“恭喜”。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在最后一排的那个角落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周正。
看着那个三个月来被自己压得死死的、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年轻人,钱志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轻蔑的、胜利者般的笑容。
他心里盘算着,等今天自己高升了,成了名正言顺的正处长,往后,更得好好地“调教”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要让他知道,在机关里,能力和学历,在权力和背景面前,一文不值。
上午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市发改委主任马德胜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会议。
在讲了一段冗长的开场白之后,他进入了正题。
“同志们,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为了保证此次竞聘的公平、公正、公开,省发改委特派了评审组的同志,前来指导我们的工作。”
马德胜的脸上堆着谦恭的笑容。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厅评审组的成员入场就座!”
话音刚落,会议室厚重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三个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微胖,但步履稳健,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
当看清这个人的脸时,钱志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怎么会是他?
这个人他认识,甚至可以说,如雷贯耳。
省发改委副主任,林建国。
那个在全省发改系统里,以铁面无私、说一不二著称的林建国!
传闻中,这位林副主任,最痛恨的就是拉关系、搞小动作和欺压下属的干部。
钱志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动用老岳父的关系搭上的那位省里的处长,在林建国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级别的领导,会亲自来参加一个市级单位的处级干部竞聘?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蹿进钱志明的脑海。
就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更加魂飞魄散的景象。
领头的林建国,在走上主席台的过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会场。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谄媚的脸,没有任何停留。
直到……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林建国的目光,在那个角落,停顿了整整一秒。
钱志明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了周正。
那一秒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钱志明清晰地看到,林建国的目光落在周正的身上时,那严肃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被外人察觉的弧度,像是一个极淡的、稍纵即逝的微笑。
而一直低着头的周正,也在那一刻,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与主席台上的林建国,在空中交汇。
他没有笑,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只是朝着林建国的方向,微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能读懂的信号。
钱志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样。
冷汗,“唰”地一下就从他的后背冒了出来,浸湿了那件崭新的衬衫。
某种极为可怕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预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开始疯狂地闪回这三个月来的无数个片段。
他想起自己让周正等的,每一个漫长的五小时。
他想起自己在食堂里,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的每一句话。
他想起自己轻蔑地称呼他为“乡下人”、“没背景”、“不是个人物”……
林建国……
周正……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