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有云:“物之反常者为妖,人兴则妖氛潜消。”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人心正气若如烈阳,鬼魅魍魉便无处遁形。
然而,在那些山高林密、阴阳交割的晦暗角落,总有一些科学难以解释的磁场与现象,在民间口耳相传中化作了可怖的禁忌。
我们要讲的故事,发生在大兴安岭深处一个叫“断龙脊”的荒村,那里流传着一种诡异的“由于风水闭塞而产生的癔症”。
而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位相貌平平的盲眼高人,面对满屋惊恐的村民和不可名状的“东西”,道出了一段关于“命格与光”的惊世骇俗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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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兴安岭的深秋,夜来得格外早。
才过五点,天色就像被谁泼了一盆陈年的墨汁,阴沉得要把人压扁。
林远紧了紧身上的冲锋衣,脚下的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听着像是在咀嚼什么骨头。
他是省城一家地理杂志的特约撰稿人,这次孤身一人,是为了探访传说中的“断龙脊”。
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只有当地的老猎户知道,在野狐岭的背面,窝着几十户人家。
据说那里最近闹了邪乎事,已经连着三个壮劳力莫名其妙地“丢了魂”。
风从两座山峰的夹缝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落叶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林远停下脚步,拿出手电筒晃了晃。
光柱刺破了浓雾,照在路边一块残破的石碑上。
石碑大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回煞。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个字在民俗里可是大忌讳,通常指的是人死后魂魄归家的日子。
把这两个字刻在村口的石碑上,这断龙脊的先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继续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脚尖垫着地,一步一步地在那飘。
林远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向身后。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两棵扭曲的老槐树,在风中张牙舞爪。
“是风声吗?”
林远自言自语了一句,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次来,就是要揭穿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余光似乎瞥见那老槐树的树杈上,挂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那形状,像极了一件随风飘荡的寿衣。
还没等他看清,那东西“嗖”地一下,缩进了树冠深处的黑暗里。
林远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怕,是人类面对未知生物本能的生理反应。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村子。
村子里死气沉沉,明明是晚饭点,却看不见一缕炊烟。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窗户纸上连个人影都透不出来。
只有村东头的一间破庙里,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灯火如豆,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林远朝着那点光亮走去。
刚走到庙门口,一股浓烈的雄黄味混合着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吟诵声。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三魂七魄,速速归位……”
这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林远推开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的吟诵声戛然而止。
庙堂正中间,点着七盏油灯,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灯火中央,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戴着一副圆圆的墨镜,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听到门响,老头并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核桃“咔哒”一声停住了。
“年轻人,路走错了。”
老头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庙堂里激起了回音。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说道:“老人家,我是来借宿的,请问村长家在哪里?”
老头缓缓转过身来。
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墨镜后的双眼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断龙脊不留外客,尤其是……”
老头顿了顿,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尤其是身上带着‘晦气’的人。”
林远眉头一皱,他是做记者的,最反感这种故弄玄虚的江湖切口。
“老人家,我不信这些,我只想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老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不信?”
老头突然站起身,那干瘦的身体竟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
“那你回头看看,跟了你一路的那东西,还在不在门外?”
林远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庙门外的黑暗中,似乎真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林远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那可能是一只野猫,或者是猫头鹰。
“那是野兽,老人家。”
林远回过头,语气坚定。
老头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干瘪刺耳。
“野兽?野兽可不会穿鞋。”
林远低头一看门槛外。
在那层薄薄的积灰上,赫然印着一双脚印。
那脚印只有前半截,没有脚后跟。
而那个方向,正是他刚刚走过来的路。
02
林远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迅速蹲下身,掏出随身携带的卷尺和放大镜,对着那半截脚印仔细观察。
作为一名在野外跑了多年的记者,他第一反应是某种特殊的野兽足迹,或者是某种人为的恶作剧工具。
脚印边缘模糊,不像是硬底鞋踩出来的,倒像是某种软布包裹着什么东西蹭出来的痕迹。
“没有足跟,重心前倾,这人走路踮着脚?”
林远心里暗自分析,这在医学上可能是跟腱挛缩,或者……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瞎眼老头。
“老人家,这脚印是人为的吧?村里有人装神弄鬼?”
老头没接他的话,只是重新坐回了那七盏油灯中间。
“叫我陈瞎子就行。”
陈瞎子慢悠悠地拿起一根生了锈的铁签子,拨弄了一下灯芯。
“是不是人,今晚你就知道了。”
“既然来了,就走不了了,外面的‘障气’起了。”
林远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果然,不知什么时候,村子里腾起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雾。
这雾气来得极快,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不到两分钟,连五米开外的院墙都看不见了。
这种大雾在山里虽然常见,但出现得如此突兀,还是让林远感到有些反常。
“这是山里的‘瘴’,有毒,别吸太多。”
陈瞎子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林远关上窗户,从背包里拿出专业的空气检测仪看了一眼。
仪器上的指数在跳动,显示二氧化碳浓度略高,还有一些未知的挥发性有机物。
“看来这村子的地理位置确实有问题,通风不畅,容易积聚沼气。”
林远心里有了底,恐惧感消散了不少。
所谓的“鬼”,很多时候就是这种有毒气体导致的中毒幻觉。
“陈师傅,能不能跟我说说,村里那三个‘丢了魂’的人,发病前都有什么症状?”
林远打开录音笔,摆出一副采访的架势。
陈瞎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墨镜微微上抬。
“第一个,是村东头的王二麻子,贪财。”
“半夜去乱葬岗刨那个前朝的无主坟,回来后就说看见有人管他要买路钱。”
“第二天,人就疯了,见人就磕头,脑门都磕烂了。”
“第二个,是李家的大媳妇,嘴碎。”
“那天晚上在井边洗衣服,说是看见井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梳头。”
“回来后嗓子就哑了,整天对着镜子梳头,把头皮都梳掉了还在梳。”
“第三个……”
陈瞎子说到这,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第三个是村长的儿子,那是个读书人,跟你一样,不信邪。”
林远眉毛一挑:“他也疯了?”
“没疯。”
陈瞎子摇了摇头。
“但他比疯了还惨。”
“他每天晚上十二点,都要穿上一身戏服,在院子里唱一出《窦娥冤》。”
“唱得那个凄惨啊,连村里的狗都不敢叫。”
“关键是,他根本就不会唱戏。”
林远听得入神,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贪财、嘴碎、不信邪。
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心理暗示或者是群体性癔症的诱因。
“那他们现在人呢?”
“都被关在祠堂里,用黑狗血镇着呢。”
陈瞎子叹了口气。
“不过今晚是‘破日’,阴气最重,怕是镇不住了。”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声,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用力划过。
林远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瞎子猛地站起身,吹灭了身边的六盏灯,只留下最中间那一盏。
“来了。”
陈瞎子低喝一声。
“不想死,就闭上嘴,屏住气,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林远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庙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砰!砰!砰!”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撞得摇摇欲坠,门缝里渗进来丝丝缕缕的白雾。
03
那撞击声沉闷有力,每一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林远迅速退到墙角,手里的强光手电紧紧攥着,拇指扣在开关上。
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此刻那种生物本能的战栗感让他全身肌肉紧绷。
门外的白雾顺着门缝像是活物一样往里钻,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空气检测仪发出了急促的“滴滴”报警声,红灯疯狂闪烁。
林远低头一看,数值爆表。
是有毒气体泄漏?还是某种致幻剂?
他连忙从包里掏出防毒面具,刚想戴上,却被陈瞎子一把按住。
“别戴那个!”
陈瞎子声音严厉。
“那是‘阴煞’,不是毒气,你戴那个反而遮了阳眼,容易被趁虚而入。”
林远迟疑了一秒,就在这一瞬间,庙门“轰”地一声被撞开了。
一股狂风裹挟着枯叶和浓雾席卷而入。
林远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等风稍微小了一点,他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瞳孔骤缩。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扭曲的人形。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戏服,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红白相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是村长的儿子!
但他此刻的状态极其诡异。
他的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他的眼睛翻着白眼,嘴里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响。
“六月飞雪……有冤……有冤啊……”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声音尖细,竟然是个女声!
林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哪怕是腹语术,也不可能在身体如此扭曲的情况下发出这种声音。
“冤你个大头鬼!”
林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喝一声试图震慑对方。
医学上有种病叫“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下会爆发。
他举起强光手电,直接照向那人的脸。
强光打过去,那“戏子”竟然毫无反应,连瞳孔都没有收缩。
“别照!”
陈瞎子大喊一声。
但这已经晚了。
被强光一激,那个“戏子”突然发狂,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向林远扑来。
林远想躲,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眼看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爪就要抓到林远的喉咙。
“孽障!”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陈瞎子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林远身前。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此刻的身形却稳如泰山。
只见他右手呈剑指,猛地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然后大喝一声:“退!”
并没有什么金光四射的特效。
但那个发狂的“戏子”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向后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林远看得目瞪口呆。
他分明看到,陈瞎子并没有碰到对方。
地上的“戏子”痛苦地翻滚着,身上冒出阵阵白烟,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
“还不快把门关上!”
陈瞎子头也不回地吼道。
林远如梦初醒,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冲过去将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用力关上,并插上了门栓。
屋外的撞击声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呜咽。
那个“戏子”躺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不动了。
林远壮着胆子走过去探了探鼻息。
“晕过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陈瞎子。
“陈师傅,刚才那是气功?”
陈瞎子没有回答,而是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他摸索着坐回椅子上,那盏原本就不亮的油灯,此刻火苗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什么气功……那是他身上的‘阴东西’怕我身上的火。”
陈瞎子喘着粗气说道。
“火?什么火?您没拿火把啊。”
林远一头雾水。
陈瞎子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头顶。
“人身有三盏灯,两肩各一,头顶一盏。”
“灯亮则鬼怕,灯灭则鬼欺。”
“刚才那东西,是想借你的身子躲一躲,因为你的灯……快灭了。”
林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一片冰凉。
他虽然不信这些,但今晚经历的一切,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空气检测仪的数值依然居高不下。
那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力大无穷?为什么会被瞎子的一声吼给震飞?
林远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
但无论怎么解释,眼前这个瞎子,绝对不简单。
04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内的温度越来越低,林远不得不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那个昏迷的“戏子”被他们抬到了角落里,用绳子暂时捆住了手脚。
这是为了防止他再次暴气伤人,也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陈瞎子一直在闭目养神,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林远坐在一旁,整理着思绪。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刚才那个“戏子”扑过来的时候,虽然动作癫狂,但似乎都在刻意避开陈瞎子所在的方位。
就像是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高温热源。
“陈师傅,”林远打破了沉默,“您刚才说我身上的灯快灭了,是什么意思?”
陈瞎子停下手中的核桃,墨镜转向林远。
“你印堂发黑,眼下青黑,这是长期熬夜、精神耗损过度的相。”
“加上你这次来,是不是之前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比如古墓,或者凶宅?”
林远心里一惊。
半个月前,他确实去采访过一个刚刚发掘的汉代墓葬群,还在墓坑里待了大半天。
“那是工作需要。”林远辩解道,“而且那里经过了消杀处理。”
“晦气这东西,消毒水可洗不掉。”
陈瞎子冷笑了一声。
“你身子骨本来就虚,阳气不足,到了这阴气极重的断龙脊,自然成了那些东西眼里的‘软柿子’。”
“刚才要不是我挡着,你现在已经跟那个唱戏的一样了。”
林远沉默了。
“那……为什么您不怕?”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头。
按理说,陈瞎子年纪这么大,身体应该更虚弱才对。
而且他是个盲人,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应该是最弱势的群体。
可刚才那一幕,分明是他震慑住了那个疯子。
陈瞎子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傲然的神色。
“怕?”
“老头子我虽然瞎了一双招子,但这命,却硬得很。”
“这世道,妖魔鬼怪其实最是欺软怕硬。”
“你若是心里有鬼,神仙也救不了你;你若是命格够硬,阎王爷见了你也得递根烟。”
林远来了兴趣。
“命硬?这东西不是天生的吗?难道还能练出来?”
陈瞎子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后天修来的。”
“这世间人分三六九等,不看钱财,不看权势,看的是那一身的‘气’。”
“大部分人都是随波逐流的‘草芥命’,风吹两边倒,稍微碰点邪乎事就六神无主。”
“但有那么几种人,天生自带光芒,那些脏东西不仅不敢近身,还得绕着道走。”
“碰上这种人,那就是你的造化。”
“哪几种人?”林远追问道。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雾气贴着窗棂缓缓流动。
屋内的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陈瞎子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声音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想知道?”
陈瞎子神秘地笑了笑。
“这可是不传之秘,听了这五种人,你以后看人,可就不一样了。”
“甚至,你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断龙脊,也得看你能不能悟透这其中的道理。”
林远点了点头,神情专注。
“您说,我洗耳恭听。”
05
陈瞎子缓缓竖起了一根手指,指尖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些许朱砂的红印。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不再像刚才那样沙哑,反而透着一种金石之音。
“这第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