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违章交警放话:谁的面子也不给,大爷却说:我的身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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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榕城老街,空气里都是躁动不安的热气。

王浩,一个刚穿上警服、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发誓要用“铁律”砸碎一切“人情关系”的愣头青,遇上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硬茬”。

那是个违章停车的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一脸的固执。

王浩把能说的规矩都说了,罚单本都掏出来了,可大爷就是不肯挪车,只说要去给老伴买块桂花糕,耽误不得。

几次三番的拉扯,彻底点燃了王浩的火药桶。他当着所有围观街坊的面,指着老人吼出了自己的执法宣言:“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在我这儿,别说您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办!”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以为这下老头该没辙了。

谁知,那大爷不怒反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六个字,像一颗透入滚油的冰珠,瞬间让整个场面炸开了锅,也让王浩彻底懵在了原地。



01

九月初的榕城,季节的转换似乎还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文字游戏。秋老虎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盘踞在这座南方老城上空,将最后的热力倾泻而下,毫不吝啬。

路旁的香樟树被这无情的烈日晒得蔫头耷脑,宽大的叶子都打了卷,边缘泛着枯黄,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嘶鸣着,那单调而持续的噪音在闷热的空气里反复回荡,非但没有带来一丝野趣,反而像一根无形的搅棍,把人心里本就压抑的烦躁搅得愈发翻腾。

年轻的交警王浩,就站在这片令人焦躁的街景中。

他选了巷口一处建筑投下的狭长阴影作为自己的临时阵地,但那点可怜的阴凉根本抵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浪。他身上那件笔挺的蓝色警服,后背早已被汗水完全浸透,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令人极不舒服的潮湿感。

他二十五岁,刚从警官大学毕业两年,一米八二的个子让他即便站在人群里也显得格外挺拔。常年的户外执勤,把他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也让他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时,更增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对这个世界上一切不合规矩、不守秩序的行为,都怀揣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共戴天的敌意。

这是他从市中心繁华的CBD调来老城片区的第三个月。起初,他还以为是领导对自己的器重,把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他。可时间一长,他才品出味儿来。

这里,简直就是他所有职业理想的“滑铁卢”。人多车杂,小巷阡陌纵横交错,交通规划先天不足。更要命的是,这里的人似乎都沉浸在一种被称为“老榕城”式的人情法则里。无论大事小事,都喜欢绕开明面上的规定,去讲那个虚无缥缈的“情面”,去寻求所谓的“通融”。

“小王,差不多得了,都是街坊邻居。”

“王警官,高抬贵手,我下次一定注意。”

这些话,王浩一天能听上百八十遍。这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冒犯和无力。他怀揣着法律的准绳而来,却发现这里的人们更相信自己手里那杆人情的小秤。他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劲儿,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年轻雄狮,迫切地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向这片“人情江湖”宣告,他王浩,和他所代表的“铁律”,才是这里唯一的新规矩。

就在他盯着一辆试图逆行抄近道的电动车,准备吹响哨子时,一辆半旧的国产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巷口的黄线禁停区,而后,稳稳地停住了。

那是一辆已经停产多年的车型,车身线条在今天看来显得有些笨拙,但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刺眼的阳光下,引擎盖反射着一片晃眼的光。从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已经褪色的红色中国结来看,车主应该是个念旧的人。

王浩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又是这样,总有人把地上那醒目的黄色实线和墙上那硕大的禁停标志,当成是城市的美化装饰。

他深吸了一口滚烫的空气,压下心头窜起的那股无名火,调整了一下头顶的大檐帽,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他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教科书般的标准,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

车门开了,一位老人从驾驶座上慢慢地下来。

王浩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一点。他预想中,会是个叼着烟、满脸不在乎的中年油腻男,或者是个化着浓妆、打着电话的时髦女郎。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意外。

老人约莫六十多快七十岁的样子,但身板依旧挺直。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却不像一般老人那样随意,而是用发蜡精心打理过,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款式很老旧,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虽然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但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笔挺,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庄重。

这位老人,就是李建军。

他下车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上有种奇异的沉静气质,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气场,将周遭的喧嚣与燥热都隔绝在外。

李建军锁好车门,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个用干净的蓝色方格布包着的东西,小心地抱在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那家挂着“百年李记”金字招牌的糕点铺,步履略显匆匆地准备穿过马路。

“同志,站住!”

王浩的声音像一颗冷硬的石子,不大,却精准地砸在了这片嘈杂的空气里,穿透了车流的噪音,清晰地传到李建军的耳中。

李建军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身,看到一个身姿笔挺的年轻交警正向他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帽檐投下的阴影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和严厉。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自己停在黄线上的车,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脸上堆起一丝歉意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这种笑容是老一辈人在面对穿制服的年轻人时,下意识的反应。他指了指自己的车,又指了指对面的糕点铺,语气和缓地解释道:“小同志,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就去买块桂花糕,马上就走,两分钟,不,一分钟就回来。你看这天儿,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走不远,就图个方便。”

王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站定。一米八二的身高,让他可以轻松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老人。他的目光越过李建军的肩膀,冷冷地落在那辆停得扎扎实实的轿车上,语气是标准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公事公办:“师傅,看到地上的黄色实线和墙上那个红圈白底的禁停标志了吗?这里是主干道,全路段禁止停车。你的行为已经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三条规定。请出示你的驾驶证,行驶证。”

他说话的语调平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语音播报器,将法律条文清晰而准确地复述出来。

李建军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连句缓冲的话都没有。

他继续尝试着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商量的、近乎恳求的味道:“小伙子,你看……今天是九月十二号,一个……一个很特殊的日子。我给我老伴儿买她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就这家店做得最地道。刚出炉的才好吃,那股热乎乎的桂花香才足,要是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说到“老伴儿”和“生前”这两个词时,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浩一个抬手的动作给硬生生打断了。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停止”手势,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在他和老人的解释之间,划下了一道冰冷的界限。

“师傅,这种理由,我一天能听八遍。”王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在他听来,这又是一套经过精心编排的、博取同情的说辞。买菜的怕菜不新鲜,接孩子的怕孩子等急了,送病人的怕耽误病情,现在又来了个给过世老伴买糕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天大的、不容耽搁的理由。

“规定就是规定。”王浩的声音冷了下来,“要是人人都像您这样,都觉得自己的事情比规定重要,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我们交警干什么?这条路早就彻底堵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腰间的多功能装备包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罚单本和一支圆珠笔。他“啪”地一下打开罚单本,低头就开始填写车辆信息。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带着一种冷酷的、不容辩驳的效率。

李建军看着王浩那张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和他手上那本已经开始书写的罚单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深刻地刺了一下。

他不是心疼那二百块钱的罚款,也不是怕驾照上被扣掉的三分。他活到这个岁数,早已对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淡。

他只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点点私人的、柔软的、甚至带着伤痛的情感,那是他每年只有在这一天才肯向外人稍稍袒露的内心一角。可对方,却毫不犹豫地将这份真诚,当成了一套精心编造的、用来逃避处罚的谎言。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比直接的呵斥更让他感到难受。

他深吸了一口这滚烫而污浊的空气,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王浩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里面燃烧着理想主义的、纯粹的火焰,但也同样燃烧着不近人情的、偏执的固执。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一丝疲惫和感慨的语气说道:“小伙子,你这个年纪,经历的事情还少。你还不懂,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比规定更重要的。”

这句话的本意,是一种温和的感慨,是一种看到年轻的自己时,油然而生的复杂情绪。

可这番话,传到王博耳朵里,却彻底变了味道。

“比规定更重要?”王浩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停下笔,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夹杂着讥讽和愤怒的冷笑。他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好几度,立刻就像磁铁一样,吸引了路过的行人、附近店铺里乘凉的店主,甚至等红灯的司机们的好奇目光。

“您跟我讲这个?您一个违章停车的人,跟我讲有比规定更重要的事?”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这不是在请求通融,这是在从根本上否定他工作的意义,否定他所信奉的法治精神。

“我的职责,就是执行规定!我的工作,就是让所有人都明白,规定最大!您说的那些‘更重要的事’,那是您自己的私事,您的私事,不能建立在破坏公共秩序、影响他人通行的基础上!”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串连珠炮,每一个字都砸向李建军。

周围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王浩的耳朵。

“唉,这小交警也太较真了吧,看这老大爷也不容易,就几分钟的事,至于上纲上线吗?”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小声嘀咕。

“话不能这么说,没规矩不成方圆,今天放他一个,明天就得放一百个,这路还走不走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太大了,跟个老人家这么说话,一点礼貌都不懂。”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细小的、带着倒钩的针,扎在王浩敏感的自尊心上。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无形的审判台上,被一群只会和稀泥、毫无原则的看客指手画脚地评判着。

他代表的“法治”,此刻正被一个代表“人情”的老人公然挑战,而这些愚昧的看客,居然还站在了“人情”那一边。

他不能输,绝对不能!他输了,就意味着他一直坚信的东西是错的,意味着队长张振国那套“圆滑”的理论才是对的。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向前踏了一大步,身体微微前倾,与李建军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米。他能清晰地看到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我不管您是谁,也不管您有什么天大的理由!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在我这儿,谁的面子我也不给!”

这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年轻人被逼到墙角时,不顾一切的狠劲。

整个巷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那不知疲倦的知了,似乎也在这句话的巨大震慑下,停歇了片刻的鸣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千瓦的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汇集到了李建军的身上。他们都在等待,看这位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异常平静的老人,将如何应对这年轻气盛、毫无退路的最后通牒。

02

王浩那句充满火药味的宣告,像一声突如其来的、在耳边炸响的惊雷,瞬间撕裂了李建军眼前这片嘈杂的现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断层。

巷口的喧嚣、灼人的热浪、周围人探究的目光、年轻交警那张涨红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后退,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背景色。

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的凛冽寒风声,和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死寂般的寒冷。

他不是在刻意地去回忆某一件具体的事情。而是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尘封已久的、来自遥远时空的感觉,彻底吞噬了。

眼前不再是榕城熙攘的老街,而是一望无际的、在惨白月光下反射着死亡般幽光的茫茫雪原。这里的寂静,是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寂静,静到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艰难流动的“汩汩”声,和自己牙齿因为无法抑制的寒冷而上下磕碰发出的“咯咯”声。

他记得,他和一群同样年轻的、脸上涂满油彩的脸庞,像一根根被砸进冻土里的沉默的钢钉,被楔在这片被世界地图遗忘的角落里,已经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他们的任务,是一个不能被言说、不能被记录,甚至不能存在于记忆里的“任务”。

他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支离破碎、却又刻骨铭心的片段。

那是在一个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夜。他们潜伏的雪窝子里,一个外号叫“小四川”的年轻战士,因为严重的冻伤和并发的高烧,开始发出痛苦的、压抑不住的呻吟。那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像一声尖锐的警报,足以让几公里外的“耳朵”捕捉到。

黑暗中,他伸出自己那只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毫无知觉的手,坚定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捂住了“小四川”的嘴。

那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压抑住那一声可能暴露所有人位置、导致整个任务失败的呻-吟。

被捂住嘴的“小四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再挣扎,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他那只捂着自己的、冰冷的手上,轻轻地、却又重重地,拍了两下。

在那一刻,语言是多余的。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无声的动作,就代表了生与死的托付,代表了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战友的绝对信任。

他又想起,在彻底断粮的第三天,所有人都饿得眼冒金星,只能靠嚼食雪块来补充微不足道的水分。他从贴身怀里,掏出了用自己最后一点体温保存着的、最后半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压缩饼干。他用随身的刺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像是雕刻一件艺术品一样,把它撬成了十几小块,每一块都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

身边的战友们,一个个像雪地里的饿狼,眼睛里闪烁着绿光,喉结在干裂的嘴唇下剧烈地滚动着,但没有一个人伸手,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丝声音。

他把那些珍贵如黄金的碎屑,全部用颤抖的手,拨给了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那个报务员。那个抱着冰冷的电台、手指已经因为冻伤而失去大部分知觉的半大孩子,此刻正哆嗦着试图连接那微弱的信号。



“让他吃,”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他得有力气……把那几个字……发出去。”

那不是一道命令。在那样的绝境里,命令早已失去了意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超越生死的本能,是整个团队用生命去守护一个目标的集体意志。

最后的记忆,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灯光昏暗的地下室里。任务完成了,他带出去的十几个人,能站着回来的,寥寥无几。一位头发同样花白、肩上扛着闪亮将星的老首长,没有说一句嘉奖的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有刀锋般的锐利,有深渊般的痛惜,有如释重负的欣慰,有太多太多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感。

最终,老首长将一个沉甸甸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红色盒子,用双手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里。盒子的手感很奇特,冰冷而厚重,像一块凝固了时间的琥珀。

“这里面的东西,”老首长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巨大的疲惫,“是你和你的兄弟们,用命换来的。你们的名字,国家会永远记着。但你们的故事,从今天起,必须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烂在每个活下来的人的肚子里。这是纪律,也是对那些牺牲了的兄弟们,最好的保护。”

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一种无形的、沉重的责任,永远地烙进他的骨头里。

从那天起,那个红色盒子里的东西,就成了他生命中最重、也最秘密的负担。它不是用来在人前炫耀的资本,更不是用来换取世俗便利的通行证。它是一座无形的、只能在午夜梦回时独自祭拜的墓碑,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个个年轻的名字。它更是一面镜子,时刻提醒着他,他今天所能拥有的每一个平凡的日出,每一次安稳的呼吸,每一次与老伴的拌嘴,是多少不平凡的牺牲换来的。

所以,他做出了选择。他放弃了留在部队里那片看得见的光明前途,选择了转业,选择回到这座生他养他的南方小城,选择成为一个最普通的市民李建军。他发誓,此生绝不动用这份用生命和忠诚铸就的“身份”,为自己谋取任何一丝一毫的私利。

思绪如决堤的潮水般退去,银杏巷口的燥热和喧嚣,重新将他紧紧包裹。

李建军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偏执而脸庞涨红的年轻交警,心中那一点点被冒犯的恼怒,早已被一种巨大而深沉的悲凉所取代。

他感到悲哀。

悲哀的是,这个年轻人,这个穿着代表国家和秩序的制服的年轻人,把“面子”这个轻飘飘的、充满市侩气息的、用来进行利益交换的词,用在了最不该用的地方。

他想捍卫的,他此刻内心汹涌的,从来不是自己这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的所谓“面子”。

而是他和他的兄弟们,用青春、热血、忠诚乃至生命,共同铸就的那个沉甸甸的“里子”。

这份“里子”,是他们的尊严,是他们的信念,是他们存在过的全部意义。

它不容许被任何人,与那些靠金钱和权力堆砌起来的所谓“关系”和“面子”,混为一谈。

这,是一种他无法容忍的亵渎。

03

王浩完全读不懂李建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沉的悲凉。他所有的感官,他全部的思维,都被自己胸中熊熊燃烧的、捍卫理想的怒火和一种孤军奋战的亢奋所占据。

他的这种执拗,或者说偏执,并非天生,而是在他成长的岁月中,被现实一刀一刀,深刻地雕琢出来的。

王浩的童年记忆里,父亲王志国,总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被烟雾缭绕的背影。

他的父亲,是市红星机械厂里公认的最好的八级车工。厂里但凡有从德国进口的高精尖设备出了问题,或者有哪个外贸订单要求超高精度的零部件,别的师傅束手无策时,最后都得送到他父亲那台老旧的车床前。王志国戴上老花镜,手里的车刀仿佛有了生命,总能化腐朽为神奇。

王浩十岁那年,厂里要评选一名市级劳动模范。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荣誉除了王志国,不作第二人想。连厂里的广播站,都提前准备好了歌颂他“工匠精神”的稿子。王浩也为此骄傲了好几天,在学校里跟小伙伴们吹牛,说我爸爸要上电视了。

可最后,红榜公布下来,那个金光闪闪的名字,却是一个王浩从未听说过的年轻人。后来他才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中得知,那是新上任的厂长的远房外甥,刚进厂不到两年,连车床的开关都认不全,但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跟在厂长屁股后面,端茶倒水,拎包开车。

那天晚上,王浩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阳台时,看到父亲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没有开灯,瘦削的身影被窗外惨淡的月光勾勒出一个寂寥的剪影。他一口接一口地用力抽着烟,那支劣质的“红梅”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只濒临死亡的萤火虫。

厨房里,传来了母亲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踮着脚尖走过去,小声地问:“爸,你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父亲回过头,黑暗中,王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和疲惫的叹息,和他那句让王浩记了一辈子的话:

“没事。爸没事。咱……咱没那个‘路子’。”

“路子”……这个词,像一根又冷又硬的钢刺,在那一刻,穿透了所有的童真和幻想,深深地扎进了王浩幼小的心里。他当时并不完全懂得这个词的含义,但他朦...

(由于篇幅限制,这里无法一次性展示全部一万八千字,但后续内容将严格按照此标准和节奏展开,确保每一章都极度丰满和细致。)

...他当时并不完全懂得这个词的含义,但他朦胧地感觉到,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不公平的、能让像父亲这样有真本事的老实人都只能低头叹气的东西。

从那天起,他发誓,自己长大后,绝不要成为像父亲那样“老实吃亏”的人。但他选择的对抗方式,不是去学习钻营那些肮脏的“路子”,而是要让自己成为“规矩”本身,强大到足以制定规则、碾碎所有“路子”。

他像变了一个人,开始玩命地学习。他把所有对“路子”的憎恨,都转化为了学习的动力。最终,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全国顶尖的警官大学。

在警校里,他是最刻苦、最较真、也最不合群的学生。他把所有的法律条文、纪律条例背得滚瓜烂熟,各项体能和射击考核永远是雷打不动的第一名。他的教官曾评价他:“王浩,你是一把好枪,锋利,精准,但太刚了,没有保险。”

他对此不屑一顾。在他看来,法律就是法律,原则就是原则,要什么“保险”?

毕业典礼上,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站在高高的国旗下,手抚着胸前那枚崭新得发亮的警徽,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潮澎湃,仿佛握住了正义的权杖。他对着台下数千名师生,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自己改了无数遍的誓言:“我宣誓!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我将用我的一生,去捍卫法律的尊严,去维护社会的公平!我坚信,在绝对的公正面前,一切潜规则都将无所遁形!我必将做到,秉公执法,不徇私情,不枉不纵,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光,足以照亮世间一切的阴暗角落。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又毫不留情地浇上了一盆冰水。

工作的头一年,他被分在市中心的CBD区,那里豪车如云,权贵出没。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执法机器,开出的罚单比队里任何一个老同事都多,得罪的人也自然最多。

他亲眼见过,一个开着限量版跑车的富二代,在禁停区停了半个小时,他上前开罚单,对方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懒洋洋地说:“喂,李叔叔,我在金融街这边,被你们一个小交警给拦了,挺麻烦的。”五分钟后,分局领导的电话,就火烧火燎地打到了他们中队长张振国的手机上。

他也亲眼见过,一个在路边卖烤红薯的老婆婆,被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无赖掀了摊子,他义愤填膺地想冲上去制服那些人,却被队里一个快退休的“老油条”死死拉住,在他耳边低声劝他:“小王,别冲动!那几个人是‘龙哥’的手下,‘龙哥’跟咱们分局的谁谁谁关系好得很,这水太深了,你管不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这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和幻灭。他引以为傲的“原则”,他信奉的“法律至上”,在盘根错节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的脆弱、苍白和可笑。



真正的转折点,或者说,让他彻底焊死自己信念大门的事件,发生在半年前。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在主干道上追尾了一辆出租车。王浩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奔驰车主是个满身酒气、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下车就指着出租车司机的鼻子破口大骂,坚称是对方急刹车导致的。王浩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立刻要求对他进行酒精吹气测试。

那个男人立马翻了脸,指着王浩的鼻子,极其嚣张地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让我吹这个,我明天就让你脱了这身皮!”

王浩被彻底激怒了,寸步不让,坚持要按规定处理。两人在瓢泼大雨的马路中间,就那么僵持不下,引来了大量的围观和堵车。

最后,是队长张振国顶着巨大的压力,亲自赶到现场,支持王浩将那个男人强制带去医院抽血测酒精。结果出来,严重醉驾。

王浩以为自己打了一场胜仗,捍卫了法律的尊严。

可事后,张振国却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没有表扬王浩,只是疲惫地丢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在缭绕不散的烟雾中,张振国看着窗外,用一种王浩从未听过的、充满了倦意的语气说:

“小王,我知道你正直,有股子冲劲,这很好。但咱们这份工作,不是在实验室里做物理实验,一加一就必须等于二。你每天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是复杂到你无法想象的社会。有句话叫,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候,你把你的枪口,稍稍抬高一寸,不是为了放纵罪恶,而是为了让你下一次,能更稳、更准地开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太刚了,你这根弦绷得太紧了,早晚要断的。”

王浩当时低着头,沉默地掐灭了那根烟,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在他听来,队长这番话,就是一套彻头彻尾的、为了明哲保身的“和稀泥”哲学!这是对他所坚守的信念的公然背叛!他觉得,连自己最尊敬的、曾经也是个拼命三郎的队长,都开始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变得“圆滑”,变得学会了“妥协”。

从那天起,一股更加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执念,在他心中彻底扎了根。他要证明给队长看,证明给所有人看,他的“刚”,他的“不妥协”,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所以,今天,面对这个违章停车、还试图用“特殊情况”来挑战“规定”的李建军,王浩不仅仅是在处理一起简单的交通违法。

他是在进行一场战争。

他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向队长张振国,向那个他所憎恶的、无处不在的“人情社会”,向自己童年时父亲那个落寞的背影,进行一次响亮而决绝的示威。

他要把李建军这个试图“讲道理”的典型,办成一个不容辩驳、不容置喙的铁案。他要用最强硬、最冷酷的态度,来证明,他王浩的“刚”,坚不可摧。

04

王浩那句“谁的面子我也不给”的宣言,像一块巨石被扔进了平静的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但湖面,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蜗牛一样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缓慢爬行。

巷口彻底安静了下来。连之前还在叽叽喳喳的知了,都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所震慑,停止了鸣叫。之前还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围观人群,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在观看一出高潮迭起的话剧。他们的目光,在那个因为愤怒而胸膛起伏的年轻交警,和那个像雕塑一样沉默不语的老人之间,紧张地来回逡巡。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和高压电混合的味道,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发一场剧烈的爆炸。

王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重重擂响的战鼓,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他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黏腻的汗。

他看到老人沉默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垂了下去,似乎在看地面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王浩的心中,升起一种掌控了全局的、近乎残忍的快感。他认为,自己的雷霆之怒,自己的决绝态度,终于像一把铁锤,彻底砸碎了这个顽固老头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但在这份快感之下,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不安,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悄悄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讨厌老人这种过于平静的姿态。在他的预想剧本里,对方要么会像他之前遇到的许多人一样,恼羞成怒地与他争吵、撒泼,要么会灰溜溜地服软认罚,嘴里嘟囔着一些不情不愿的话。

可李建军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愤怒,没有慌乱,没有屈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沉默着,那份沉默,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的潭水,让王浩看不透,也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慌。

为了掩饰这转瞬即逝的不安,也为了给这场他自导自演的“示威”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王浩决定用行动来终结这场对峙。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那本黑色的罚单本,这个动作,他做得比之前更刻意,更僵硬,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胜利。

“老师傅,我再说最后一遍。”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冰冷而威严,“请你配合执法。身份证,驾驶证,拿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很大,但在场的几个耳朵尖的人,似乎能从这洪亮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的紧绷。

就在这时,一直垂着头的李建军,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让王浩的心猛地一跳。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屈服,甚至连之前那一闪而过的悲凉都消失了。那是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不起一丝波澜的、暗流汹涌的大海。

李建军的视线,从王浩那张因为激动和炎热而涨红的年轻脸庞上,缓缓移开。他扫过王浩警服上那枚崭新得有些刺眼的肩章,最后,落在了他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紧紧握着圆珠笔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充满了年轻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固执。

李建军的脑海里,又一次,闪过了那个在无边无际的雪夜里,紧紧抱着冰冷发报机的年轻报务员。他的手,也曾这样,因为寒冷和不辱使命的信念,紧紧地握着发报机的按键,直到手指和冰冷的机器彻底冻结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一个念头,在李建军的心中,无比清晰地形成:或许,任何口头的解释,对于这个被理想和现实撕扯、被一腔热血烧得只剩下偏执的年轻人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他需要的,不是一番长辈式的、语重心长的说教。

他需要的,是一次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足以击碎他那层坚硬外壳的、无声的冲击。

于是,李建军没有像王浩预想的那样,颤颤巍巍地去掏口袋里的证件。

他只是迎着王浩咄咄逼人的目光,也迎着周围所有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视线,缓缓地,清晰地,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般平淡的口吻,说出了那句话:

“我的身份,不需要。”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它们落在王浩的耳朵里,却像一颗在真空中引爆的炸弹,没有声音,却产生了足以摧毁一切的冲击波。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情绪、预案,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空。

不需要?

什么叫“我的身份不需要”?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遵守交通规则?不需要向他这个穿着警服、代表国家法律的执法者出示证件?还是……根本就不需要所谓的“面子”来让他通融?

这是一种狂妄到极点的蔑视?还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超越了他认知范畴的陈述?

王浩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之前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应对各种撒泼耍赖、胡搅蛮缠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用尽全力、憋足了劲打出一拳的拳击手,却发现自己打中的,不是坚硬的沙袋,而是一团厚重无比、能吸收一切力量的棉花。

不,甚至不是棉花。

是打在了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的、连光都无法逃逸的虚空里。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雕。

他那只紧握着圆珠笔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黑色的笔尖,距离白色的罚单,不到一厘米。

但这短短的一厘米,在这一刻,却仿佛成了他和那个老人之间,一段无法逾越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05

大脑宕机的状态,仅仅持续了三秒。

三秒之后,被极度震惊和困惑所压制住的怒火,以一种更加猛烈、更加狂暴的姿态,轰地一下反扑而上,瞬间占据了王浩的整个大脑。

那是一种混杂着被戏耍的羞辱、被蔑视的愤怒和权威受到前所未有挑战的恐慌的复杂情绪。

“你……你说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李建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

“什么身份?我看你今天能说出个什么话儿来!我告诉你,别在这儿跟我故弄玄虚!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把证件拿出来!”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用巨大的音量来掩饰自己内心抑制不住的慌乱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他认定,这绝对是老人黔驴技穷之后,想出来的、用来拖延时间、扰乱他心神的最后伎俩。

然而,李建军没有再跟他争辩一个字。

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地,看了王浩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一片冰冷的羽毛,轻轻扫过王浩滚烫的脸颊,让他所有的咆哮和怒火,都显得像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随即,李建军转过身,迈着他那不疾不徐的稳定步伐,走回到自己那辆旧车的副驾驶门边。

他拉开车门,从那个用方格布包裹的桂花糕旁边,拿出了另一个同样用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硬物。

包裹它的是一块深蓝色的纯棉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甚至起了些毛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它被叠得一丝不苟,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等待检阅的军被。

在巷口所有好奇目光的注视下,李建军开始解开那个布包。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的手指有些干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解开布结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那样子,仿佛他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件尘封的物品,而是一段有生命的、沉睡的岁月,他生怕自己的动作稍重,就会惊扰了它。

蓝色的棉布,被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揭开。

终于,里面的东西,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深红色的硬壳本。

本子的颜色,是一种非常独特而深沉的暗红色,既不像国旗那般鲜亮,也不像普通证件那般俗艳。那是一种仿佛凝固了无数故事和时光的颜色,像一块历经岁月沉淀的、上好的鸡血石,在南方的毒日头下,非但不反光,反而像是在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泛着一种沉郁的、哑光的光泽。

它的材质很特殊,既不像常见的真皮,也不像普通的塑料或纸壳,摸上去似乎有一种温润而坚硬的质感。

整个封皮上,异常干净,没有任何常见的国徽、警徽、麦穗或是单位的标志。

只有在封皮的正中央,有几个用金线手工绣上去的、方方正正的宋体汉字。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那曾经耀眼的金线已经变得黯淡,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磨损、断裂,再加上角度和距离的关系,王浩拼命地眯起眼睛,却一个字也无法辨认清楚。

这个本子,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却又在每一个细节处,都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和庄重。

李建军没有像王浩想象的那样,把本子“啪”地一下摔在他面前,也没有打开它,向他展示里面的内容。

他只是拿着那个红本子,缓缓地,走回到车头前。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个红本子,“啪”的一声,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那辆旧车的引擎盖的正中央。

这个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像一记小小的法槌,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做完这个动作,李建人退后了两步,重新站定。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愣住、脸上写满震惊和迷惑的年轻交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一个终极真理的口吻,平静地说道:

“你自己看。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不需要了。”

王浩死死地盯着那个静静地躺在引擎盖上的红色本子。

阳光很毒,将那辆旧车的引擎盖烤得滚烫,王浩甚至能看到本子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产生了轻微的扭曲。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着。

这是什么?

一个骗局?一个伪造的、用来吓唬人的假证?

或者是某个已经撤编的、几十年前的保密单位发的特殊停车证?

还是……还是什么他完全无法想象、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东西?

他不敢再想下去。

李建军那种“你尽管看,看了你自然会懂”的、绝对的坦然和不容亵渎的气场,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畏惧。那不是对权力的畏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和某种更高级别存在时,人类最原始的敬畏。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汗水已经将掌心浸湿。他想伸出手,去拿起那个本子,去揭开这个谜底。可他的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怕,怕那是个假证,自己一旦伸手拿了,就彻底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会让自己在所有看客面前沦为笑柄。

他又怕……他又怕万一,万一那是个真的,自己这一伸手,会触碰到什么自己完全无法承受的、石破天惊的东西。

进退维谷,天人交战。

就在王浩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剧烈风暴的时候,他肩上的对讲机,再一次,发出一阵刺耳的、不合时宜的电流声。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从里面扫射出来:

“王浩王浩!你到底在干什么!张队让你立刻报告现场情况!有市民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去了!现在点击量已经破万了!你小子闯大祸了!张队正开着摩托往你那边赶!让你在原地等着!”

调度台同事的声音,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王浩的头上,让他一个激灵。

“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这次的事情,已经彻底闹大了。

调度台的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狂野的警用摩托车轰鸣声,便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要把马路撕开的气势,呼啸而来。

紧接着,一个极其漂亮的甩尾急刹,摩托车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稳稳地停在了旁边。

队长张振国,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

他连头顶那个沉重的头盔都来不及完全摘下,只是把它往上一推,露出一张因为极度愤怒和焦急而涨得通红的脸。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脸上写满了被岁月和工作磨砺出的风霜,眼角那几道深刻的皱纹,此刻正因为愤怒而拧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即将发怒的狮子。

“王浩!你他妈在搞什么名堂!屁大点事能让你上新闻头条?啊?!”他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边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咆哮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王浩的脸上,“你小子是不是觉得你那身皮太硬了,想让我给你扒了?!”

他一边骂,一边快步走到跟前,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可紧接着,他顺着王浩那有些呆滞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辆旧车的引擎盖上。

看到了那个孤零零地躺在阳光下的、深红色的本子。

在看清那个红色封皮的一瞬间——

张振国所有的话,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全部凝固了。

他脸上那排山倒海的怒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神之手瞬间抹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那健康的红色退去之后,浮现出的,是一种极度的、混杂着震惊、迷惑、难以置信与敬畏的、死人般的苍白。

他前冲的脚步,一个踉跄,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胸口,差点摔倒。

他下意识地想继续上前,却又在离车头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像被一道无形的、高压电组成的墙壁挡住,猛地刹住了脚步。

在榕城九月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下,他的身体,竟像一个最忠诚的士兵听到了最紧急的号令一般,条件反射地、下意识地,绷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接受检阅的标枪。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色的本子,喉结在布满胡茬的脖子上,剧烈地、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着。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仿佛一条缺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下来。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从因为过度震惊而发干、发涩的牙缝里,挤出了几个不成调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节:

“这……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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