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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流无声
我是在三十五岁那年,真正理解了祖父那方砚台的。
那年春天,我负责的项目拿下行业大奖。庆功宴上,香槟塔映着水晶灯,祝酒词一浪高过一浪。我站在人群中央,手机屏幕不断弹出祝贺消息,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午后——祖父握着我的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划出深沉的圆。
“砚台用凹了,才是好砚台。”他说。
那时我十岁,刚在作文比赛得了奖,正迫不及待要告诉每个遇见的人。祖父什么也没说,只是拉我进了书房。他收藏的砚台中,那方最不起眼:无雕无饰,色泽沉黯,边缘已有磨薄的痕迹。
“这是你太爷爷用过的。”他舀起一勺清水,墨锭在砚心缓缓转动,“最好的砚台,用久了,中间会凹下去。就像最有学问的人,往往最沉默。”
我盯着那圈墨汁,在砚心聚成深深的潭。窗外蝉声震耳,书房里却静得能听见墨与石摩擦的沙沙声。
十年后的同学会上,我看到了另一种“砚台”。
当年最活跃的班长,如今是房地产公司的副总。整个晚上,他都在说自己的业绩、人脉、新买的别墅。声音洪亮,手势夸张,像一场个人演讲。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交换眼神,但他浑然不觉,继续讲述如何“搞定”某个重要客户。
散场时,他最后一个离开,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霓虹灯下,那个挺直的背影忽然显得有些单薄。我想起祖父的话——真正的砚台,用久了会凹下去。而那些始终鼓着的,要么是新砚,要么,根本还没开始研磨生活。
又过了五年,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重大失败。
负责的项目因政策变动戛然而止,团队解散那天,我在办公室坐到深夜。凌晨三点,鬼使神差地开车回了老宅。祖父的书房还保持着原样,那方砚台静静躺在书桌中央。
我打开台灯,学着祖父的样子研墨。一圈,两圈,墨香渐渐散开。在均匀的研磨声中,那些焦虑、不甘、委屈,竟然慢慢沉淀下去。我忽然明白,祖父让我看的从来不是砚台,而是“凹下去”的过程——那是被岁月、挫折、思考一层层磨去的骄傲,最终形成的,能盛住墨汁的深潭。
去年整理旧物,在砚台盒底发现一张纸条,是祖父的字迹:“光而不耀,静水深流。赠孙儿成年礼。”原来他早就把最珍贵的礼物给了我,只是我需要用二十年,才能读懂这份沉默的馈赠。
如今我也常带女儿进书房。她今年十岁,在学校演讲比赛得了第一,正兴奋地要告诉我她“征服了全场”。
我没有说话,只是牵她到书桌前,放好砚台,递过墨锭。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咱们家的传家宝。”我握着她的手,轻轻转动墨锭,“你看,真正的砚台用久了,中间会——”
“凹下去。”她忽然说。
我惊讶地抬头,她指着砚心:“我们老师讲过,这叫‘虚怀若谷’。”
清水正慢慢变黑,在砚心聚成深深的、静谧的一汪。窗外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书房里只有墨与石温柔的摩擦声,沙沙的,像雨,又像时光走过的脚步。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传承,不过是把一方砚台的沉默,磨进另一代人的生命里。而所有说不出口的深意,都会在岁月里,自己找到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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