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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事上陆清素来持重,宋靳也曾极尽珍惜守礼。嫁入宋府三年,她为亡父亡母恪守孝道,未曾同房,常心怀愧疚。而宋靳总是宽慰:“阿絮孝心至纯,我岂能为逞一时之欲而罔顾孝道?我能等,待你孝期圆满,再行夫妇之礼。”
当时听来,她只觉情深似海,庆幸自己觅得天下第一的良人。
如今方知,自己不过活在了一个用谎话精心堆砌的温柔幻境里,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这一夜,陆清絮在禅房中抄写经卷直至天光微熹。
她无法入眠。一阖眼,茅屋中那些不堪的画面便如鬼魅般纠缠,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宋靳,终究没有回来。
那“去去就回”的承诺,最终沉溺于他人软玉温香的怀抱里。
宋府·翌日清晨
晨曦微露,陆清絮已独自下山。府中车驾仆从已在道旁守候。
侍女将她搀上马车,众人不见将军身影,迟疑不动。
车帷内,传来陆清絮清冷的声音:“回府。”
侍女讶然:“夫人……不等将军了么?”
车内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调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不等了。”
以后……都不必等了。
自此,她与宋靳,恩断义绝。
陆清絮先一步回到宋府。途径后院,那片她最爱的芍药开得正盛。数百朵妍丽的花苞迎着日光绽放,幽香弥漫。
这些……都是宋靳亲手为她所植。
寄托着情有独钟的誓言,象征着一颗永不变的心,是他们定情之花。
如今繁花似锦,她却只觉刺目。
陆清絮停下脚步,淡漠下令:“来人。把这些芍药……全部移走。”
小厮愕然,小心翼翼询问:“夫人是想移栽至别处?”
“拔掉。投入灰坑。”
既是变了质的虚假情意,何必再留。
小厮虽惶恐万分——这可是将军与夫人最珍爱的花圃,为何说不要就不要了?——终是不敢违抗夫人之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片曾经旖旎动人的花园,已化为一片荒芜的空地。
回到房中,陆清絮开始收拾细软。
那些名贵的首饰、华美的衣裳、以及种种珍稀古玩……皆是宋靳这些年源源不断送入她手中的爱意证明。
她唤来府中所有侍婢,将这些物件统统赏下。件件都价值不菲,足以让她们的日子好过许多。婢女们无不感恩戴德,叩首谢恩。
陆清絮坐回书案前,取出一只精巧的木匣。
匣内躺着厚厚一叠书信和许多女子画像。
一纸纸信笺诉尽相思,一笔笔丹青绘尽她的喜怒哀愁、豆蔻年华及娉婷风姿。
字字句句,线条勾勒,皆出自宋靳之手。
从前她视若拱璧的珍宝,如今已毫无意义。
陆清絮将它们轻轻丢进脚边的铜火盆中。火苗舔舐着纸墨,瞬间吞噬掉那些曾经浓墨重彩的字句。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坠入灰烬中,消失无踪。
前尘旧梦,皆成灰烬。
恰在此时,宋靳风尘仆仆地闯入。
他神色慌张,一眼瞥见炭盆中残留的袅袅青烟,以及陆清絮那宛如槁木死灰般的面容,心口猛地一缩!
他快步上前想拥住陆清絮,声音带着小心翼翼:“阿絮……你在烧什么?”
陆清絮侧身,避开了他的怀抱,唇线紧抿:“不过些无用旧物罢了。”
宋靳的手臂僵在半空,一阵慌乱袭上心头。他蓦地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难掩的颤抖:“阿絮,我……可是做错了什么?”
陆清絮抬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他的紧张不似作伪,难道……察觉了什么?
她淡淡反问:“为何如此问?”
“若非我做错,你怎舍得将院中芍药尽数拔除?”宋靳急切地追问,声音里透着恐慌,“还将我赠你的首饰衣物悉数赐予下人?”
陆清絮方欲开口,宋靳已情绪激动地将她再次紧紧拥住,颤声低诉,竟已带了哽咽:“阿絮,你做这些是何意?莫非……莫非是要舍下我,离我而去?”
陆清絮任他抱着,眉宇间浮起浓浓的嘲讽。然后轻轻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目光望向虚空,语气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将军多虑了。芍药年复一年,难免生厌,想换些旁的栽种罢了。衣饰存放久了,旧了,赐予下人也是寻常。无缘无故,我何至于要离开?莫非……将军真做了什么负我之事?”
“阿絮”——这个他惯听的亲昵称呼,骤然变成了疏离的“将军”。宋靳眉头骤然拧紧,心中那份不适如阴影般扩散。听到后面的质问,紧张再次盖过一切!
“自然没有!”他矢口否认,连声起誓:“宋靳对阿絮之心,日月可鉴!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日月可鉴,此生不负?
陆清絮唇角扯起一丝冰冷的讥诮,故意问道:“将军彻夜未归,想必军中要务……已然处理妥当了?”
宋靳身形一僵,眼神微微闪烁。念头飞转,似是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阿絮这是在怪我归迟了?”
“我非是有意耽搁。昨夜处理军务直至天明,一早又奉召入宫面圣了。”他自认理由充分,滴水不漏。
见陆清絮依旧神色疏淡,只当是她不信,忙又补充:“千真万确!陛下召我入宫,正是为了和亲之事!”
“和亲?” 这个词触动了陆清絮。她状似讶异。
宋靳见她有了反应,自觉蒙混过关,笑容舒展几分:“正是。不日将有‘永嘉公主’远赴塞外和亲,陛下命我率军随行护卫。”
陆清絮心中惊诧莫名,随即……竟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忽然很想知道,当宋靳发现自己护送的那位“永嘉公主”便是她陆清絮时,面上该是何等神情?
这一笑,倒让宋靳愣住了。
话音未落,徐伯已恭敬地步入厅内,垂首询道:“将军,夫人,再过三日便是老夫人的寿诞,这贺寿之礼,该如何置办?”
所指正是宋靳的母亲,宋老夫人。
陆云絮闻言一怔,心头掠过一丝懊恼,竟差点疏忽了此事。
宋母待她一向慈厚,昔年陆家衰颓之时曾施以援手,婚后更允诺他们分府别居,多年膝下无子,也从未有过半句苛责。这份恩情,她铭记于心。
如今她与宋靳行将分离,此番大寿,正该尽孝。她便对徐伯道:
“母亲寿辰,贺礼不可轻慢,容我再细细思量、精心挑选。”
宋靳听闻,面现喜色,附言道:“阿絮所言极是,不如明日我陪你往九市走一遭,顺道也为娘子添置些新衣首饰。”
陆云絮心中虽百般不愿,面上仍是应下了。
次日,二人同至九市。
半日寻觅,陆清絮终为宋母择定了寿礼——一枚稀有的和田玉璜。随后,宋靳领她去了霓裳楼——专为京中显贵供应华服珠翠的名店。
这里的衣饰精美绝伦,价高者得。
每展示一件珍品,皆被宋靳以重金收入囊中。在场的官绅无不扼腕叹息,女眷们则艳羡不已,纷纷感慨宋将军待妻如宝。
陆清絮却意兴阑珊。
“阿絮,不喜欢这些么?”宋靳见她眉宇间并无欢愉,心头微紧,试探问道。
陆清絮摇首,正欲虚应几句,目光忽被展台上的一支金镶玉发簪攫住。
那竟是她母亲的遗物,她的陪嫁!
当年陆家遭难,府库失序,许多物件下落不明,想来是被盗去变卖了。此刻重见,心潮激荡难平。
宋靳察觉她的异样,只道是心仪此簪,立刻扬声道:“阿絮喜欢?我必为你拿下!”言罢,再次投身竞价。
席间数人不甘示弱,一番争夺后却终因财力不济,纷纷败下阵来。
“宋夫人真有福分!”
“在下甘拜下风,后面的物件还望宋将军高抬贵手,容我归家对拙荆有所交代。”
满堂顿时哗笑四起。
宋靳本以为尘埃落定,身后却蓦然响起一道清越女声:
“好一支灵秀的簪子,我出十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玉娘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宋靳方才以五金定下此簪,她竟一口叫到十金,令人不由揣度其来历。
“这是谁家女眷?”
“不知,莫不是来虚张声势的?”
“不像,瞧她身上那袭罗裙,乃是上月霓裳楼的稀品,听说甫一问世即被重金购得,原主竟是她。”
一时间,议论声不绝。
林玉娘走向宋靳所坐之席,盈盈一福,巧笑道:“玉娘爱极此簪,烦请宋将军、宋夫人能否割爱?”目光掠过陆清絮时,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意味。
宋靳攥紧了拳,眼神慌乱地瞥向陆清絮,生怕她窥见端倪。
未料陆清絮竟微微一笑,问道:“娘子为了一支簪子出价十金,尊夫可会介意?”
“那是自然,我家郎君最是疼惜玉娘了。”语毕,林玉娘眼波流转,若有似无地在宋靳面上停驻了一瞬。
陆清絮脸上的笑容倏然凝住。
宋靳怒视了她一眼,冷声道:“不巧,拙荆亦甚爱此簪,恕难割让。”又转头对台上掌柜斩钉截铁道:“不论旁人出价几何,我宋靳,要定了!”
掌柜大喜,拍板道:“好!此簪归于宋将军!”
话音刚落,喝彩声四起,众人皆叹服宋靳的手笔与深情,看向陆清絮的目光亦是满满的歆羡。
林玉娘却不以为忤,只淡淡道:“倒是玉娘不如宋夫人福泽深厚了。”说话间,手帕飘落。
她俯身拾取,素手却在起身时,自下而上极隐秘地抚过宋靳的腿侧,随之抬首,唇瓣轻咬,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波。
宋靳身体骤然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清絮岂能无所察觉?她指节发白地攥紧了自己的裙裾,强抑着翻涌的心绪。
林玉娘前脚刚走,宋靳便道:“阿絮,我去取簪,你在此稍候。”语毕,快步向后院而去。
陆清絮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后院空旷,人影稀落。
庭院中停着各府的轺车,随行仆从婢女或在厢房歇息闲聊,或有聚赌的,少有人守在自家车前。
陆清絮四顾未见宋靳踪影,正疑心他真是取簪去了,紧绷的心弦稍松。
正要转身回返,东角那辆彩绘华美的轺车上忽有异动。
陆清絮脚步一顿,望向那处。
只见纱幔随风微扬,露出一角,显出一双女子的纤足,而车内人影交缠,隐现迷离之态。
“嗯……宋郎轻些,妾受不住了……”
“既是你引我来,轻重便由不得你。受得住要受,受不住,亦需受着。”男子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抗拒。话音未落,轺车便更明显地晃动起来,传出阵阵压抑的低吟。
陆清絮如遭雷殛,四肢僵冷,动弹不得。
这声音!
曾无数次在她耳边温存低语,许诺此生情意永不渝的嗓音。此刻却在他人裙底流连,日日欢好。
她本以为自己已筑好心防,可那熟悉的声音、眼前的情景,依旧像一把冰冷的尖锥,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窒息,久久无法回神。
帷幔内动作千般变化。
一番云雨稍歇,林玉娘攀附在他身上,吐气如兰,娇声问道:“宋郎,那簪子……玉娘也想要,宋郎送我可好?好不好嘛……”她扭动着身躯央求。
陆清絮眼眶泛红,僵立原地。
她只想逃离,双脚却像灌满了铅块,死死扎根原地,仿佛一种绝望的不死心,驱使她听接下来的话语。
下一刻,便闻宋靳气息不稳地喘息道:“好……都给你便是……”
周遭瞬间死寂。陆清絮只觉喉咙被无形之手扼住,呼吸困难,泪水无声涌落。
恰在此时,风掀起了纱幔一角。
林玉娘抬起头,目光越过缝隙,直直迎上陆清絮,眼中溢满挑衅与毫不掩饰的得意。
陆清絮只觉那双眼睛像针一样扎来。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兀自转身,一步步挪回前堂。
不知多久,宋靳才满面红潮,一脸餍足地返回,手中果然空空如也。
他上前欲握陆清絮的手,解释道:“阿絮,方才细看那簪子,玉石上竟隐有一道裂痕,视为不祥,我们莫要了,再挑别的可好?”
陆清絮抬眸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泣更哀凉的笑容:“若我说不介意,就想要那支呢?”
宋靳见她颊上泪痕未干,心头一紧,忙将她拥入怀中,轻声抚慰:“阿絮莫哭,那簪子确实老旧不吉,我即刻唤掌柜来,另择一支贵重的。”
闻得此言,陆清絮心知无望。
他的身与心,确乎已尽数交给了林玉娘,往昔深情,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制止了他:“罢了,都不必了。”随即撑着桌子站起,气若游丝道:“我倦了,回府吧。”
她面白如纸,气息孱弱。宋靳愣住,心头莫名地刺痛了一下,想搀扶,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她几步抢到门口,纤弱的身影在门口光影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宋靳下意识欲追,却见陆清絮身形顿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林玉娘正姿态袅娜、容光焕发地迎面走来,发髻上簪的,赫然便是那支金镶玉簪!
宋靳浑身剧震,心若擂鼓。
他正欲上前解释,陆清絮却已如视而不见般,径直与林玉娘擦肩而过。
应当……未被发觉吧?宋靳心下稍安,长舒一口气。
眼看陆清絮走远,宋靳一把将林玉娘拽至角落,低声叱问:“谁许你将这簪子戴出来的?!”
林玉娘白皙的手腕立显红痕,她看着盛怒的宋靳,眸中迅速泛起水光,娇声呜咽:“宋郎,我并非有意……况且清絮姐姐也没瞧见呀,你……你捏疼我了……”
宋靳闻言手上劲道微松,怒容却不减。
林玉娘见状,整个柔软的身子便贴了上去,试图撩拨:“宋郎……”纤手不安分地探向他衣襟,“今夜……可还来我那儿?”
宋靳顿觉怒意消散,那温软触感重新点燃了欲望的火焰,身体又开始发烫。
林玉娘深知他敏处所在,几番挑逗便见他眸色转深。就在她以为得逞之时,手腕却被紧紧攥住。
“不了,今夜需得回府。”
一盆冷水浇下。
宋靳何尝不想再续欢愉,可陆清絮惨白如纸的脸庞猛地浮现心头,一股难言的窒息感攫住了他,让他莫名恐慌。
他撂下话,转身便走向大门。
林玉娘立在原地,挫败感汹涌而来。这实是宋靳首次在她如此撩拨下抽身而去,心中顿感烦闷不安。她盯着轺车上陆清絮的侧影,唇边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宋靳登车,陆清絮紧闭双目倚在软榻上,对动静恍若未闻。
“阿絮?”他轻唤。
人无回应,他便噤声,取过披风轻柔盖在她身上。
陆清絮并未睡着,只是不愿面对宋靳。她本以为他会随林玉娘而去,未料竟一同回府。
可惜,为时已晚。他此举是何用意,于她而言,已不再重要。
随后两日,宋靳竟未曾外出,告了假在府中相伴。
只因陆清絮状态委靡,自那日回府后,她便精神不振,多卧于榻,饮食寥寥,言语也日渐寡淡。
宋靳只道她病体未愈。
特意请旨,召了宫中太医前来诊治,更是亲自下厨煎药煲汤,端的是体贴入微。
直至宋母寿辰这日,陆清絮才略见精神。
一早,夫妻二人便到了宋家祖宅。
甫一进门,宋母便亲热地拉着陆清絮坐在身侧,关切问道:“瞧着气色还是欠佳,身子可都大好了?”前两日她便听闻儿媳抱恙,今日一见仍是病弱之态。
陆清絮展露一个久违的浅笑:“劳母亲挂念,已无大碍了。今儿是母亲寿辰,阿絮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罢捧出备好的锦匣。
宋母打开一看,喜不自胜,笑逐颜开,连声夸赞儿媳至孝。
陆清絮心中亦觉暖意微生。
见妻子有了生气,宋靳心中巨石才算放下。寿宴便在言笑晏晏中开了席。
自晌午直至黄昏,陆清絮伴在宋母身侧听曲赏戏,恍若幼时绕于母亲膝下的光景。仿佛母亲还在,一切都未曾改变。
直至日渐西斜,宋母显露倦意,先行回房歇息。
宋靳尚需应酬宾客,陆清絮自觉无趣,亦打算离席归府。
宋靳不放心:“我陪你回去。”
“不必。今日宋家设宴,你提早离席不妥。我自己回府即可。”言毕,便上了回府的轺车。
行至半途,陆清絮方察觉自幼佩戴的那枚玉佩失了踪影,想是遗落在宴席上了。急对御者道:“停下!我有物件遗落了,折回府去。”
“是,夫人。”
不过一炷香功夫,车驾重回府前。陆清絮正待下车,却见徐伯引着一人脚步匆匆自后门而入。
那人竟是林玉娘!
陆清絮脚下踉跄,几乎跌倒。心口像被重锤擂打,怦怦直跳,惶惑不已——宋靳竟明目张胆带人至此祖宅?为何又是徐伯领路?
疑问接连翻滚。
她强行稳住身形,悄然尾随。原以为他们会径直寻宋靳,行至庭院拐角,方向却是转向宋母的院落。
陆清絮脚步一顿,不敢再前。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慌意乱。
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纵使真相残忍,亦需亲眼见证。
潜至院门前,陆清絮正巧瞧见常年为宋母请脉的老大夫躬身揖礼,声音清晰传来:“恭贺老夫人,这位少夫人,确然是喜脉无疑。”
宋母闻言极为激动:“千真万确?”
“回老夫人,千真万确!”
“好,好,太好了!”宋母喜不自胜,起身行至林玉娘面前,执起她的手,满面欣慰:“好孩子,你可是我们宋家的大功臣!”
林玉娘笑得腼腆温婉,一派恭顺:“今日正值老夫人寿诞,玉娘还来叨扰,实属不该。”语毕,又取出一个玉坠,“这是玉娘去寺里为孩儿求得的护身符,权当替孩儿献给祖母的生辰礼,望老夫人莫要嫌弃。”
“不嫌弃!我欢喜得紧!”宋母接过玉坠,竟随手解下腰间的和田玉璜弃置一旁,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将那玉坠系上腰间。
陆清絮远远望着那块被丢弃的玉璜,如同看着眼下的自己——表面仍披着珍华宝眷的外衣,实则已遭全然厌弃。热泪无声滑落。
屋内的宋靳,狂喜之情不亚于其母。他上前蹲下身,手掌微颤地抚上林玉娘的小腹。
“我……真的要当父亲了?”声音因巨大的喜悦而颤抖。
林玉娘柔荑覆于他手背,垂眸浅笑:“是呢,宋郎可欢喜?”
“欢喜,何止欢喜……”宋靳起身将人珍重揽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发丝,眉宇间尽是初为人父的狂喜与珍视。
一旁的徐伯看得老眼含泪,捻袖拭了拭眼角,笑道:“恭喜将军,恭喜玉夫人!老奴定当好生服侍玉夫人,保小世子平安降生。”
林玉娘微微欠身:“多谢徐伯近一年来的照拂,玉娘感念不尽。”
“夫人折煞老奴了,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徐伯那声“应当应分”彻底寒了陆清絮的心。她是徐伯看着长大的,与宋靳的情意亦是徐伯最为称道,难道这一切也都是虚妄?
陆清絮看着屋内其乐融融的景象,嘴角弯起一抹悲怆的弧度。她曾引以为傲的良人,无比珍重的“家人”……到头来,个个将她蒙在鼓里,口口声声以爱之名,行的却是伤透她心之事。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
她哭着哭着,竟自喉间溢出一声凄然的低笑。拖着如灌铅般沉重的双腿,失魂落魄地踉跄出庭院。
行经后花园池畔,一个不留神踩上布满青苔的鹅卵石,整个人失重栽进了冰冷的荷塘。
池水迅猛地呛入口鼻,强烈的窒息感包裹了她。她试图呼救,却发不出丝毫声响,意识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彻底昏迷前,恍惚瞥见一道人影跃入池中。
会是宋靳吗?
像她十二岁那年,曾那般义无反顾跃下寒潭救她的少年郎……
不。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旋即掐灭——那个少年郎,早已不复存在。
陆清絮醒来时,身已在将军府。
她连续两日高烧不退,至昨夜烧势方退。
甫一睁眼,便撞见宋靳憔悴不堪守在榻前,满眼猩红血丝。
“阿絮!你醒了?!”见她睁开眼,他激动万分。
“谢天谢地!夫人总算无恙了!”徐伯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宋母亦是泪眼婆娑,颤声唤:“醒来就好!醒来就好!阿絮,你可把母亲吓坏了!”说罢便伸手欲抚陆清絮的手背。
陆清絮身体极度虚弱,眼前所见亦真亦幻。直到瞥见宋母腰间系着那枚玉坠,才骤然清醒——之前种种,绝非梦魇。
“劳母亲挂心了。”她语气疏离,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宋母手中抽回。
宋母微微一怔,那异样感稍纵即逝,随即又堆满慈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想想真是后怕,阿絮怎会跌入那荷塘?”
此问一出,连宋靳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皆疑她为何去而复返,更疑她是否察觉了什么。
陆清絮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看着眼前一张张带着心虚试探的面孔,只觉万分可笑,便顺着他们演。
“回程途中发现随身玉佩遗落,便折返寻找。许是天色昏暗,路滑失足,才不慎落水。”声音虚弱却清晰。
宋靳闻言,暗暗长舒一口气。
众人见她仍显疲乏,叙话片刻后便让她歇下。陆清絮只觉脑袋昏沉,合眼前,依稀听得宋母临走时嘱咐。
“府里的人我会好好照顾的。”
原来林玉娘住进祖宅了。
难怪她还昏迷不醒就被送了回来。
陆清絮此刻不再感到心痛,一心只想养好身子,还有两日她便可以离开这了。
而人一看开,身体也恢复得快。
陆清絮养了两日便能下床走动。
明日和亲队伍便将出宫,宋靳见她身体逐渐康复,心中的担虑也一扫而空,开始处理军中事务。
暮时,宫里派人送来了两样东西,一件是和亲的嫁衣,另一件是封和离书。
陆清絮将和离书存于袖口里。
而将嫁衣直接架起置于房内。
摸着上面的针纹,她眼眶逐渐湿润。
当年替父母守孝,陆清絮嫁进宋府时一切从简,甚至连嫁衣都不曾穿过,宋靳承诺过会补给她一场婚礼。
如今怕是都忘了吧。
而她也将穿上嫁衣嫁与他人。
此时,宋靳走了进来。
他见到此场景,颇感讶异道:“阿絮,怎会有这嫁衣?”
陆清絮身子一顿,转身看他。
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虽为将军却未有半分杀气,反而一直偏为温文尔雅。
她爱了此人六年,往后不会再爱了。
“守孝期将满,该换上嫁衣了。”
陆清絮莞尔,一笑百媚。
宋靳看得险些出神,蓦然想起三年前彼此的承诺,眸里瞬间闪出星光。
他上前一把握住陆清絮的手。
“阿絮,我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你穿上嫁衣的样子,一定美极了。”
“不急,很快你就可以看到了。”
陆清絮嘲讽地看着他。
他竟没看出这嫁衣是由贵缯而制,只有皇室尊贵的公主才配穿。
真真是没将她放在心上了。
宋靳之所以没注意到,自然是心中有事纷扰,下一秒便说:“阿絮,我今夜得提前到军营,你乖乖待在府内,等我回来。”
陆清絮笑了笑,不语。
她知道宋靳是要去找林玉娘。
但她,自然也不会等他回来。
宋靳果真去找林玉娘了。
一进府,便见她和宋母正在用晚膳。
每一道菜都能看出其烹饪复杂、色相更是精巧,陆清絮都不曾有这待遇,对此他莫名有些心情复杂。
“宋郎,你来啦~”
林玉娘见到他欣喜不已。
立马蹦起身小跑到他身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现在是有孕在身。
宋母见状,心提溜到嗓子眼。
“慢点,小心我孙子!”
林玉娘一怔,眉眼晃过一丝慌乱后又冷静了下来,即刻调整好仪态。
“是母亲,玉娘下次谨记。”
“没规矩!”
听到母亲两字,宋靳蓦然发怒,“母亲也是你能叫的?”
林玉娘被这一吼给吓到了。
瞬间泪眼盈盈,到了如今这步,难不成宋靳还不肯接纳她入府?
她还未说话,宋母便先开了口。
“无妨,玉娘你也不必伤心,只要能为宋家开枝散叶,我都会认的。”
宋靳一听眉头紧蹙。
自古只有正妻才能喊婆母一声母亲,而宋母此意,难不成想抬位不成?
“母亲!”
“你也不用多说,等你此趟回来,尽快将玉娘安排入府。”
宋母厉言阻断了宋靳的话。
她当年能接纳陆清絮,一则是自己儿子太爱了,二则是看中陆家在朝堂上残留的亲信关系。
如今那些人已为陆家所用,而宋靳也终于想开肯接纳别的女人,甚至还涉及到宋家血脉,自然也不再顾及。
林玉娘心中顿喜,她这一步没走错,果然是找到了靠山。
可宋靳却一点也不妥协。
“不行!”
“母亲让我前来就为此事?那恕儿子没办法遵从,这件事决不能让阿絮知道。”
“你·····”
宋母抬手指向他,气得说不出话。
林玉娘闻言拽紧了拳头,内心对陆清絮的妒恨又深了几分。
但表面却继续装贤良。
“老夫人,您别生宋郎的气,玉娘不需要名分,只要能留在宋郎身边,哪怕让我们母子俩一辈子寄养在外,我也无怨言。”
“胡闹!”
这一听宋母更生气,愤言:“宋家的子孙岂能寄养在外,宋靳!这是你的儿子,难道你不心疼?”
宋靳无以言对,他自然会心疼。
只是目前还没能想出万全之策,沉默了一会后才说:“您放心,孩子我自会想办法让阿絮养在膝下的,此事容我回来再议。”
听到这话,宋母才气消大半。
而林玉娘的心却咯噔了一下,她错愕地看向宋靳,他竟打算去母留子?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为自己盘算了。
宋家主母的位置她要定了!
次日,宋府内宅。
陆清絮一早就起身沐浴更衣,等她穿着嫁衣走出了宅院时,下人们诧异不已。
徐伯连忙追上跟前问。
“夫人,您这是准备去哪?”
陆清絮停下脚步,与他对视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进宫。”
进宫?!
徐伯满脑子疑惑。
他断然是不敢想陆清絮是和亲之人,而是以为要去送将军,可这穿扮···
等他想再问出口时,人已上了马车。
而这一幕,正好被刚来到府外的林玉娘撞见。
穿着嫁衣,进宫。
难不成?!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
林玉娘打了个冷颤,越想越笃定,她原以为陆清絮能这么忍气吞声,对她视而不见是因为离不开宋靳。
原来是准备好了后路。
她万万没想到陆清絮会去和亲。
林玉娘此刻内心百味杂陈,本做好的逼宫的准备结果却白走一遭。
不!也不是算白来。
因为这次宋靳就是护送她过去的!
她能确定陆清絮是死心了,但她无法确保宋靳万一发现肯不肯罢休。
林玉娘心头一震,匆忙离开了。
未央宫外,文武百官排列候着,而宋靳则一身盔甲立于仪仗之首。
殿内,陆清絮满眼震惊。
看着眼前的永嘉公主穿着一身僧袍,她有些难以置信。
“公主,你这是····”
“我现在不是什么公主了,可是阿絮你怎会答应和亲,你和宋靳究竟是为何?”
永嘉公主一脸愧疚。
她一得知替代自己的人是陆清絮,立马赶回宫来,只为解心中疑惑。
“我和宋靳已再无情分。”
陆清絮释然一笑,又说:“和亲是我真心自愿的,你不必自责,只是我没想到你最终还是选了这条路。”
她明白永嘉抗拒和亲。
这次毛遂自荐也有这方面的缘故,主要皆源于她的兄长。
他和永嘉公主情投意合,两人本来说好等他凯旋而归便成婚,可最后永嘉等来的却是天人永隔。
这种爱而不得让她无法接受。
她曾为情自缢,却被及时救下,此后便性情大变,长年闭门不出,也一再抗拒任何赐婚,包括这次和亲。
选择出家是她最后的态度。
皇帝无奈,他向来疼惜这个妹妹,最终也只能妥协找人替嫁。
听陆清絮言此,永嘉没再多问。
情之一字,只有当局人最清楚,旁人是看不透,也劝不得。
她现在能做的唯有尊重。
“阿絮,此去再见遥遥无期,珍重。”
“我会的。”
陆清絮会心一笑,转身走出内殿。
宫门打开,陆清絮头顶凤冠,身披霞帔,手持团扇走了出去。
高台上,皇帝携百官为她送行。
“陆清絮,从今往后你就是永嘉,此去虽是和亲,但山高路远、异国他乡,万事皆得靠你自己,两邦之谊更需竭力维持。”
此去茫茫,不知前方是祸还是福。
可陆清絮却引颈而望,她在这长安城已是孤孑一人,又与他乡有何区别。
而那千里外的边塞,那里有她啊父、还有啊兄,以及疼爱她的数千陆家军,他们的亡魂都守在那,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家。
父兄的遗志,便由她续上吧。
“永嘉谨记,定不负众望。”
陆清絮拜别皇帝,拾级而下。
穿过文武百官的注目礼,一步一步地走向仪仗队伍,宋靳正在前方恭候着。
行至身前,两人仅一步之遥。
宋靳屈身行礼,恭敬地说:“此去长途漫漫,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公主安全。”
陆清絮一时未有作答。
隔着团扇,她多看了宋靳几眼,眸里却不再有任何情感,才缓缓开了口。
“那便有劳宋将军了。
闻言,宋靳猛然抬头。
这声音····怎么可能?!
这明明就是阿絮的声音!
宋靳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一时无法判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公主,你····”
他不敢鲁莽,一不小心就是以下犯上。
可又迫于想证实,顿时不知从何问起。
陆清絮本想到了塞外再诀别,到时木已成舟可避免节外生枝。
也罢,纵使他军功累累、丹书傍身,天子御令又岂敢反抗?
索性今日就做个了结。
心里这般想着,手上的团扇也随之缓缓落下,一双凤眼即将显露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念头。
那个人是林玉娘。
她又是一副兵卒装扮,正缓缓走来。
那张脸让陆清絮停住了动作,指节分明的手捏紧了扇柄,眸色瞬间变冷。
她扭头瞥向宋靳,眉眼皆是自嘲。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将林玉娘带在身边,还真是如胶似漆啊。
那她便成全他们到底。
陆清絮重新持好团扇,一个错身直径从宋靳身边走过,然后上了轺辇。
擦身的一瞬,宋靳心漏了一拍。
那熟悉的气息更让他忐忑,他正要追上去一探究竟,手却被林玉娘牵住了。
“宋将军!”
林玉娘急忙喊住他。
内心暗自松了口气,仅一步之差,她险些就功亏一篑了。
幸好,她算是及时赶到了。
宋靳转身见是她,心情更是不悦,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来这了?”
“赶快回去!”
不等人解释,他又吼了一句。
然后挣脱开林玉娘的手,抬步就要往轺辇方向走去。
林玉娘见状,灵机一动。
“玉娘是为了避开絮姐姐才来的。”
听到此话,宋靳顿住了脚步。
他抓住林玉娘的手臂,急问:“你今日见到阿絮了?”
“是啊。”
林玉娘强装淡定,扯谎道:“今早絮姐姐来府探望老夫人了,现在人估计还在陪着用膳,我怕她发现便出来了。”
宋靳听后才松开了手。
内心紧绷的弦也慢慢松懈,兴许是他昨夜没睡好出现错觉了。
公主怎么可能是陆清絮呢。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相处久了言行举止间自然也有些相似之处。
而且昨日还说要等他回来的。
“是了,她怎么可能是阿絮呢,是我自己多虑了。”
宋靳在原地自说自话,最后笑了。
经过一番思想搏斗,再加上林玉娘的亲眼所见,最后便消除了疑心。
林玉娘也暂时放心了。
她凑近细声说:“宋郎,让玉娘随你一同前往可好?我也想看看塞北的风光。”
宋靳一听,立马拒绝。
“不行,我是有皇命在身,不是去云游赏景的,怎可胡闹,你乖乖回去。”
“可絮姐姐还在府中。”
林玉娘不死心,掐中要点说:“我回去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倒不如让玉娘跟着你,一路上也好伺候宋郎。”
说着又伸手在宋靳的掌心画圈。
宋靳被一撩拨心立马乱了,此趟来回也得要数月,途中有佳人相伴倒也不错。
“行,你先跟在军队后,后面我再安排你到其他司位。”
“好~”
林玉娘笑得欢喜。
她看向轺辇里的陆清絮,眼里更多了几分谋算,这次断不能有差池。
巳时,和亲队伍准时出发。
整个和亲仪仗队伍宛如一条长龙,蜿蜒曲折,气势磅礴,锣鼓喧天,喜庆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陆清絮坐在轺辇上回首长安城。
这片生她养她的国土,今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内心油然生出离乡之愁。
在宋靳的带领下,和亲队伍从长安城出发,途径了北地郡、上郡,以及西河郡,整整走了一个多月。
前方便将抵达边塞官驿——朔方郡。
届时会有耶律单于派遣的迎亲队与他们在那汇合,再领他们进入王庭。
听着身旁女吏的介绍,陆清絮不禁陷入了沉思,耶律隼,是塞北新晋的王,也是她未来的夫君。
据说他骁勇善战,冷血残暴。
恐怕自己以后是伴君如虎,但既来之则安之,只能见机行事了。
抵达朔方郡时,已是天黑。
陆清絮刚住进官驿安排的房间,宋靳后脚便来到她门外求见。
“微臣宋靳求见永嘉公主。”
陆清絮一顿,抬眸看向闭合的门。
这一个多月她有意避开宋靳,两人还没见过面,可却听闻不少他的趣事。
而这些趣事都是关于他和林玉娘。
每到歇脚之处,总有人撞见有年轻女子进到宋靳的营帐或房内,有人说是他的贴身侍女,也有人说是有俾子蓄意勾引。
却没一人认为是他本性风流,只因为宋靳在长安城的名声太好了。
他既是忠君爱国的少年将军,也是深情宠妻的好郎君,自然无人会质疑。
可陆清絮每每听见却觉得好笑。
如今已到了这边境,她很快就不用再听见这些腌臜的笑话了。
陆清絮给了女吏一个眼神,示意她替自己接话,这一路两人已达成了默契。
女吏走到门边,向外喊话。
“公主舟车劳顿准备歇下了,不知道宋将军有何要事?”
闻言,宋靳便直接在外面禀报。
“耶律单于派来的人也到了,明日准备了一个宴会,他们想拜见公主。”
塞北派来的人也到了。
陆清絮没想到明日就要会面,正好也是时候让宋靳知道真相了。
她朝女吏点了点头。
“公主知道了,宋将军也早些歇息,我们明日宴会上见。”
门外,宋靳愈发觉得奇怪,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公主有意避而不见。
以前他和永嘉公主算相熟,只不过在三年前他舅兄战死,公主就变了性情不再喜欢与人来往了。
兴许也是这缘故吧。
“好的,微臣告退。”
宋靳没再多想,便转身离开了。
翌日,两国使臣在宴上会晤。
陆清絮人还未到宴场,双方的火药味便已经燃起,比试已经轮了一番。
塞北人以游牧为生,骑射了得。
现下除了宋靳,基本没人能抗衡,纵使是借鉴田忌赛马都难有胜算。
现在便是塞北占了上风。
“都说天朝将才颇多,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这么多人连我一个女子都比不过。”
说话的女子是塞北公主。
她出言狂妄,正傲娇地环视四方,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宋靳身上。
“你来,我要和你比!”
她指向宋靳,语气不容抗拒。
宋靳心中虽有不满,但懂得以大局为重,只能隐忍着。
他对着当娅揖了揖礼。
“公主金尊玉体,微臣不敢冒犯。”
当娅被拒绝,气得耷拉下脸,将手中的弓箭扔到一旁,嘴里嘟囔着:“真没趣。”
就当大家以为可以消停时,场外骤然传来了一句。
“公主若不嫌弃,我和你比比如何?”
先闻其声还未见其人。
众人皆探头观望,唯独宋靳怔在原地。
不到一会儿,就见陆清絮步履从容地缓缓走来,她已脱下繁重的婚服,换上了红色骑射便服,秀发高束起马尾。
而宋靳看到那张脸彻底懵了。
陆清絮走进营帐。
当娅直勾勾地盯着她,虽然面容长得清秀娟丽,但眉眼间却有几分英气。
“你是谁?”
当娅直接脱口问出。
陆清絮莞尔,她身后的女吏随即站了出来,替她回答了当娅的疑问。
“回禀公主,这位我朝的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
闻言,当娅上下又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回头朝塞北使臣的桌位望去。
陆清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正位上坐着的将领高大而健壮,两腮的胡须茂密,一双眼睛犹如豹虎般凶狠,想必此人就是塞北的猛将图巴尔了。
收回目光时,又不经意间与坐在图巴尔左侧的男子对视了一眼。
那人长相不似塞北男子那般粗犷,反倒有几分天朝人的俊秀,但又颇有不同。
尤其是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陆清絮心头疑惑,但表面仍旧平静。
巴图尔闻言站起身走了过来,将右手放在左胸上,朝陆清絮行了个鞠躬礼。
“末将巴图尔拜见永嘉公主。”
“将军免礼。”
陆清絮笑着回应。
一旁的宋靳才从震惊中缓过来,他简直无法相信,阿絮怎么变成永嘉公主了。
原来出发那日他并不是错觉。
可为什么?!
他越想越恐慌,手抑制不住地发抖,更顾不得场合,抬脚走向陆清絮。
“阿絮····”
唤出的声音很小,还带着颤音。
旁人也许听不清但陆清絮听见了,她面不改色地扭头看向宋靳。
“宋将军,可否借你的弓箭一用,让本宫陪当娅公主尽兴一场。”
陆清絮的眼神清冷又疏离。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自称本宫,宋靳的心瞬间揪住,感觉随时要被捏碎了一样。
他无法接受,眼眶瞬间猩红。
“阿絮,我有话同你说。”
说着便伸手想牵住陆元的絮的手。
所有人顿时不明所以,和亲队伍的随从都是宫里特选的,谁也不认识陆清絮。
他们也看不明宋靳意欲何为。
陆清絮一个转身巧妙避过了。
她冷眼看着宋靳,口吻警惕地说:“宋将军莫急,有事我们稍后再说。”
宋靳被记了一眼,转瞬缓过神。
意识到还有塞北使臣在,他垂下手调整好情绪,压着颤音命令手下的人。
“拿本将的弓箭来。”
没一会儿,护卫便取来了弓箭。
宋靳将弓箭递给陆清絮,满眼伤情地嘱咐道:“弓箭无眼,切莫伤到自己。”
他这话实属是无话找话说。
陆清絮出身将门,自幼骑马射箭,若非困于女儿身,想必也会随父兄上战场。
最后为了情爱将弓箭换成绣花针。
这些宋靳岂能不知。
陆清絮接过弓箭,没有应他。
转身笑着对当娅说:“当娅公主,我们比一场如何?”
“好!”
当娅性格豪放、爱争强好胜。
听到有人邀赛,而这人还是将成为她嫂嫂的永嘉公主,立马便应下了。
两人说着便转身走出营帐。
营帐内的人纷纷跑出去观赛,巴图尔身边那男子也站起身。
他盯着那抹艳红的身影,勾了勾唇。
“有趣。”
陆清絮和当娅来到操练场。
众人围观而坐,两朝公主的比试,这可比往常的赛事要精彩许多。
“说吧,你要怎么比?”
当娅仰起下巴,傲视着陆清絮。
陆清絮含笑地看着她,回:“公主擅长怎么比,我们就怎么比。”
“你确定?”
“嗯,无论怎么比我都不会输的。”
看着陆清絮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当娅觉得有点讨厌,但也莫名有点喜欢。
“哈哈哈,没想到这天朝还有比当娅居次还要狂妄的女子。”
观坐席上,巴图尔哄然大笑。
他们草原上的女子向来热情豪放、敢爱敢恨,原以为这和亲的永嘉公主会是个娇滴女子,如今看来是小觑了。
是啊,他确实是小觑了。
现场有一双眼睛紧盯着陆清絮,带着几分探索,还有几分欣赏。
而宋靳则心情复杂,面色忧愁。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当娅瞪了她一眼,又转笑道:“既然你敢这么说,那就按我的方式来比。”
说罢,她喊了数十个士兵下场。
先让每位士兵头举着靶子,围绕成圈跑起来,而在三米外设置了一个赛道,她们需要骑马赛一圈,其间还要举弓射箭,抵达终点前谁射中的靶子多便胜。
这项比试不仅得擅于骑术,还得考验射术是否精湛,两者是缺一不可。
这对于在马背上长大的当娅来说自不在话下,但陆清絮就不一定了。
“如何?还敢比吗?”
陆清絮沉默了片刻。
当娅以为她是胆怯了,正打算让她求饶时,陆清絮二话不说就上了马。
“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行!”
当娅顿了一下,反应过后也上了马。
两人骑马并行来到起赛点,一声哨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地冲了出去。
两匹马一黑一白互相追赶,而两位女子一靛一红争相地占领靶位,半圈下来两边的数量不相上下。
可总靶数是奇数,总有一方会胜出。
当娅的射术猛而快,而陆清絮的则偏为巧妙,她没有当娅的速度却可以瞄准时机一发两箭,以此来追平靶数。
但她的马术就没有当娅那么精湛了。
两人到了最后一个拐弯点,而场上的靶子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箭便可决胜负。
当娅在这时发起猛攻,收紧了僵绳使马儿前腿跃起,争先跨过陆清絮的马头,随后人站在马背上掏箭射出。
与此同时,陆清絮的马受到惊吓险些使她落马,看得台上的人心一紧。
幸好,马儿被及时控住,她迅速拿出一支箭就往当娅射出的箭射去。
铛地一声,两支箭同时落地。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终点,可最后一个靶子却无人射中,最终的结果是平局。
“永嘉,你耍无赖!”
当娅对这个结果很不满,一怒之下抽出一支箭射向陆清絮。
陆清絮丝毫没有防备。
对着突如其来的一箭,她愣在原地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
现场的人瞬时屏住了呼吸。
就连当娅都猛然清醒,为自己射出的这一箭追悔莫及。
“阿絮,小心!”
危急之际,宋靳冲了出来。
他一个轻跃越到陆清絮跟前,伸手挡住了飞来的箭,回首之时,却见陆清絮已落入到别人的怀中。
是巴图尔身边的男子接住了她。
他看着怀中被吓懵的人,询问:“有没有伤到?”
声音低哑又带着穿透力。
陆清絮愣了一会,回过神才认出他,便摇了摇头,起身站了起来。
宋靳捂着左臂走上前。
“啊····公主,你没事吧?”
见有人在旁,他及时改了称呼,眼里却是掩盖不住的担忧和疼惜。
陆清絮看见宋靳右臂上的血迹。
想必是挡箭时被划伤了,但只是冷漠地扫一眼,然后淡淡地回了句:“没事。”
却对身边的男子说:“多谢相救。”
宋靳此刻犹如空气般被忽视了。
他木讷地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的阿絮好像变了。
心脏也骤然疼得厉害。
这时,所有人纷纷围了过来。
“请永嘉公主恕罪。”
巴图尔立即行了一个致歉礼。
当娅愧疚地看了看陆清絮,当瞥向她身边的男子时,挨了对方的一个怒视。
她立马缩了下脖子,乖乖认错。
“是我的错,永嘉公主对不起。”
“没关系。”
陆清絮抿了抿嘴,又说:“这场比试我见识到了当娅公主的精湛马术,也不知当娅公主对我朝的将才有没有改观?”
“自然,是当娅失礼了。”
当娅心中有愧,但这话也并非假意。
至少她对这位永嘉公主是佩服的,毕竟能打败她的女子少有。
陆清絮一听笑而过之。
宴会虽以争斗开始,却以圆满结束。
大家都是尽兴而归,唯独只有宋靳身心受创,他回到营帐包扎伤口,以为陆清絮会来看他却迟迟等不到人。
最后坐不住起身回了官驿。
来到陆清絮的房前,宋靳刚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是陆清絮身边的女吏。
“宋将军,里边请。”
陆清絮知道他今晚定会前来,特意让女吏放人进来。
事情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宋靳走进门,眼神透露着悲伤,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絮。”
陆清絮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宋将军,陆清絮已经不存在了,今后你还是按照礼仪喊我永嘉公主吧。”
“为什么啊?”
宋靳虽已猜到,但还是不甘问:“明明说好等我回去就补办婚礼的,阿絮,难道你忘了我们的三年之约吗?”
陆清絮听到这话却笑了。
看着他一副明明知道为何,却还继续装无知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瞬间点燃。
“你把人都带到这了,还问我为何?”
这人是谁,他心知肚明。
宋靳身子发颤后退了一步,果然和他猜想的一致,她什么都知道了。
陆清絮看着他继续说:“你既然提起了三年之约,那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我母亲病榻前发的誓言?”
是他允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许下承诺是他,违背誓言也是他。
宋靳哑瞬间口无言,是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因一时的贪恋伤了最爱的人。
可他从没想过要分开。
更不会让任何人替代陆清絮的位置。
“阿絮,我错了。”
宋靳猛然跪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只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我明日就带你回长安城,你是我宋靳的妻子怎可嫁他人。”
陆清絮俯视着眼下的男人。
眸里再无半点情分,挣开了手说:“我已经不是你的妻了。”
话毕,一封诰书扔在宋靳跟前。
开头三个字就写着:和离书。
宋靳瞪大了瞳孔。
他不敢相信地盯着那三个字,一滴泪倏地落在纸上,却晕不掉上面的墨迹。
颤抖的手捡起诰书,内容写着:
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可今情已变质,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从此宋郎非吾君,各自嫁娶皆相宜。
最后玉玺加印,和离已定。
“不,我不同意!”
宋靳情绪奔溃,将和离书撕成两半。
他红着眼乞求陆清絮,“阿絮,我们不和离好不好?我有御赐的丹书,我可以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我既已娶了你,那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可以分离,纵使是塞北的王,也休想从我手中把你夺走。”
说到最后,人都泣不成声。
陆清絮却依然不为所动。
她的心早在每次他借口未归,实则与林玉娘苟且的夜里被逐渐固封了。
曾经的伤痕累累,如今已结痂成疤。
“宋靳,是我要同你和离,与你有没有御赐丹书无关,不管是陛下还是单于,跟他们统统都没关系。”
“是我陆清絮,要同你宋靳和离。”
字字句句,直戳宋靳的肺腑。
陆清絮吸了口气,语气冰冷地说:“退下吧,本宫累了,若你还是那个忠君爱国的宋将军,便不要引起两国交战。”
她这最后一句话是枷锁。
重重地扣在宋靳的脖颈上,一旦他想反抗取下,换来的便是百姓的生灵涂炭。
他现在的处境是进退两难。
“一定会有办法的。”
宋靳仍不死心,喃喃自语:“容我想个两全之策,阿絮你睡吧,我就在外面陪着你,你气不消我绝不走。”
看着人走出去,陆清絮叹了口气。
人一旦无法接受自己不能承受的现实便会想着逃避,宋靳现在就是如此。
夜里,宋靳一人站在院子里。
朔方郡这个地方昼夜温差大,偏偏后半夜还下起了雨,就像要专门惩罚他似的。
可人仍站在原地不动。
很快,雨水将他一身都淋透了,右臂上的白纱带被血水染成红,宋靳的脸色也逐渐地发白,意识开始模糊。
看着他冷到打哆嗦,守夜的女吏不忍心想劝他回去,可人始终一动不动。
女吏既没辙又怕出事,便进了陆清絮的房内,想让她好好劝劝。
可一进门,陆清絮睡得正香。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扰人醒,便退了下去又合上了门。
院子里,雨越下越大。
宋靳开始有点体力不支,整个人失重地跪在了地上,没一会身体又开始发热,冷热交替的不适让他头脑更加昏沉。
可再难受,他也不肯离开。
他的阿絮最是心软了,以前他一受伤或生病,陆清絮就算生着气也会立马气消,因为她舍不得看他难受。
现在他犯了这么大的错,阿絮生气生得久些也是应当的。
宋靳就带着这点希望坚持到底。
时间在慢慢地消逝,他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恍惚间雨好像停了。
他抬头一望,却看到了伞檐。
身后有人替他撑着伞,一只纤软的手同时覆上了他的额间。
“你发烧了。
闻言,宋靳顿然清醒。
他回头一看,脸上的欣喜骤然失色。
撑伞的人是林玉娘,不是陆清絮。
宋靳心中的希望彻底破灭,眼里的喜悦也褪得一干二净。
“宋郎,别跪了,我们回去吧。”
林玉娘满脸心疼。
飧时听见俾子们在议论,说是两朝使臣会晤的宴会上,永嘉公主在比试骑射结束后险些被害,是宋靳救下了人。
一听到这个消息,林玉娘惶恐不安。
她知道永嘉公主就是陆清絮,而今恐怕连宋靳也都知道了。
等了一晚上见人迟迟未归,她就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想,而且人只会在陆清絮这,没想到一来就看见宋靳跪在雨中。
林玉娘伸手抚上宋靳的脸,下一秒却被反手扣住,对上了一个阴鸷的眼神。
“谁让你来这的?”
要是让陆清絮看见林玉娘在这,肯定会更生气,更不肯原谅他了。
如此一想,宋靳慌乱中变得愤怒,手上也不由得加重了力气。
“嘶~宋郎,疼。”
她的娇柔并没唤起宋靳的疼惜,反而觉得此刻的宋靳有些可怕。
林玉娘颤颤巍巍地回道:“玉娘等不到宋郎回来,便出来寻了。”
宋靳听完无情地甩开她的手。
“赶紧离开这,有多远滚多远。”
林玉娘被一推跌坐在地,手上的伞也瞬间落地,雨水拍落在她脸上冷得刺骨。
她怔怔地看着宋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眼前的男人愤怒到了极点。
难道她真的输了吗?
不,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她绝不认输。
林玉娘爬到宋靳身边,死死地拽紧他的衣袖,哽咽道:“不,我不走。”
“宋郎,现在只有我陪着你了,絮姐姐她现在是永嘉公主,不日便会和塞北的单于成婚,这谁也阻止不了。”
林玉娘说的皆是事实。
他何尝不知道,但就是因为知道现状难以改变才会这么痛苦不堪。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宋靳看着她,思绪逐渐地σσψ清晰。
除了他自己,永嘉公主是陆清絮这件事根本没人知,林玉娘又没去宴会,她是怎么知道的?
突然,他想到在长安城出发那日。
当时他差点就发现真相,是林玉娘出现说见到了陆清絮,才消除了他的疑心。
想必她应该是从那时候就知道了。
宋靳瞬间恍然大悟。
心中的猛兽突然被唤醒,他的一双眼睛恶凶狠地盯着林玉娘,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知道永嘉公主就是阿絮的?”
林玉娘反应了过来,懊悔不已。
刚刚情急之下她竟忘了这茬,如今该如何挽救这个漏洞呢?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慌张下连谎都撒得有些牵强。
正当她想要继续找补时,蓦然感到了一阵窒息,脖子被宋靳给狠狠掐住了。
“你还撒谎!”
宋靳彻底大怒,红着眼说:“你在长安城的时候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了不让我发现还特意说见到了阿絮。”
“若不是你,阿絮现在不会在这,出发前我要是知道她就是永嘉公主,拼死也不会让她来的。”
若没有和亲,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可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连那一线希望也彻底没了。
林玉娘脸憋得通红。
她用力地拍打着脖子上的手,可窒息感不减反增,感觉自己随时就会死。
绝望之际,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嘴里含糊地喊着:“孩子、孩子!”
“宋郎,我们的孩子~”
林玉娘的话有效地唤醒宋靳。
他听到孩子两个字,手上的力气收回了几成,挣扎了一会后怒然松开了手。
林玉娘整个人瘫软在地。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刚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她后怕,身子不停地在战栗着,难受又无力。
宋靳瞪着她又气又恼。
“看在孩子的份上留你一条命,但这辈子你休想进宋家,就算是阿絮不要的东西你也不配拥有。”
“现在就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他说的每一句话难听又绝情。
林玉娘绝望地望着他,眼角的泪水潸然落下,心窝子像被刀扎似的疼。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嗤笑了一声。
哪有什么孩子,这不过是她为了能够进宋府捏造的谎言罢了。
如今怕是也没啥用了。
既然她得不到她想要的,那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转身走了。
林玉娘离开后,雨势也逐渐变小,直到天擦亮时才停了下来。
天大亮,宋靳还跪在院子里。
俾子们进进出出都看见了,便纷纷议论宋靳是做了什么错事,才被公主罚跪。
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陆清絮这。
她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宋靳果真还跪在院子里,人面色惨白、衣衫半干。
女吏走到她身边,询问道。
“公主,是否需要劝劝宋将军?”
“不用,他想跪就让他跪着吧。”
陆清絮也并非狠心,而是她了解宋靳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与其纠缠不清,不如让他彻底死心。
他们是真的回不去了。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陆清絮回过身询问,今天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备好了,公主要现在过去吗?”
“嗯, 走吧。”
宋靳现在意识逐渐模糊。
他跪了一夜体力早就不支了,更何况还淋了一夜的雨,但仅存的一点意识还在支撑着他,让他不敢倒下。
他还没得到陆清絮的原谅。
只要他的阿絮点头,他便立马派人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他要用御赐丹书跟陛下换一个陆清絮。
恍惚间,陆清絮走了出来。
宋靳闻声抬头一看,见出来的是陆清絮眼里瞬间有了光芒。
可欢喜之际,陆清絮却视若无物地忽视掉他,而且还越过他朝大门走去。
“阿絮~”
宋靳不可思议地唤了她一声。
可陆清絮却没停下脚步,他急忙想要起身却因为跪太久产生了强烈的眩晕感,而后整个人重摔在地。
剧烈的撞击让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可陆清絮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阿絮,我们回长安好不好?”
宋靳嘴里在呢喃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却什么也没抓住。
直到那个人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他的阿絮再也不会为他停留了,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竟是他自己。
一滴泪从眼角流出砸落在地。
人彻底晕了过去。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再醒来,因为一旦醒来,面临的将是无法承受的现实。
陆清絮来到一处戈壁。
人站在高处上往外眺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袤无根的沙漠。
她也不知道是在哪个方位,便只能将手中的酒顺着风的方向倒落,相信风会将她的思念带到的。
一别三年,她终于来了。
“啊爹啊兄,阿絮来看你们了。”
陆清絮眼眶里的泪顺然而下。
当年她的父兄打了胜仗,不仅守住了边关要塞也击退了敌军,消息传回长安时她和她啊娘高兴不已。
可谁知,大军返程时遇到沙尘暴,在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数千名陆家军、以及还有她的父兄,全都命丧于此。
将士荣胜却未能凯旋。
每每想起,她都觉得剜心钻骨。
陆清絮从没想过能来这,但自从应下和亲之事,她便想着一定要来看看。
“啊爹,您拼死守护的疆土,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继续替你守着的。”
“啊兄,阿絮想你了,嫂嫂也想你,她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你们的爱情,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都会好好的。”
“啊爹啊兄,我同宋靳和离了,不日后便要嫁给那塞北的王,今后应该回不了长安城了,啊娘应该找到你们了吧,阿絮好想你们啊。”
说到最后,陆清絮抱膝痛哭了起来。
她狠狠地哭了一场,哭到最后哭累了直接倚在枯树上睡着了。
纤细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
风一吹,泪珠滚下,却没有落入灰蒙的沙地,反而被一只手掌接住了。
“你究竟是谁?”
男子就静静地守着,没有吵醒她。
过了良久,陆清絮才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坐在戈壁滩上的背影。
她猛地一惊,站起身。
“你是谁?”
“终于醒了。”
男子站起身,转过身说:“永嘉公主真是好兴致,跑来这荒漠上睡觉,也不怕出现几个沙盗将你给掳走了。”
陆清絮定眼一看,居然是他。
昨天在宴会上她就留意到了,不仅是因为他救了自己,而是他身上的气度超凡,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将士。
还有当娅公主看他的眼神,有敬畏、信任,以及无条件地顺从。
能让一个恃宠而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公主听话,他的本事也指定不小。
如今细想皆是疑点。
“是你啊。”
陆清絮放下了戒备,回问:“有你在沙盗也不敢近身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巴图尔将军麾下的兵吗?”
尽管知道他可能不会如实相告,但陆清絮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她隐藏身份替嫁和亲,而此人隐藏身份的目的是为何,事关两国的关系,她还分不清对方是善是恶。
“你可以叫我啊靖。”
男子笑了笑,看穿了她的心思。
陆清絮有些不信,疑惑问:“啊靖?这听着倒像我们汉人的名。”
“嗯,我母亲是汉人,这是她给我取的小名,说是平安的意思。”
“小名?”
陆清絮有些无语。
她相信这小名不假,但也是搪塞,既然他不想说便也不问了。
男子看她的表情笑得更加玩味。
他走近了几步,俯身盯着陆清絮的眼睛看了一会,开口问:“公主不也有小名吗?”
“啊~絮。”
陆清絮倍感震惊。
他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自己的底细已经被查清楚了?
可她想不出自己是哪里破绽的。
忽然,男子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冷峻的神色,并且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着,他拉起陆清絮的手。
可两人走出没几步,四周的沙漠里便窜出十几个黑影,纷纷向他们走近。
陆清絮才感到不妙。
“这是?”
“沙盗。”
男子唇角一勾,眼神变得凌厉。
陆清絮错愕地看向他,还真的是说啥来啥,真遇上沙盗了。
那一群人蜂拥而上,每个人都持有大刀和铁棒,刀刀劈向要害,棒棒用卯了力。
他几个闪躲避开了袭击,一阵打斗下来对方并不算占优势。
沙盗没想到会遇到个有实力的。
领头的两人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人站了出来,说:“我们只要那女的,你要走可以走,我们不拦着。”
“你们要她作甚?”
“自然为了钱财。”
男子笑了笑,显然不信。
陆清絮也顿感奇怪,她是第一次来这并不认识什么人,更别提得罪人了。
为了钱财这个理由太扯了。
若不是提前得知她的身份,又岂知她身上有财可得,恐怕还不止图财这么简单。
她拉了拉男子的衣袖,说:“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先回去搬救兵,咱俩能走一个是一个。”
“你不怕?”
男子看着她,挑了挑眉。
陆清絮顿了顿,她自然是怕的,但总不能让他陪葬吧,而且有人报信就有希望。
“怕也不能拖累你。”
闻言,男子眸光瞬间变柔。
但他并没有遵从陆清絮的话,反而对着那领头人说:“她让我去通风报信,你们还敢放我走吗?”
“你·····”
陆清絮一怔,惊呆地看着他。
可他痞笑着继续说:“我比她值钱,要不你们索性把我们一起带回去,干完这票你们今年可以休息了。”
沙盗领头一脸懵逼。
他还是头次见人不怕死,主动往他们手里送钱的,既已至此,也不能让人跑去通风报信,误了他们大当家的事。
“好!既然敢送上门我便成全你。”
说罢,便命人把陆清絮他们捆了。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官驿。
宋靳正卧在床上休息,淋了一夜的雨让他的伤口有些感染,而且还发着低烧。
可听到这消息,人立马坐了起来。
这时巴图尔已经有了线索,便来到他的营帐商量对策。
“我的人在现场发现了白磷,沿着痕迹找下去便能找到沙盗的窝点。”
而这白磷就是那男子撒下的。
巴图尔知道这线索是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要找到沙盗的窝点,然后一举歼灭。
这群沙盗常在边塞两界烧杀掠夺,两国的百姓被扰得人心惶惶,正好就趁这个机会惩治一番。
但图巴尔没对宋靳明说这些。
只是看他一副病态,便说:“宋将军放心,我会将永嘉公主安全带回的,你好好修养身体吧。”
“不,我一定得去。”
宋靳连忙起身穿好戎衣,不敢再耽误时间,多浪费一秒陆清絮就多一秒的危险。
她若有何不测,他又岂能独活。
偏僻的一处山洞内。
陆清絮他们被蒙着眼带到这山洞,眼上的黑布被扯开,人都有点睁不开眼。
“你就是陆昭的女儿?”
闻言,被绑的两人明显一怔。
问话者坐在高位上,他是沙盗的领头大当家昆矢。
其人外貌粗犷,皮肤黝黑,脸上有或浅或深的刀疤,并且还少了一只眼睛。
可那只独眼眼神可怖极了,一说到陆昭这个名字仿佛要吞人似的。
陆清絮盯着他没回答。
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到她爹爹,但她预感不是好事,何况还有阿靖在场,身份绝对不能暴露了。
见没说话,一个喽啰推了推她。
“哑巴了,我们大当家问你话呢。”
陆清絮只能假装无知,反问:“问我吗?我不认识什么陆昭啊。”
昆矢一听,发怒质问。
“你们抓错人了?”
“不能够啊,那个女人告诉我们的,说这女的就是陆昭的女儿。”
那喽啰吓得打了个哆嗦,急着解释。
女人?陆清絮敏锐地抓到这个词,想来是有人出卖她了,而且还是熟人。
可会是谁呢?
疑惑间,那人便走了出来。
“陆清絮,你如今当上了公主,就连你亲生父亲都不认了?”
陆清絮闻声望去,瞬间明了。
她倒是给忘了林玉娘也在这,还真的是阴魂不散,哪都有她。
林玉娘恶狠狠地走上前。
她指着陆清絮,愤然地说:“她就是陆清絮,陆昭的女儿,我敢用性命担保绝没说假,大当家别被她骗了。”
众人一听纷纷看向陆清絮。
昆矢更是怒视着她,讥讽道:“没想到陆昭的女儿这么贪生怕死,为了保命连亲爹都不敢认了。”
“大当家这么愤慨,难不成曾在我啊爹的手上栽过?”
陆清絮冷眼看回对方。
她知道是瞒不住了,也感受到身边男子的注视,只希望能先活着出去。
昆矢倏地一顿大笑。
他伏低身子,一只手撑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废掉的眼睛。
“我这眼睛看到没?”
他的脸渐渐变得狰狞,另一只眼直勾勾地盯着陆清絮,说:“就是拜陆昭所赐,我今天就要拿他女儿的眼睛来还。”
原来还真和她爹有仇。
陆清絮内心逐渐打鼓,有一种逃不出去且会被虐死的恐惧感。
“大当家,那可太便宜她了。”
林玉娘走到陆清絮身边,伸手挑起她的脸,目光异常地狡黠。
“她可是和亲的公主,金枝玉叶、贵不可言,何不让弟兄们品尝下味道,传出去那得多威风啊。”
“这提议倒不错。”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欢呼。
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陆清絮。
陆清絮感到头皮发麻,但她丝毫不敢露出胆怯,因为越害怕他们只会越兴奋。
“你敢!”
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了口,他厉着眼对昆矢说了一句:“冒犯和亲公主,你也不怕两国的使臣带兵踏平了你这狗洞。”
“哈哈哈哈我好怕啊。”
昆矢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说:“冒犯的事我做得多了,不差一个和亲公主,想踏平我这也得找得到才行。”
这么多年他侵犯两国边境无数次,烧杀抢夺,强占妇孺,让人闻风丧胆。
两国的官兵从未抓到过他,唯独只有那一次,他栽在了陆昭手上,虽然没有丢命但却丢了一只眼。
想到这,昆矢勃然大怒。
“来人,把陆昭的女儿给我按住了,我倒要尝尝和亲公主是什么滋味。”
“是!”
两个喽啰得到指令兴奋不已。
林玉娘更是欣喜若狂。
她心中的恨意已达到了极致,想到陆清絮等会被众人践踏的模样,才能稍稍地缓解她的一点点恨。
这群人狠起来如财狼虎豹,她已经深有体会了,昨夜离开了官驿后她就是遇见了这群沙盗,被他们带到这凌辱了一宿。
她原以为会命绝于此,可在无意间得知他们的大当家和陆清絮的父亲有旧仇,这才有了一线生机。
她也要让陆清絮尝尝这滋味。
同样生而为人,凭什么她生来就是贱草般的命数,而陆清絮却享尽荣华富贵,先是陆家的独女后又成了公主。
还有宋靳,她要让他爱而不得。
他不是爱陆清絮吗?要是陆清絮成为了人人可欺辱的荡妇,她倒要看看他的这份爱还能剩多少。
林玉娘想到此便觉得大快人心。
此时,陆清絮被推到木桌边,可正当她要被压在桌面上时,其中一个喽啰却突然被反压住了。
原来是陆清絮挣脱了手绳,她快速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往桌上一扎。
“啊!”
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山洞。
那喽啰的手掌被簪子扎穿,粘在了桌面上,鲜血顺着桌沿淌下地。
这一幕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啊靖也挣开了手绳,转身一个飞踢将另一个喽啰踹倒在地。
两人迅速靠近背身而站。
“不愧是陆大将军的女儿。”
“先别急着夸,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一定呢,恐怕凶多吉少。”
“一定能出去的,你信我吗?”
陆清絮被问得一愣。
她是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了,可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突然有了希望。
是一种不知为何的绝对信任。
“你们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昆矢怒不可遏,发号施令喊道:“把他们两个给我大卸八块咯。”
话毕,山洞里的沙盗一拥而上。
啊靖牵着陆清絮躲过几人的围攻,然后两人一个轻跃上到高处的岗哨上。
岗上的哨兵猝不及防被夺走弓箭,随即又被他们一脚给踹了下去。
众人见状,纷纷改道往阶梯走去。
啊靖快速地拉起弓箭,一射一个准地阻挡了他们的前进,可昆矢手下的人源源不断地跑进来支援。
“怎么办?箭剩不多了。”
陆清絮眉眼微皱,看着箭筒里为数不多的箭在发愁。
可她身边的人依旧淡然自若。
他抽出两支箭并发地射了出去,下一秒又抽出另外两支,拉猛了弓弦,以更快的速度射出。
刹那间,射出的四支箭变成六支,而且箭箭精准地击中在六个人身上。
这样的箭法?!
陆清絮惊讶地看向身边的人。
四发六箭,她曾听她啊爹说过,但这样的箭法只有那个人做得到。
难不成他就是?
震惊之际,他将弓箭放在她手上。
“待在这别动,护好自己。”
说完,人一个轻跃又跳了下去。
他拿起地上的刀开始厮杀,出手快狠准,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以一敌众,却还能占上风。
看着倒满遍地的伤员,昆矢越发觉得不对劲,这样的实力全塞北没有几人。
“你究竟是谁?”
昆矢指着他怒吼,脸上的那只豹眼透着十分的警惕。
啊靖停下了动作。
他的一双鹰眼震慑住了所有人,随后才看向昆矢,嗤笑道:“取你狗命的人。”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急报。
“大当家不好了!”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声音害怕到颤抖道:“外面、外面全都是官兵,他们就快要打进来了。”
“我没说错吧,不仅要取你狗命,还要踏平你这狗洞。”
他知道是巴图尔带人过来了。
昆矢一听才知情况不妙,他连忙站起身大喊:“所有人都给我挡住了!”
而自己准备往别的洞口逃走。
谁知啊靖比他反应还快。
他三五下便脱困而出,快步瞬移到昆矢的面前,眼神阴鸷得可怕。
“想逃?晚了。”
话音未落,昆矢便被一刀抹脖。
此时,宋靳带着众兵打了进来,昆矢一死群龙无首,很快整个山洞便被控住了。
“怎么是你来?”
啊靖没想到是他,眼神带着不快。
宋靳一愣,不知道为何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敌意,而且此人气场过强,不像会是巴图尔手下的人。
“巴图尔将军在外面阻断后路,我便带人杀进来了,我家公主呢?”
宋靳四周张望,未见陆清絮的身影。
他一路上心急如焚,生怕陆清絮遭遇不测,现在没看到人一颗心更慌得不行。
啊靖冷着脸没有作答,他刚要抬头望向哨岗处,那边就传来了声音。
“她在这呢!”
说话的人却是林玉娘。
她拿着箭抵在陆清絮的脖间,神情委屈地说道:“宋郎,玉娘也被这帮沙盗给欺负了呀,你怎不担心我呢?”
陆清絮此刻被挟持住了。
刚刚林玉娘趁乱跑了上来,但她顾着担心啊靖的处境没有留意到,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她现在整个人动弹不得,脖子已经被箭头磨破了皮,流出了些血珠。
“林玉娘,你在干什么!”
宋靳瞬间急红了眼,怒斥:“你胆敢伤害阿絮一分,我定不会放过你。”
啊靖远远地盯着,随时伺机而动。
林玉娘的注意力全在宋靳身上,一听到他说的话人立马变得癫狂。
“哈哈哈宋将军好深情呀。”
她低头看了陆清絮一眼,语气嘲讽地继续说:“你若真深情,又怎会在无数个夜晚背着她来找我呢?宋郎,你就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早就不爱她了。”
“你爱的人是我!”
“陆清絮都要嫁给别人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娶我呢?你娶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变得乞求。
可在宋靳看来她却是疯了,内心对她的厌恶更是在无限增加。
见人不说话,林玉娘又恼了。
“你不娶我,我就杀了陆清絮。”
说完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箭头更家陷进肉里,陆清絮疼得直皱眉。
“别,你别动她!”
宋靳急得一喊,手心直冒汗。
陆清絮内心憋着一股火,还没等林玉娘开口她便插入话题。
“你们的事别拉上我行吗?林玉娘,我已经同宋靳和离了,他爱不爱你、娶不娶你,都不关我的事,你挟持我干嘛。”
“你闭嘴!”
林玉娘将视线转移到她身上,脸上怒意愈加明显。
“你拥有足够多自然不在意,可我呢?我只要一个名分而已,哪怕是妾也行,可你却要求他一夫一妻,凭什么!”
“都是因为你,我恨死你了!”
林玉娘越说越激动。
而在这时,啊靖趁着人不注意,极速地拿起弓箭瞄准了她的手臂。
下一秒,林玉娘中箭被迫松开了手。
陆清絮得到解脱赶紧错开身,林玉娘瞬间动怒又起了杀心,刚举手的刹那胸口又被射中了一箭。
而这一箭是宋靳补的。
陆清絮怔在了原地。
林玉娘也没想到宋靳会那么狠心,她捂着胸口,错愕地看着他。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当初是他先惹上了自己。
她以为找到了这辈子可以依靠的人,可到最后他却翻脸不认人,甚至还杀了她。
她也好羡慕陆清絮。
可羡慕到最后又觉得好狠,即恨这天道不公,也恨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宋郎,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林玉娘不甘就这么死去。
她撑着身子走下去,边走嘴里边重复着这句话,她想亲耳听到这个答案。
可就差几步,她还是撑不住了。
整个人就倒在宋靳的面前,她伸手想抓住他,可却怎么也抓不到。
宋靳依旧站在原地,面若冰霜。
就像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在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慢慢地死去,眼里竟一点波澜都没有。
林玉娘痛苦地闭上眼。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一颗泪从她的眼角流出,她的心、连同她的命,在这一刻都彻底死了。
陆清絮走了过来,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林玉娘,内心顿然五味杂陈。
既不是伤心也不是痛快。
而是同身为女子的悲悯和愤慨。
这世间女子多为情字所困,穷极一生只为了那一点点爱,可到头来却因爱生妒,因妒生恨,葬送了本该美好的年华。
甚至还有生命。
“阿絮,你没事吧?”
宋靳走到她身边,神情关切地问。
陆清絮缓过神来后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以前的宋靳明辨是非、光明磊落,可现在的宋靳却满口谎言、冷血残忍。
他居然眼睛不眨地杀死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而且还毫无半点愧意。
“我没事,多谢宋将军。”
陆清絮的态度冷漠又疏离。
宋靳动作一滞,看着陆清絮下意识躲自己的动作,心不由得一紧。
立马扔掉手中的弓箭。
“阿絮,没事了。”
宋靳笑得有些慌张,继续说:“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林玉娘已经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会伤害你的。”
陆清絮闻言一蹙。
内心积压的愤怒感觉要随时爆发。
她抬起头看向前边的人,啊靖与她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她才扭头看向宋靳。
“宋靳,伤害我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背叛我的人是你,带林玉娘来这里的人也是你,她之所以恨我、想杀我也全都是因为你。”
“可你呢?”
“你既不敢正视自己的欲望,也不敢正视自己的错误,你享受和林玉娘的床笫之欢,东窗事发后却又将她弃之如草履,甚至连错都要全部安在她身上。”
“她遇见你真是够可悲,错付了年华还白送了性命。”
“我遇见你我无怨无悔,但我们只能到此为止,永远再无可能。”
她一口气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宋靳却僵在原地。
陆清絮的这段话让他无地自容,他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这样,可察觉时却为时已晚。
一切都回不去了。
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都离开了。
陆清絮出来时见人还在。
她看着那个背影,一番思想斗争后便走了过去,走近身后立马蹲身行礼。
“永嘉拜见耶律单于。”
耶律隼一怔,转而笑了,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您的箭法世上再无第二个人会,是永嘉眼拙,今日才认出单于。” 听此,耶律隼颇感意外。
但想想又觉得不意外,他十四岁就因为练就这箭法而出名,稍有心打听便可知。
忽然又想到什么,他又问:“过往的恩怨都处理好了?”
陆远絮一滞,如是答:“都处理好了。”
她此时内心万分忐忑。
身份已经暴露无遗,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耶律隼会不会怪罪她。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担罪。
“永嘉有罪,隐瞒了身份,我乃我朝将军陆昭之女陆清絮,得知两国有和亲之向,便主动请缨才得以赐予封号,但绝非有意隐瞒。”
耶律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也并不介意娶的是不是公主,反而有些庆幸来和亲的人是陆清絮。
她的果敢和魄力,远比身份要珍贵。
“无妨。”
他伸手将人扶起,直言:“我也对你隐瞒了身份,咱俩就当是扯平了。”
陆清絮有些受宠若惊。
没有责骂也没有怪罪就这么过去了。
此人好像比传闻中要和善很多,想必是人云亦云,传久了便什么谣言都有。
“我也可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机会?”
耶律隼神情严肃,继续说:“嗯,要继续当和亲的永嘉公主,还是回长安做回陆清絮,你可以再选一次。”
陆清絮有些愣住了。
随即又反应了过来,想必是误会了。
“我和宋将军之间已成为过往,我即是陆清絮、也是永嘉公主,和亲一事绝不会变。”
听到想听的答案,耶律隼心中暗喜。
但依旧心有顾虑,又问:“你确实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做的决定吗?”
陆清絮一听沉默住了。
她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宋靳的背叛让她有了离开的念头,但同意和亲也并非一时兴起,她是经过慎之又慎的考虑才决定的。
天地宽广,女子却常困于一方宅院。
她不想在这一方宅院内蹉跎一生,人生漫漫道且长,男子可保家卫国,女子亦也可以。
而和亲便是她选择的方式。
“永嘉并非意气用事。”
陆清絮眼神坚定,继续说:“若一定要有个和亲理由,倒不如说是和亲愿景,而我的愿景是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这不就是他想要追求的太平盛世吗?
耶律隼笑开了怀,赞道:“好!好一个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他果然没看错人,陆清絮甚好。
三日后,和亲队伍再次启程。
这次宋靳没再随从北上。
他将林玉娘的尸体埋在了这朔方郡,而墓碑上就刻着吾妻林玉娘之墓。
既是他的亏欠,也是林玉娘的夙愿。
而后宋靳又请书留驻在朔方郡,他想用余生守住这边塞的一方安定。
边塞安定,陆清絮自然也安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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