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初,北京西花厅的炉火正旺。负责接待的警卫刚送走一批客人,门口又来了位年轻人,他递上条子:“彭伟光,请见总理。”很快,总理招呼他进屋。寒暄几句后,彭伟光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涂木匠的事,您知道吗?”这一问让周总理眉头紧锁,他放下茶杯,只留下两个字:“细说。”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1959年整风整社期间,时任第二机器工业部工程师涂作潮突然被指“历史不清”,行政连降两级,还开除了党籍。文件下达到车间,许多老技工直摇头:这人是1924年的老党员,红军最早的无线电厂长,怎么会出问题?可那时风声紧,没人敢多问。
档案里能查到的材料有限,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木匠”。熟悉涂作潮的人知道,这正是他在十几年前上海潜伏时的代号。可真正的故事,远不是几页纸能写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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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推到1937年冬。淞沪已成焦土,虹口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有家挂着“恒利无线电行”招牌的小店。掌柜蒋林根三十多岁,神情温和,能和洋行茶房聊英语,也能和码头小贩讲上海闲话。谁也想不到,他其实叫涂作潮,是周恩来亲点的“木匠”,中共中央在上海的无线电骨干。那年腊月,他把仅结婚五年的妻子张小梅叫到阁楼,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要是我回不来,你就带孩子去找毛泽东。”张小梅似懂非懂,仍记住了每个字。
这句嘱托源于突如其来的变故。涂作潮的学生、也是生死搭档的报务员李白被捕,整个网络岌岌可危。为保全其余同志,组织命涂作潮即刻撤离上海,奔赴新四军军部。临行前,他烧掉全部账册,只带走一只手摇发电机和一张空白电台设计图。
1943年春,新四军驻扎淮南。前线夜色漆黑,电话线经常被敌特剪断,偏偏要和延安保持日夜通报。涂作潮用那张自绘图纸,带着几箱废铜烂铁,十天拼出一套可背负的短波电台,重量不到六公斤。此后两个师几乎同时收报,指挥精确度大幅提高。谁若说技术无情,看见他守着焊枪熬到天亮的背影,大概会改口。临近中秋,延安发来嘉奖电,毛主席在电尾亲批:“木匠立大功。”
战争结束后,电台声浪渐远,身份却成了包袱。进入五十年代初,许多地下工作者因保密需要没有公开履历,涂作潮就是其中之一。技术骨干可以低调,政治档案却不能含糊,于是各种猜测接踵而至。有人怀疑他曾在租界与洋人来往,有人翻出他曾用名蒋林根,还有人完全不认识他,只看见“空白一段”,便写了“问题待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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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59年,风向突变。处理意见下达那天,他从三机部办公室出来,脸色很平静,只在口袋里摸了摸那把生锈的小刮脸刀——当年周总理在西安用过的那把。老同事劝他写申诉,他摇头:“别给组织添麻烦。”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就在涂作潮以科员身份躲在实验室弄零件时,西花厅的那次对话改变了局面。第二天,总理批示飞往几处:一查1924年入党记录,二核对中央特科电台花名册,三询问老红军无线电总队。不到一周,事实浮出水面。周总理批红字:“此人功绩显著,处理失当,立即纠正。”同年十一月,涂作潮党籍恢复,行政级别按原职核定,调至四机部继续负责科研。他拄着拐杖走进部里大院,门房老兵先是愣神,随即立正敬礼。
六十年代初物资匮乏,他干脆把工资里大半拿去买元件,在家里折腾小功率发电机。邻居说他“像孩子玩积木”,可实验报告递上去,几项数据恰好解决边远地区短波供能的问题。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摆摆手:“比起当年在淮南挖旧弹壳,这算什么。”
1976年一月,北风呜咽。周总理灵堂外排起长队,涂作潮坐在轮椅里,被人缓缓推到内厅。他举起失去知觉的右臂,想敬礼,手却抖得厉害。身边工作人员轻声提醒,他没答,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了一句:“首长,我来报到。”这句话说完,再无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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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年底,涂作潮病逝。骨灰盒很小,随同放进去的仅有一只修补过无数次的刮脸刀、一枚退役电台的调谐片和一页褪色的电报稿。那页纸上,中共中央西安地下组织的呼号清晰可见,落款是三个醒目的字:木 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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