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把头抬起来。”
我盯着眼前这个背着竹篓的老农,手指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硬皮带上,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老农哆哆嗦嗦地把破草帽往上顶了顶,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边境讨生活人特有的讨好和惊恐:“老总,俺就是个采药的,证件都在这儿呢,真没违禁品。”
那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粗砂纸用力磨过桌面。我死死盯着他的眉骨,那里有一颗不起眼的黑痣,位置和我记忆里那张黑白遗照上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根本控制不住:“你叫什么名字?”
老农愣了一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出的黄牙:“俺叫刘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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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空气总是粘稠的,像是谁往天地间倒了一大罐过期的胶水。
这是西南边境的一个二级执勤点,距离最近的县城有六十公里山路。即使到了十月,这里的日头依然毒辣,晒得关卡前的柏油路面直冒油,踩上去软绵绵的。知了在林子里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脑仁疼。
我叫陈默,在这里当了六年兵。
大家都说我人如其名,平时话少,闷得像个葫芦。其实我不是天生就不爱说话。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也没人懂。十年前,我还在上初中,家里出了事。我爸陈长河是个倒腾草药的商人,说是商人,其实就是个走村串寨的二道贩子。那天警察来家里,递给我妈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我爸的身份证和一只沾满泥浆的皮鞋。
警察说,他在边境的野人山采药,失足掉进了怒江,尸骨无存。
那时候家里穷,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办。我们在后山给他立了个衣冠冢。我妈哭坏了眼睛,为了还他生前留下的债,没过几年也积劳成疾走了。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当了兵,我也申请来了这个地方。
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山,能把他吞得连根骨头都不剩。
下午三点,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也是人的警惕性最差的时候。
一队边民从关口经过。他们大多是两边跑生意的熟面孔,担子里挑着香蕉、芒果,或者是一些不知名的草药。这时候大家都困,连那条叫“黑虎”的军犬都趴在岗亭的阴凉地里吐舌头,懒得动弹。
班长在大太阳底下喊:“都精神点!别让那些带‘粉’的混过去!上个月隔壁哨所才漏了一个,不想挨处分就瞪大眼睛!”
我站在检查岗上,机械地敬礼、查证件、翻竹篓。这种动作我重复了几万遍,闭着眼睛都能做。汗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队伍快走完的时候,那个老农出现了。
他走得很慢,右腿似乎有点瘸,一脚深一脚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掉了两个,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鞋帮子上还挂着新鲜的苍耳。
他一直低着头,试图跟在前面一个身材臃肿的妇女身后混过去。
“那个,戴草帽的,站住。”我喊了一声。
他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停,而是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蹭了两步,脚步有些慌乱。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提了八度:“说你呢!背竹篓那个!听不懂话吗?”
他这才不得不停下来,慢慢转过身。他弯着腰,脸上瞬间堆满了那种卑微的笑容,像是戴上了一张面具。
“老总,您叫俺?”
我走过去,指了指地面:“把竹篓放下来。”
竹篓很沉,落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伸手去翻里面的东西,都是些干枯的透骨草和鸡血藤,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霉味。我抓起一把草药抖了抖,粉尘在阳光下飞舞。
“身份证。”我伸出手。
他慌慌张张地在身上摸索,把几个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贴身衬衣的兜里掏出一张带着体温和汗渍的身份证,双手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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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证件。
姓名:刘老三。住址:云南省XX县XX乡……出生日期:1968年……
照片上的人看起来比本人年轻一点,头发还要多一些,但确实是他。证件也是真的,上面的防伪水印在阳光下变色。
我把身份证还给他,正准备挥手放行。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就在他抬起右手的一瞬间,我的目光凝固了。
在他的右手手背上,虎口往上一点的位置,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暗红色疤痕。那疤痕皱皱巴巴的,像是一条趴着的蜈蚣,皮肤纹理完全扭曲。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那是烫伤。
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过年玩火,不小心把烧红的火钳碰到了我爸的手上。当时皮肉烧焦的那个味道,那种滋啦声,我现在做梦都能吓醒。那块疤,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死”。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长得像,年纪相仿,连手上的疤都在同一个位置?
“等一下。”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农刚把竹篓背起来,听到这话,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老……老总,还有啥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疯狂躲闪,根本不敢跟我对视。
“有些情况需要核实,跟我进屋。”
旁边的一排长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走过来问:“陈默,怎么了?有问题?”
我没看排长,死死盯着老农的脸:“我觉得他眼神不对,像个惯犯。”
这是借口。但我必须把他留下来。
老农开始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冤枉啊,俺就是个种地的,俺叫刘老三,俺真是刘老三啊……”
“闭嘴。”
我推了他一把,把他带进了旁边的单人询问室。
询问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滋滋作响。墙角的排风扇无力地转动,搅动着屋子里那股发霉的味道和陈旧的烟味。
我让他坐在固定的铁椅子上,没给他上手铐。
铁门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和人声。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斑驳的审讯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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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找不同的地方。
这张脸,比起记忆里的父亲,确实老太多了。皮肤像干裂的老树皮,沟壑纵横,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显得油腻不堪。还有那口牙,因为长期抽劣质烟,熏得黑黄黑黄的,缺了一颗门牙。
我爸以前爱干净,出门前总要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哪怕是去深山老林里收药,他也要穿得体面,他说做生意讲究个门面。
眼前这个人,浑身散发着汗臭、泥土味和烟油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看着就像个在大山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苦命人。
“老总,俺能抽根烟不?”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讨好,眼神却往桌上的烟盒瞟。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软白沙,抽出一根扔给他。
他接烟的动作很熟练,两根手指一夹,那是老烟枪的手法。但他没有立刻点火,而是把烟放在鼻尖下,闭上眼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烟丝里的味道都吸进肺里。
这个动作。
我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爸以前也这样。他在思考事情,或者遇到难处的时候,不会马上抽,而是先闻烟味。他说,烟味能让人清醒,能让人定神。
“你家在哪?”我开口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例行公事。
“就在界碑那边,过条沟就是。”他把烟别在耳朵上,点头哈腰地回答,“家里还有两头猪,等着俺回去喂呢。老总,能不能快点?”
“叫什么?”
“刘老三。”
“多大岁数?”
“五……五十六了。”
我对照了一下身份证,没撒谎。
“家里几口人?”
“就俺一个。老婆死的早,也没个娃。”说到这,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看起来不像是在演戏,“孤家寡人一个,吃饱了全家不饿。”
我心里那种确定的感觉又动摇了。
如果他真的是我爸,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我?我现在穿着军装,样子虽然变了,黑了,壮了,但眉眼间总有小时候的影子。而且,刚才我抓他的时候,他的反应完全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老农民,没有任何破绽。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也许只是巧合。也许那块疤也只是巧合。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身体本能地往后仰。
“把鞋脱了。”我说。
“啊?”他愣住了,一脸茫然,“老总,俺这脚臭,怕熏着您。这就不必了吧?”
“脱。”我不容置疑,声音加重了几分。
他慢吞吞地弯下腰,去解鞋带。那是一双穿了很久的解放鞋,鞋带都磨断了,是打结系上的死扣。
我盯着他的脚。
我记得很清楚,我爸的右脚脚踝受过伤,那是他年轻时骑摩托车摔的,里面打了钢钉。每当变天或者走路多了,他就会下意识地用右脚的脚后跟去蹭左脚的脚背,因为那样能缓解酸痛。这个习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他费劲地把鞋脱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弥漫开来。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脚,脚底板厚得像牛皮,脚趾甲又厚又黄,弯曲得像鹰爪。
他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有些局促不安,十个脚趾头抓着地。
突然,他的右脚动了。
他把右脚抬起来,轻轻地在左脚的脚背上蹭了两下。动作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是他。
绝对是他。
如果是长相是巧合,伤疤是巧合,抽烟的习惯是巧合,那这个只有在极度疲劳时才会出现的下意识动作,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可是,为什么?
如果他还活着,那十年前死的是谁?
这十年他在哪?
为什么要装成这副鬼样子?
为什么要看着我和妈受苦,连个信都不给?
无数个问题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想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我想大声喊那声已经在喉咙里堵了十年的“爸”。
但我忍住了。
这里是边境线,我是个兵。站在我对面的,是一个身份不明、甚至可能涉及重罪的嫌疑人。
我必须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走回桌子后面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强光直接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抬起那双粗糙的手挡光。
“这竹篓里的药,是你自己采的?”我问。
“是,是俺在山上采了好几天的。老总,这都是些贱草,不值钱。”
“这捆透骨草,绑得挺结实啊。”我拿起一捆草药,指着上面的绳结。
那是一个很特殊的结。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死结,但只要拉住绳头的一端用力一扯,整个结就会瞬间散开。这是跑山人为了方便解开货物发明的手法,叫“如意扣”。
我爸教过我。他说这扣子吉利,万一遇到危险,货丢了就丢了,人能跑得脱。
“是……是俺瞎绑的。”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敢看那个结。
“瞎绑的?”我冷笑一声,“刘老三,这手法没个二三十年跑山经验练不出来。你说你是种地的,我看你是跑单帮的吧?这手艺,一般人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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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变了变,干笑道:“以前……年轻时候也跑过几年,后来腿脚不行了,就不跑了。”
我不说话了。
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暖不了我的胃,胃里像是有块石头坠着。
我在等。
我在等他的心理防线崩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我的神经。屋里越来越闷热,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他不停地用手擦汗,眼神四处乱瞟,显得越来越焦躁。
他想走。
但他不敢动。
“老总,”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俺真的没犯法。你要是觉得这些药有问题,俺不要了,送给您泡脚。您放俺走吧,天都要黑了,山路不好走啊。”
我看着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做出如此陌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悲凉。
这就是我那个记忆中高大的父亲吗?
这就是那个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结果自己“死”了十年的男人吗?
我不想再演下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监控摄像头的死角。那里有一个开关,我伸手把它关掉了。红色的指示灯熄灭。
然后,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刘老三一见那东西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块梅花牌的手表。表蒙子已经裂了,像是蜘蛛网一样,表带也断了一截,早就停摆了。这是当年警察交给我们的遗物之一,是在悬崖边的树枝上挂着的。
表盘的背面,刻着两个字:长河。
我把表轻轻地放在铁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撑着桌子,把脸凑到他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我和我爸才知道的话。那是我十二岁生日那天,他喝醉了酒,跟我吹牛时说的。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赢了大钱,就带我去吃全县城最贵的红烧肉,把输掉的裤子都赎回来。”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牙不让它流下来。
“刘老三,这顿红烧肉,我等了十年。”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灰尘都停止了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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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直佝偻着背、满脸惊恐、仿佛下一秒就要尿裤子的老农,突然不再发抖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和黑泥的手,稳稳地拿起了桌上的那块破手表。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盘上裂开的纹路。
他慢条斯理地从耳朵上取下刚才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然后身体往后一靠,二郎腿极其自然地翘了起来。
他看着我开口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边境方言,而是变回了我记忆深处那个熟悉的、带着浓重家乡口音的调子,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小默,你也长大了。既然认出来了,能不能给爹个面子,这条道上的货,你当没看见,行不行?”
这句话粉碎了我对他所有的期待,我一直以为他是有苦衷的。
哪怕他现在哭着跟我说这十年他过得有多惨,是被逼无奈才不敢回家,我可能都会心软。
但他眼里只有算计和利益。
“货?”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什么货?”
他笑了笑,满不在乎地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那个破竹篓:“那底下是夹层。不多,两公斤‘高纯度’。这一趟过去,转手就能挣二十万。小默,二十万啊,你当个大头兵,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浑身都在发抖:“你没死,就是为了干这个?你诈死,就是为了贩毒?”
“人总是要活着的嘛,怎么活不是活?”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一次性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嘴里的烟。蓝色的火苗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动,映出他眼底的冷漠。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语气轻松得让人发指:“当年欠了一屁股高利贷,那帮人什么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死’一次,那些人能放过家里?我那也是没办法。你看,保险金不是给你们留下了吗?三十万,够你们娘俩过日子了吧。”
“没办法?够过日子?”
我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块破手表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悲鸣。
“你知道妈是怎么死的吗?”我冲着他吼道,“那些高利贷根本没放过我们!他们说人死了债不烂!妈为了还债,白天去工地做小工,晚上给人洗盘子!她是累死的!她是活活累死的!临死前她还抓着我的手说,让我别怪你,说你命苦!”
我的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这十年的委屈和恨意。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太吵了,伸手掏了掏耳朵。
“行了行了,人都死了,说这些有啥用?哭丧呢?”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也是命。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让我作呕的贪婪表情:“小默,爹在对面混得不错。这十年,我在金三角那边也算号人物。这条线,我跑了无数次,从来没失过手。只要你今天抬抬手,放爹过去,这一单做成了,我分你十万。”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十万块。你拿着钱,退伍回家,盖个小楼,娶个漂亮媳妇,不比在这喂蚊子强?爹还能害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