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满意了?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我儿子!”
张琴的尖叫刺破了太平间的死寂。
林岚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那辆盖着白布的推车。
“顾太太,请您冷静。” 警察在旁边例行公事地劝阻,但毫无作用。
“冷静?我儿子都成这样了!我告诉你们,她一分钱都别想拿到!顾城,你睁开眼看看,你娶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岚深吸一口气,喉咙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她缓缓走上前,隔着白布,能看到丈夫顾城英俊的轮廓。
当她握住那只垂落在外的、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时,她的指尖却在顾城西装裤的口袋边缘,触到了一个坚硬、小巧,且无比熟悉的轮廓。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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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平间的灯光白得瘆人。
林岚的丈夫,顾城,三天前还笑着跟她说“晚上想吃红烧肉”的男人,现在安静地躺在这里。警方初步定性为“单方交通事故”,疲劳驾驶,车辆失控冲出市郊的环山公路护栏。
“林女士,请您确认。”工作人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林岚的手在发抖。她作为专打民事官司的律师,见过太多人性的撕扯和利益的嘴脸,但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
婆婆张琴已经哭到虚脱,被亲戚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林岚,仿佛她是杀人凶手。
林岚没有哭。她只是缓缓拉开了白布。
顾城的脸还算完好,只是额角有一处致命的淤青。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林岚的手探向了她刚刚摸到的那个硬物。她的动作很轻,旁人只以为她是在为丈夫整理遗容。
她的指尖从冰冷的布料下,捏出了那东西。
摊开手心,太平间的惨白灯光下,那是一枚纽扣。
一枚小小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贝壳纽扣。纽扣的边缘有一处极小的、月牙形的缺口。
林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识这枚纽扣。
这枚纽扣,来自她母亲遗留下的唯一一件旧旗袍。那件旗袍在她十二岁那年就遗失了,连带着这枚缺了角的贝壳纽扣。
这是她内心最深处,连顾城都未曾触及过的秘密。她和顾城结婚才五个月,相识也不过一年,她从未对他提过自己的母亲,更没提过这枚纽扣。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顾城的口袋里?
“啊——!我的儿啊!”
张琴的哭喊再次爆发,她猛地挣脱亲戚,扑到顾城身上,捶打着白布,凄厉地喊着:“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为什么要娶她!你为什么不听妈的话!”
混乱中,张琴因为悲伤过度,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晕厥过去。
“快!叫医生!”
“顾太太晕倒了!”
太平间瞬间乱作一团。
林岚站在一片嘈杂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只是低着头,将那枚冰冷的贝壳纽扣死死地攥在掌心。
那小小的缺口,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知道,顾城的死,绝不像“疲劳驾驶”那么简单。
02.
林岚三十四岁,是“合众律师事务所”的初级合伙人。
她主攻的方向是婚姻、继承和房产纠纷。在过去的十年里,她见过上百对夫妻为了财产分割在法庭上互相泼脏水,见过亲兄弟为了父母留下的一套老房子对簿公堂。
她的职业信条很冷酷,甚至有些犬儒主义:“不要相信人性,要相信证据和条款。”
她坚信程序正义,相信法律是维护体面的最后底线。
在她的客户眼里,林律师冷静、专业,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总能剥离掉歇斯底里的情绪,直指利益核心。
她的人生坐标,则源于她的童年。
她十二岁那年,母亲无故失踪,只留下那件旧旗袍。
父亲酗酒,对她非打即骂。
林岚是靠着一股“绝不能像他们一样活”的狠劲,一路考上法学院,自己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的。
因此,她极度同情那些在家庭中被压榨、被抛弃的弱势方,尤其是女性和孩子。
这让她在处理抚养权和离婚财产分割时,总会多做一层考量。
她和顾城的相遇,是个意外。
顾城是大学的客座讲师,教古典音乐鉴赏。他温和、儒雅,身上有林岚从未见过的书卷气。
他不在乎林岚那个破败的原生家庭,也不在乎她冷硬如铁的职业性格。
他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提着一碗热汤等在律所楼下。他会说:“林岚,你不用总是像刺猬一样。”
林岚以为,自己这块在冰水里泡了三十多年的石头,终于遇到了暖阳。
他们“闪婚”了。
婚后五个月,一切都很甜蜜。
顾城会拉着她听她完全听不懂的交响乐,她也会拉着顾城看她最爱的律政剧,吐槽里面的法律漏洞。
直到三天前,顾城说要去邻市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两天后回来。
然后,她就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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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林岚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客厅里还摆着顾城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乐谱。
她看着手心的贝壳纽扣,第一次对自己的专业判断产生了怀疑。
她丈夫的“意外”死亡,背后牵扯到的,是她自己都不愿去碰触的、关于“母亲失踪”的往事。
这案子,超出了她所有冰冷的法律条款。
03.
葬礼办得仓促而压抑。
张琴全程没有和林岚说一句话,只是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盯着她。
林岚知道,在婆婆眼里,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儿媳妇,就是害死儿子的根源。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林岚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来自警方,而是来自一家本地顶尖的律师事务所——“盛德律所”。
“林岚女士吗?我是盛德的律师高峻。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张琴女士,就您与顾城先生的婚姻关系,以及顾城先生的遗产继承问题,正式向您发出律师函。”
林岚握着电话,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贝壳纽扣。
她早有预料。顾城走得突然,没有立遗嘱。按照法定继承,作为配偶,她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和顾城的母亲张琴平分遗产。
顾城名下有两套房产、一辆车和一些理财产品。这笔遗产不小。
“高律师,明人不说暗话。”林岚的声音恢复了职业的冷静,“张琴女士想主张什么?”
电话那头的高峻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林律师,既然你是同行,我们也不绕弯子。”
“我的当事人认为,您在与顾城先生缔结婚姻时,存在严重的婚前事实隐瞒。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三条之规定,一方在婚前隐瞒重大疾病的,另一方有权向法院请求撤销婚姻。”
林岚的心重重一沉。
“重大疾病?”她反问,“我身体健康,历年体检报告齐全。高律师,‘重大疾病’的司法认定是很严格的。”
“呵,”高峻冷笑一声,“林律师,我们指的,不是生理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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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有充分证据证明,您隐瞒了您母亲的重度精神病史,以及她目前‘失踪且有暴力倾向’的重大事实。顾城先生在婚后才得知此事,并因此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我们有理由怀疑,这直接导致了他日前的‘意外’。”
林岚的血,瞬间凉到了底。
她母亲有精神病?还失踪?有暴力倾向?
她只知道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不告而别,父亲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跟别的男人跑了”。
她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是这个原因。
张琴和她的律师,是怎么知道的?
顾城……他知道吗?
如果顾城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岚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对高峻说:“律师函寄到我律所就好。”然后猛地挂断了电话。
她冲进书房,打开顾城的电脑。
顾城从不设防,电脑密码是她的生日。
林岚的手指颤抖着,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私家侦探”四个字。
一封加密邮件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时间是一个月前。邮件内容已经被顾城删除了,只剩下一个标题:“关于‘沈秋华’的初步调查报告”。
林岚坐在椅子上,全身发冷。
顾城在查她。不,顾城在查她的母亲。
这场看似美满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她不知道的调查之上。她所以为的“暖阳”,一直在暗中探究她最深的伤疤。
她从顾城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客户的影子。
那个“撤销婚姻”的民事官司,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顾城在查什么?他查到了什么?
而他口袋里的那枚贝壳纽扣,是他调查得来的“证物”吗?
04.
林岚没有回复高峻的律师函。
她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
她像处理一个棘手的案子一样,在白板上画出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
A方(原告):婆婆张琴。
诉求:撤销婚姻,剥夺林岚的遗产继承权。
依据:林岚隐瞒母亲精神病史。
B方(被告):林岚。
困境:对母亲的情况一无所知。
C方(关键人):顾城(死者)。
疑点:1. 雇佣私家侦探调查岳母。 2. 意外身亡时,车开往邻市(而非他声称的研讨会方向)。 3. 口袋里的贝壳纽扣。
林岚看着白板,她作为律师的直觉告诉她,A方的诉求,只是一个“表象”。
张琴或许真的恨她入骨,想要争夺遗产,但高峻律师提到的“证据”,必然来自顾城。
顾城为什么要查?
如果他查到了,他为什么要去邻市?
林岚打开了那封加密邮件,尝试恢复被删除的内容。她失败了,对方很专业。
但她没有放弃。她顺着那个陌生的发件箱地址,开始反向追踪。作为常年处理离婚取证的律师,她有自己的渠道。
她找到了那个私家侦探。
对方很警惕,但在林岚亮出顾城妻子的身份,并许诺“只想要回报酬尾款,不追究其他”后,对方松口了。
“顾先生是个好人。”侦探在电话里说,“他不是要查你,他是想帮你。”
“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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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一个月前找到我,说他无意中发现了你父亲(已过世)的旧日记,里面提到了你母亲‘沈秋华’的一些事,好像是被人带走了,不是自己走的。他觉得你心里一直有这个结,想在你生日前,把人找到,给你个惊喜。”
林岚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
顾城……是想帮她找妈妈?
“那……他查到了什么?”林岚的声音在抖。
“查到了。沈秋华女士,在二十二年前,被送到了邻市的‘海心疗养院’,那是一家私立的精神康复中心。我们查到她三年前已经出院了,被一个姓‘姜’的男人接走了。”
“海心疗养院……”林岚喃喃道,“他出车祸的那条路……”
“对,”侦探叹了口气,“顾先生拿到地址的第二天,就说要自己去看看。他让我别告诉你,说要亲眼确认情况。没想到……”
林岚挂了电话,眼泪终于决堤。
她所以为的“背叛”和“调查”,原来是丈夫笨拙的温柔。他想解开她的心结,却把命丢在了那里。
而张琴和高峻律师,又是怎么知道“精神病史”的?
林岚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顾城在出发前,或许因为担心,或者需要一笔钱,和他母亲张琴商量过!
张琴从一开始就知道顾城在做什么!
她现在拿着儿子用生命换来的“秘密”,当作武器,来攻击自己,抢夺遗产!
林岚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场官司,已经不是简单的遗产纠纷,而是对顾城遗愿的践踏。
她必须去那个“海心疗养院”。她不仅要为自己打赢官司,更要替顾城,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05.
林岚立刻驱车前往邻市。
“海心疗养院”坐落在一个偏僻的沿海小镇。疗养院很旧,管理也透着一股松散。
林岚以“家属故友”的身份,想查询沈秋华的住院记录。
“沈秋华?二十多年前的病人?”档案室的老护士眯着眼,在泛黄的纸质档案里翻了很久,“哦,找到了。97年入院,02年……咦,不对,记录上写的是02年‘转院’,不是出院。”
“转院?”林岚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转到哪里去了?”
“这上面没写。只写了‘家属签字,自行转院’。签字人……叫林建国。”
林岚如遭雷击:“林建国?那是我父亲!他不是说我妈跟人跑了吗?”
“这我哪知道。”老护士不耐烦了,“病历都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林岚颤抖着手打开那份薄薄的病历。诊断书上赫然写着:“间歇性失忆及轻度妄想症”。
根本不是高峻律师口中的“重度精神病”和“暴力倾向”!
张琴和高峻在撒谎!他们夸大了病情!
但更让林岚震惊的是,她父亲林建国,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每个月都会按时来探望,并缴纳费用。
她记忆中那个酗酒、暴戾的父亲,在撒谎的同时,也默默地承担着一切。
“那……接走她的人呢?”林岚不死心。
“都说了是转院。哦,等等,”老护士又翻了翻,“后面附了一张出院登记,是2015年的。哎,这档案太乱了。2015年,她又回来了?然后被一个叫‘姜卫东’的人接走了。登记住址是……海门镇,渔港路14号。”
“姜卫东……”林岚想起了侦探的话。
她走出了疗养院,心中一片迷雾。
父亲为什么要撒谎?母亲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城来这里,见到了谁?
她没有立刻去“渔港路14号”。
她先去了顾城出事的那个路段。那是一个很急的下坡U型弯。护栏已经被撞断,下面是十几米深的山沟。
林岚站在护栏缺口,看着山沟。她的律师大脑在飞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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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报告说是“疲劳驾驶,操作失当”。
但如果顾城是来找人的,他应该很兴奋,或者很紧张,怎么会“疲劳”?
她蹲下身,看着地面。这里已经被清理过,但她还是在泥土里,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一道非常深、非常短的刹车印,而且,是直线。
不像转弯失控,倒像是……在转弯前,突然踩了急刹,然后车辆被某种力量……顶了出去。
林岚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
她立刻拨通了她律所的合伙人,老周的电话。老周是她的老师,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老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个忙。我需要你立刻去法院,申请调取我婆婆张琴,以及一个叫‘姜卫东’的人的全部银行流水,从三个月前开始。不,从半年前开始。”
“林岚,你疯了?你拿什么理由去调?这跟你们的遗产官司没关系!”老周在那边喊道。
“有关系!”林岚看着那个U型弯,“高峻律师在撒谎,我婆婆在撒谎。他们不仅是为了遗产,他们是在掩盖顾城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林岚,你到底在查什么?你别做傻事!”
林岚深吸一口气,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老周,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年办的那个‘骗保’案?”
“……记得。一个妻子给丈夫买了巨额意外险,然后制造了刹车失灵……林岚,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岚握紧了口袋里的贝壳纽扣。
“顾城三个月前,刚给自己买了一份五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我婆婆,张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