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考研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417分的数字,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我将成绩单递给父亲,他目光掠过那个令人骄傲的分数,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爸,滨城理工大学的复试一般在3月最后一周,我得开始准备材料了。”
“还有学费的事情,也需要商量一下。”
“学费?”父亲眉头微微皱起,“一年要多少?”
“每年21000元,学制两年半,总共52500块。住宿费每年1000,加上书本和其他杂费,初步估计……”
父亲没接话,平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捐款证书,递到我面前,捐赠金额:52000元。
“那些孩子更需要这笔钱,你有本事,可以自己贷款。”
后来,我拖着行李箱、背着助学贷款走出家门时,没有回头。
再后来,那个冬夜,他跛着脚来到我的宿舍楼下,递来一个信封。
我看着路灯下他鬓角刺眼的白发,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将信封轻轻推回,“陈叔叔,您认错儿子了。”
他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
01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数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四百一十七。
这是他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成绩,比他私下估算的最高分还要多出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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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声,是他父亲陈国忠常看的那些年代剧,枪炮音效隔着门板变得有些模糊。
他做了个深呼吸,推开自己卧室的房门走了出去。
父亲陈国忠正仰靠在沙发里,手里攥着遥控器,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母亲张桂芳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断断续续。
“爸,成绩出来了。”陈宇说道,声音在电视声的背景下显得不太清晰。
陈国忠的头稍稍偏转了一点,眼睛依旧看着电视方向:“哦,考了多少?”
“四百一十七分。”陈宇清晰地报出数字。
沙发上的人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陈国忠的手指在遥控器按键上无意识地按了两下,换了个频道。
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则关于农村教育援助的专题新闻。
“嗯,知道了。”陈国忠的回应简短而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宇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用了多年的旧瓷砖。
他等待着,心里隐约盼着父亲能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简单问一句打算报哪个学校。
但陈国忠只是沉默地看着电视,画面里那些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山区孩子正对着镜头羞涩地笑。
“爸,”陈宇不得不再次开口,“滨城理工大学的复试一般在三月最后一周,我得开始准备材料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还有学费的事情,也需要商量一下。”
“学费?”陈国忠这次彻底转过了头,眉头微微皱起,“一年要多少?”
“每年两万一千元,学制两年半,总共五万两千五百块。”陈宇语速很快,像是背书一样,“住宿费每年一千,加上书本和其他杂费,初步估计……”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看见父亲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惊讶或为难,而是一种早有准备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国忠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老式的矮柜旁,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他走回来,什么也没解释,直接把信封递到陈宇面前。
陈宇茫然地接过,信封很轻。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预想中的现金或存折,而是一张纸质挺括的证书。
证书上方印着“滨城市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几个红色大字,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捐赠人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写着“陈国忠”三个字。
捐赠金额:人民币五万二千元整。
用途:定向资助贫困地区学生完成基础教育。
捐赠日期:五天前。
陈宇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父亲,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任何玩笑或犹豫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坦然。
“爸,”陈宇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见的意思。”陈国忠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了遥控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我把钱捐了,以你的名义。”
厨房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
母亲张桂芳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她手里还拿着抹布,眼神慌乱地在丈夫和儿子之间移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转身又回了厨房。
陈宇的手指捏着那张证书的边缘,纸张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发疼。
五万二千元整。
这几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里。
“爸,”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是我读研的学费。”
“我知道。”陈国忠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电视,屏幕里正好是一个志愿者在山区小学支教的画面。
“但那些孩子比你更需要这笔钱。”
“你考了这么高的分数,证明你有能力,有头脑。”
“有头脑的人,总能在社会上找到出路。”
“可那些山里的娃娃,要是没有这笔钱,可能连初中都读不完。”
陈宇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我为了考研,准备了整整一年半。”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每天六点起床,凌晨才睡。”
“我推掉了所有聚会,所有娱乐,做过的习题册堆满了半个书架。”
“我这么拼命,就是想考上滨城理工,想给自己挣一个更好的未来!”
“现在你考上了。”陈国忠终于又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儿子,那眼神里有种陈宇从小就熟悉的固执——那是他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更改的固执。
“这说明你有这个本事。”
“既然有本事,这点起步的困难算什么?”
“你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勤工俭学,可以自己想办法。”
“可这‘一点困难’是五万多块钱!”陈宇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
“爸,咱们家不是拿不出这笔钱!你去年换那辆小货车,不也花了七万多吗!”
“那不一样!”陈国忠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车是拉货挣钱吃饭的家伙,没了它我怎么跑运输?怎么养活这个家?”
“再说了,帮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那我的书就不用读了吗?”陈宇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我没说不让你读!”陈国忠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只是说,你得靠自己去读。”
“钱已经捐出去了,证书都开回来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你也二十三四岁的人了,该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了。”
陈宇不再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红色的印章刺得他眼睛发疼。
“妈。”他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张桂芳慢吞吞地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不安地搓着,眼神躲闪,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妈,这件事,你事先知道吗?”
张桂芳看了看丈夫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儿子苍白的脸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你爸……你爸他也是好心……”
“那些山里娃,确实……确实挺不容易的……”
“那我呢?”陈宇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主持人用充满感情的语气讲述着社会捐助如何改善了一所山区小学的条件,镜头扫过孩子们拿到新文具时灿烂的笑脸,最后定格在一个瘦小的小男孩脸上,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陈国忠指着电视屏幕,语气带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庄重。
“你看看,小宇,你看看这意义。”
陈宇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和声音,也将某种维系了许多年的东西彻底隔开了。
他坐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旧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捐款证书。
五万二千元整。
他拿出手机,点开银行软件,查了一下自己卡里的余额。
三千一百四十六块八毛。
那是他大学期间做家教、打零工一点点攒下来的,原本计划着等复试结束,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来一次短途旅行,算是告别校园时代的一个纪念。
现在看来,这个纪念可以取消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国家助学贷款”几个字。
网页上跳出一大堆信息,他一条条仔细地看着。
贷款条件,申请额度,办理流程,还款期限。
最长可以贷二十年,读书期间国家贴息,毕业后有好几年的宽限期。
每年最高可以申请一万两千元的学费和住宿费贷款。
一万二一年,两年半就是三万。
还差两万二。
他继续搜索“研究生兼职”、“勤工助学岗位”、“高校困难补助”。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里开始泛起酸涩的疲惫感,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一行行文字仿佛变成了模糊的符号,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辨认清楚。
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隔着一道门,听得并不真切,但关键的字句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是不是……对孩子太严苛了?”是母亲带着哽咽的声音。
“严苛什么?男孩子不吃点苦,将来怎么担事?”父亲的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决。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一个人出来闯荡了,什么苦没吃过?”
“可那是五万多块钱啊……”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活着,眼光要放长远,要有心胸!”
“你看看电视里那些孩子,那才叫真的苦!咱们这点钱,说不定就能改变好几个娃娃的命运!”
“那小宇这边……”
“他有本事考四百多分,就没本事自己解决学费?”
“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过去,那这研究生读着也没什么大用!”
陈宇“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邻家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微光。
他向后倒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熟悉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他上初中时就在那里了,每年母亲都说要找人来补,每年都没补。
裂缝一年比一年长,像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墙角蜿蜒着,现在已经快要爬到电灯底座旁边了。
他忽然想起还没查看具体的复试通知,又猛地坐起身,重新打开电脑。
滨城理工大学研究生院的官网上,最新的通知已经挂出来了。
复试时间定在三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三周。
他需要准备的材料一大堆:身份证、学生证、本科成绩单、考研成绩单、个人陈述、初步的研究计划……
还需要预订去滨城的车票和复试期间的住宿。
从老家到滨城市,坐动车要三个半小时,票价两百一。
学校周边的经济型旅馆,一晚上大概一百六左右。
复试通常要两三天。
又是一笔无法回避的开销。
他再次点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串数字:3146.80。
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们晚归的嬉闹声,清脆的笑声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飘进来。
陈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几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正在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无忧无虑。
他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曾这样笑过。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笑容越来越难得。
父亲总是很忙,早出晚归,回到家不是累得倒头就睡,就是守着电视看那些他并不感兴趣的节目。
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在这个家里扮演着调和与沉默的角色。
家里的气氛,常常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打破了那脆弱的平衡。
高考填志愿时,他想去省外看看,父亲说“跑那么远干什么,人生地不熟,就报省内的学校”。
他报了,考上了,读了四年。
本科毕业时,他想先去南方工作几年积累经验,父亲说“现在本科文凭不够硬,先考研,把学历提上去,以后选择更多”。
他听了,埋头苦读了一年半,考了四百一十七分。
现在,父亲说,学费捐了,你自己想办法。
陈宇的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在昏暗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苍凉。
他想,或许父亲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
习惯于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一切,用自己的判断去安排一切。
而他,还有母亲,似乎只需要接受,只需要服从。
只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02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陈宇就起床了。
他没有惊动还在睡梦中的父母,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拿上必要的证件,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清冷而湿润,街道上行人稀少。
他先去了最近的一家银行网点。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柜员,听他说要咨询办理助学贷款,态度很专业,详细地给他介绍了相关政策,还拿了一叠申请表格给他,耐心地指导他怎么填写。
“不过,同学,”男柜员好心地提醒道,“助学贷款申请通常需要父母一方作为共同借款人签字确认,如果你是研究生,有正式录取通知书和本人身份证也行,但最终审批额度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
“你最好能让学校研究生院或者院系出具一个相关的情况说明,这样会更有助于审批通过。”
陈宇点了点头,接过那一叠表格。
“谢谢,我明白了。”
从银行出来,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在街角找到一家刚刚开门的复印店,把身份证、学生证、考研成绩单都复印了好几份备用。
然后,他坐上开往市教育局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空茫。
市教育局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门口的牌子甚至有些褪色。
他找到学生资助管理中心,办公室里只有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在值班。
听陈宇有些艰难地叙述完自己的情况,女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和同情。
“你父亲这个做法……确实挺特殊的。”她斟酌着词句说道。
“一般来说,家长都是优先保障自己孩子的教育投入。”
陈宇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们市里倒是有几个针对家庭困难学生的资助项目,比如‘启明星计划’。”女老师翻着手边的文件册。
“但这个计划主要面向本科生,研究生的资助渠道,确实主要依靠国家贷款和高校自身的奖助体系。”
她打了个电话,又向隔壁办公室的同事询问了几句,最后有些抱歉地对陈宇摇了摇头。
“不行,我问过了,‘启明星计划’目前确实不涵盖研究生阶段。”
她的目光落在陈宇带来的成绩单复印件上,“四百一十七分,考得很出色啊。”
犹豫了一下,女老师拉开抽屉,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
“这样吧,同学,我个人先借你四千块钱,应应急。”
“等你以后工作了,手头宽裕了再还给我,不着急。”
陈宇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帮助。
他看着那张普通的储蓄卡,又看看女老师温和而真诚的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不用了,老师,真的不用。”他连忙摆手,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您的好意,我……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别跟我客气。”女老师坚持道,“我也是从困难学生时代过来的,知道读书的不容易。”
“这钱不算多,但能让你稍微缓解一下压力。”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等你有了能力,也去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学生,这就等于是还我了。”
陈宇最终还是婉拒了那四千块钱,但他郑重地记下了这位姓李的老师的电话号码和办公室门牌号。
走出市教育局大楼时,虽然学费的缺口依然巨大,但陈宇觉得心里某个堵得发慌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父亲那一种思考和行事的方式。
原来陌生人的善意,可以如此具体而温暖。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宇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了高速运转。
白天,他去县里一家高考辅导机构代课,主要教高中数学。
一节课两小时,报酬一百三十元,他尽量争取每天能排到两节课。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全力准备复试,专业课书籍翻了一遍又一遍,英语口语对着墙壁反复练习。
深夜,当家里彻底安静下来,他就在台灯下整理各种贷款申请材料,给滨城理工大学研究生院发邮件咨询助教岗位,在网上搜索一切可能获得资助的信息。
他粗略算了一下,到复试前,代课的收入加上手里原有的钱,大概能有七千多块。
这笔钱勉强够支付往返滨城的车费、几天住宿费以及伙食开销。
至于那两万多元的学费缺口,只能寄希望于入学后的国家助学贷款、奖学金和勤工助学收入了。
复试前三天,陈宇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用了很多年的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几本最重要的专业书和复习资料,简单的洗漱用品。
笔记本电脑和身份证、学生证这些重要物件,则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背着的双肩包里。
他收拾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让离家的时刻来得晚一些。
母亲张桂芳一直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走了进来,默不作声地往他箱子侧面的夹层里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是两千五百块钱,你爸不知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路上用,去了学校,别太省,身体要紧。”
陈宇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没有推辞,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妈,我走了。”
“哎,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就给家里来个电话。”张桂芳的眼圈迅速红了,她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你爸他……他就是脾气倔,认死理,其实……他心里是惦记你的。”
陈宇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拖着箱子走出了房间。
父亲陈国忠一如往常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
“爸,我走了。”陈宇在门口停下脚步。
陈国忠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在重播昨天的新闻。
陈宇在门口静静站了几秒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是一句“路上注意安全”,也许是一句“好好发挥”,甚至只是一句简单的“钱够吗”。
但父亲只是沉默地盯着电视,手指在遥控器的按键上无意识地滑动着,频道换来换去,却没有一个画面能让他停留。
陈宇拉开了家门。
老式楼房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
行李箱的轮子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格外清晰。
走出单元门,初春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陈宇眯了眯眼睛,回头望了一眼这栋他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六层旧楼。
斑驳的墙皮,生锈的防盗网,他家在四楼,窗户紧闭,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拖着箱子朝小区门口走去,路上遇到隔壁单元的一位阿姨正买菜回来。
“小宇,这是要出远门啊?”
“嗯,王阿姨,去滨城参加研究生复试。”
“哎哟,真出息!听你妈说你考了四百多分呢,真厉害!”
陈宇勉强笑了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小区,他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师傅,去火车站。”
车子缓缓启动,熟悉的街道、商店、路口、广告牌,一样样从车窗旁掠过,速度越来越快,轮廓也越来越模糊。
陈宇侧着头看着窗外,许多早已淡忘的童年和少年记忆,忽然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小学时,父亲用那辆老式二八自行车载他去上学,他坐在后座,紧紧搂着父亲结实的腰,脸贴着父亲宽厚的后背。
他想起初中时参加科技制作比赛,父亲陪他熬了几个通宵做航模,虽然最后大部分精细活儿都是父亲完成的,但父亲一直说“我儿子真聪明”。
他想起高考后的那个暑假,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考上好大学,爸给你买台新电脑”,后来虽然买的是一台配置普通的台式机,远不如同学们的超薄笔记本,但父亲确实兑现了承诺。
这些记忆的片段破碎而零散,像一本被风吹乱了的旧相册,来不及仔细翻看,就已匆匆翻过。
出租车停在了火车站宽阔的广场前。
陈宇付了车钱,拖着行李箱走进熙熙攘攘的候车大厅。
取票,过安检,找到对应的候车区域,在一个空位上坐下。
离发车还有五十分钟。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名为“一家人”的微信群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母亲转发的一篇关于健康饮食的公众号文章。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稀疏而单调,大多是母亲转发的各种链接,父亲偶尔回一个“收到”,他自己则习惯性地回复“好”。
他点开和父亲的私聊窗口。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一个多月前,他问父亲晚上回不回家吃饭,父亲只回了两个字:“忙,不。”
再往上,是更久远的、寥寥无几的对话,节日时公式化的问候,父亲偶尔的转账记录,以及极简短的日常询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了一句平淡的话:“爸,我到车站了。”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
他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屏幕始终安静,没有新的消息提示。
他锁上手机屏幕,身体向后靠进冰凉的候车椅背,闭上了眼睛。
广播里开始通知他乘坐的车次开始检票。
他跟着人流排队,验票,通过闸机,走下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
把行李箱举起来塞进行李架,背包放在身边。
他的座位靠窗。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平稳地向后退去,送行的人们挥动的手臂、告别的面容渐渐变小、变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刚刚返青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丘陵。
陈宇凝视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一种深沉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弥漫开来。
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精神上被抽空后的虚脱感。
他想睡一会儿,但思绪纷乱,根本无法入眠。
脑子里像是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父亲递给他那张捐款证书时的画面。
父亲脸上那种混杂着坦然、固执甚至隐隐自豪的神情,母亲躲闪愧疚的眼神,证书纸张特有的光滑触感,还有那枚鲜红夺目的公章。
他从背包内侧的夹层里,重新拿出了那张折叠起来的证书,展开。
“人民币五万二千元整”和“定向资助贫困地区学生完成基础教育”这两行字,再一次清晰地映入眼帘。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证书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出了复试的专业课资料,强迫自己开始阅读。
一个个专业术语,复杂的理论模型,晦涩的案例分析。
文字在眼前跳跃,却很难进入大脑形成有效的理解。
他低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些句子,声音在列车行驶的轰鸣声中微不可闻。
坐在旁边的一位中年乘客好奇地瞥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列车驶入了一条漫长的隧道,车窗外的世界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车窗玻璃变成了镜子,模糊地映照出车厢内的景象:昏暗的顶灯,姿态各异的疲惫旅客,堆积的行李,以及他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
隧道仿佛没有尽头,黑暗持续了很久。
当刺眼的阳光猛然间再次充满视野时,陈宇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是连绵的绿色山峦,偶尔有小小的村庄一闪而过,青灰色的瓦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
田野里依稀能看到农夫劳作的身影,在广阔天地间显得渺小而静谧。
他不知道父亲资助的那些孩子具体生活在哪一座山坳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有着怎样的面容。
他只知道,因为父亲这个决定,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和他的未来,被这五万多块钱奇特地、强制性地联系在了一起。
但他并不恨那些孩子。
甚至,在这一刻,他也并不十分憎恨父亲。
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在父亲把那张证书递给他的瞬间,某种维系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像一根承重太久、早已不堪负荷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列车广播响起,提醒乘客下一站就是终点站滨城站。
陈宇合上书,收拾好随身物品。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清晰,高楼大厦越来越多,街道纵横,车流如织。
列车平稳停靠。
他取下行李箱,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各种方言和广播声混杂交织。
他拖着箱子,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出出站口。
滨城市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风比家乡要柔和一些,带着些许湿润的气息。
站前广场上有成群的鸽子起落,有旅行团的小旗子在挥舞,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快步走过。
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陈宇在广场中央停下脚步,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握紧行李箱的拉杆,朝着指示牌上“公交枢纽”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03
滨城理工大学的南门比陈宇在网上看到的图片要显得更为庄重一些。
高大的石砌门柱上镌刻着校名,字体苍劲,石料表面留下了风雨冲刷的痕迹。
黑色的铸铁大门敞开着,学生们进进出出,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独属于校园的活力与朝气。
陈宇在门口驻足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校园比他想象中更为开阔,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桠在空中交织,虽然新叶还未完全舒展,但已能窥见夏日浓荫的雏形。
他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找到了研究生院所在的行政楼。
办理复试手续的办公室在二楼,里面人不多,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戴着细边眼镜的男老师,接过陈宇递上去的一叠材料,快速浏览着。
当看到成绩单时,男老师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赞许。
“四百一十七分?相当不错的成绩,今年我们专业能上四百的屈指可数。”
陈宇礼貌性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核对材料,登记信息,领取详细的复试流程安排表。
男老师又递给他一张住宿通知单。
“复试期间,学校为外地考生提供临时住宿,安排在研究生公寓的空房间,象征性收点管理费,一天七十。”
“这是房卡和钥匙,押金一百,退房时返还。”
“谢谢老师。”陈宇接过房卡和钥匙。
“不客气,好好准备。”男老师态度很和善,“你这个初试分数很有优势,复试正常发挥,问题不大。”
走出行政楼,陈宇看了看手里的住宿单。
研究生公寓在校园的西区,走过去要差不多十五分钟。
他拉着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的人行道上。
三月的风拂过脸颊,已经褪去了刺骨的寒意,带着些许温润。
他不由得加快了些脚步。
研究生公寓是新建的楼,条件比他想的好很多。
他被分配到一个双人间,暂时只有他一个人住。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
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正好洒进来,暖洋洋的。
陈宇把行李箱放好,简单地归置了一下随身物品,然后坐在床边,环顾着这个即将暂住几天的小空间。
墙壁雪白,家具崭新,一切都和家里那个陈旧、布满记忆痕迹的房间截然不同。
手机响了起来,是母亲张桂芳打来的。
“小宇,到了吗?住的地方找着没有?”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急切又关切的声音。
“到了,妈,都安顿好了,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里,条件还不错。”陈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张桂芳松了一口气,“吃饭了没?学校食堂开着吗?”
“还没吃,一会儿就去看看。”
“出门在外,别亏着自己,该吃就吃。”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复试也别太紧张,平常心对待……”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爸……你爸晚上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你到没到。”
“哦。”陈宇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就是那脾气,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挂的,你别跟他怄气。”张桂芳又忍不住为丈夫解释。
“我知道。”陈宇的回答依旧简短。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电视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新闻频道。
“妈,我先去看看食堂,熟悉一下环境。”
“好,好,你快去,记得吃饭啊!”
挂了电话,陈宇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洁白平整的天花板。
这里没有裂缝。
他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专业书,摊在书桌上。
但看了不到两页,思绪就有些飘忽。
复试的压力,学费的缺口,那张捐款证书带来的隐痛,还有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很难集中精神。
他打开电脑,搜索滨城理工大学研究生奖助体系的具体政策。
新生学业奖学金分为三等:一等一万二,二等八千,三等五千,覆盖比例大概是百分之三十。
他默默计算着,如果能拿到一等奖学金,再加上每年一万二的助学贷款,学费的缺口就能被填上一大半。
前提是,他必须拿到一等。
而一等奖学金,通常只颁发给复试总成绩排名前百分之十左右的新生。
陈宇关掉网页,重新拿起书本,这次他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阅读,甚至小声地读出来,让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帮助自己收拢心神。
复试在两天后正式开始。
第一天是专业课笔试,第二天是综合面试,第三天是体检和思想政治考核。
时间安排得很紧凑,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傍晚,陈宇根据指示牌找到了离公寓最近的一个学生食堂。
食堂很大,因为还没正式开学,只开放了部分窗口。
他点了一份最实惠的一荤一素套餐,九块钱。
味道只能说普通,但他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完饭,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着校园慢慢地走了一大圈。
图书馆、各大学院的教学楼、实验中心、体育馆、运动场……
他仔细记下这些地方的位置和路线,估算着从宿舍走过去需要的时间。
回到临时住处,他继续看书直到深夜。
眼睛干涩发胀时,就用冷水洗把脸,然后接着看。
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失眠,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复试第一天,专业课笔试。
考场设在第一教学楼的大教室里,来了三十多名报考同专业的考生。
气氛肃穆而安静。
陈宇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有些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试卷发下来,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大部分考点都在他复习的范围内,只有最后一道结合最新经济政策的开放性论述题,有些出乎意料。
他沉下心,拿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试卷的窸窣声,构成了考场内唯一的背景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宇全神贯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学费的压力,忘记了家庭的烦扰,甚至忘记了自我。
他完全沉浸在了答题的状态里,将这一年多来积累的知识、思考和逻辑,有条不紊地倾泻在答题纸上。
交卷铃声响起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点。
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他对自己的发挥还算满意。
走出考场,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眯眼看了看晴朗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他提交的助学贷款初审已经通过,核准额度为一万二千元,后续需要补充录取通知书等材料,待入学后可办理正式放款手续。
一万二。
还差一万。
陈宇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一等奖学金能到手,再加上入学后争取到的助教岗位每月几百元的津贴,精打细算,应该能撑过去。
第二天上午,综合面试。
面试在一间小型会议室进行,五位考官坐在长桌后,气氛比笔试要严肃得多。
走进房间时,陈宇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但他暗暗告诫自己必须镇定。
自我介绍,抽取专业问题回答,英语口语问答,考官随机提问……
流程一项项进行,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考官们虽然表情严肃,但提问都在专业范畴内,没有故意刁难。
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问了一个非常前沿、涉及交叉学科的理论问题,陈宇回答得不算流利,但基本框架和思路还是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走出面试室,走廊里凉爽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最大的关卡,算是过去了。
最后一天的体检和政审只是走流程,上午就全部结束了。
当所有复试环节都完成的那一刻,陈宇回到临时宿舍,瘫倒在床上,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但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拿出手机,查询返程的车票。
为了省钱,他订了一趟傍晚出发、第二天清晨到达的普通快车硬座票。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离发车还有好几个小时,他决定最后一次好好逛逛这个可能即将生活两年半的校园。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在湖边驻足,看春风拂过泛起涟漪的水面。
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看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
在林荫道上,看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很宁静,充满了学术殿堂特有的平和气息。
陈宇想,如果一切顺利,未来的两年多,他将在这里学习、研究、成长。
然后离开,奔赴人生下一个阶段。
而远方的家里,父亲大概还是会每天出车、看电视,母亲还是会操持家务、在父子间小心翼翼。
那张捐款证书,或许会被父亲珍藏,或许会被时光遗忘。
他们之间,可能还是会通电话,节日他或许还是会回去,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波澜不惊的家庭关系。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种曾经紧密的、无条件信任与依赖的联结,已经出现了难以修复的裂痕。
回到家乡小县城是第二天清晨。
陈宇拖着行李箱走出老旧的车站,打了个车回家。
路上有些拥堵,出租车司机开着广播,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本市青少年发展基金会近日收到一笔来自普通市民陈先生的大额匿名捐款,共计五万二千元,将全部用于资助偏远山区儿童的基础教育……”
陈宇默默地将头转向车窗外。
街道,行人,店铺,熟悉的街角……一切似乎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回到家,父亲已经出门干活了,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早饭。
见他进门,张桂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了上来。
“回来了?复试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发挥得比较正常,现在就等最后结果了。”陈宇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母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饿了吧?妈给你煮碗面条,加点你爱吃的酸豆角。”
“不用忙了妈,我在火车上吃过了。”
陈宇把行李箱拉回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的书没收,被子没叠,一切都保持着临行前的匆忙状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他躺在床上,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天花板。
那条裂缝依然在那里,沉默地延伸着,似乎比他离开前又长了一点点,快要触到中央的吸顶灯了。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滨城理工大学研究生招生系统发来的短信,提示复试总成绩已公布,请登录系统查看。
陈宇一下子坐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
他输入账号密码,页面跳转,加载的圆圈缓慢地转动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页面终于完全显示出来。
总成绩排名:第5名。
录取状态:拟录取。
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滚动页面。
奖学金评定结果那一栏,清晰地显示着:一等奖学金。
陈宇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关掉了网页,重新躺回床上。
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兴奋,会忍不住跳起来。
但事实上,他什么强烈的情绪都没有,只觉得一种巨大的、深海般的疲惫席卷而来,只想闭上眼睛,好好地、沉沉地睡上一觉。
晚上父亲收工回家,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吃饭。
陈国忠扒了几口饭,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复试结果出来了?”
“嗯,出来了。”陈宇夹了一筷子青菜,“总排名第五,录取了,一等奖学金。”
陈国忠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那就好。”
没有多余的夸奖,也没有更深入的询问。
饭桌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电视没有开,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吃完饭,陈宇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带来些许真实的触感。
他洗得很仔细,很慢。
客厅里传来母亲收拾桌子的声音,父亲好像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报纸,只是静静地坐着。
陈宇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只是一种清晰而确凿的感觉,就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旦出现,就只会越来越长,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接下来的日子,是等待正式的录取通知书,办理后续的贷款手续,准备入学需要的各种材料。
时间在平静中悄然流逝,转眼到了四月下旬。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陈宇正在辅导机构给几个高三学生上课。
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通知书到了!一个大红的信封,可气派了!你快回来看看!”
“好,我下课就回去。”
晚上回到家,那个印着滨城理工大学校徽的红色信封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非常醒目。
陈宇拆开信封,取出里面印制精美的录取通知书,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自己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晚饭时,餐桌上果然比平时丰盛,母亲做了好几个他喜欢的菜。
父亲陈国忠罕见地开了一瓶平时舍不得喝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往陈宇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点。
“长大了,要出去读研究生了。”陈国忠端起酒杯,语气比平时郑重一些。
“到了学校,好好学,别浪费了这个机会。”
陈宇也端起酒杯,和父亲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酒液灼烧着喉咙和胃部,带来一种火辣辣的真实感。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没有太多尴尬。
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父亲偶尔询问几句学校的环境、专业的设置。
陈宇一一回答,简短而清晰。
饭后,陈宇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
父亲坐回沙发,打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里,主播正在报道某地扶贫工作的最新进展,画面里,穿着整齐校服的孩子们在新修的操场上奔跑,笑容灿烂。
陈国忠看得很专注。
陈宇只瞥了一眼,就转身进了厨房。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电视里的声音。
他洗着碗,忽然想起复试面试时,有位考官问过他:“陈同学,你为什么会选择攻读金融专业的研究生?”
他当时的回答很标准,提到了个人兴趣、行业发展和社会价值。
但他心里很清楚,还有一个最根本、最真实的原因,他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金融专业通常意味着更好的薪酬前景。
他渴望经济独立,渴望不再被五万多块钱困住前路,渴望拥有自己选择人生的底气和权利。
这个原因很现实,甚至有些功利,但这就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只是,他无法在那种场合说出来。
洗好碗,擦干手,陈宇回到自己房间,开始认真列出入学需要准备的物品清单。
衣服、书籍、证件、生活用品……一项项写下来,区分哪些可以从家里带,哪些需要到了学校再购置。
清单列到一半,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提醒他助学贷款最终签约需要共同借款人(父母一方)到场确认。
陈宇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晌,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关掉手机,继续整理他的清单。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
陈宇终于列完了清单,保存好文档,关上了电脑。
他躺到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条裂缝就在那里。
他想,等去了滨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会再看到这条裂缝了。
这样也好。
04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影,父亲陈国忠站在一群衣衫朴素的山区孩子中间,笑得和蔼而满足,孩子们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感激。
照片被打印出来,装在相框里,摆在客厅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那个位置,以前放的是他小学毕业时戴着红领巾的傻气照片。
他关掉手机屏幕,躺在床上盯着宿舍洁白的天花板,这里没有裂缝,平整得让人心慌。
接下来的几周,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齿轮一样规律运转。
上课,去图书馆查资料,完成导师布置的项目任务,每周两次给那个高三学生辅导数学,周末再去培训机构代课。
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密不透风,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那张合影,不去想那五万二千块钱,不去想父亲在捐赠仪式上发言时那种“大爱无私”的坦然。
十一月底,滨城的气温骤降,湿冷的寒意能钻进骨缝里。
一天下午,陈宇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是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接听。
“喂,您好。”
“请问是陈宇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热情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陈同学你好!我是滨城市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宣传科的小李。”对方语气轻快,“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下周举办的‘爱心助学’年度答谢暨捐赠人表彰大会,您是陈国忠先生的家属代表,我们希望能有受助学生家庭和捐赠人家庭同台互动的环节,这样更温馨,更有教育意义……”
陈宇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去。”他打断对方,声音冷淡。
“啊?陈同学,您先别急着拒绝嘛。”小李的声音依然热情,“这是个很有意义的活动,能让更多人关注到山区教育,也能展现爱心接力的美好。您父亲是我们基金会的模范捐赠人,他的事迹非常感人,我们希望能有更完整的家庭视角……”
“我说了,我不去。”陈宇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
“陈同学,您听我说,那些受助孩子真的很需要社会的关爱和榜样。”小李试图说服他,“您父亲不仅资助了他们,更给了他们精神上的鼓舞。您作为他的儿子,参与到这样的正能量宣传中,本身也是对父亲善举的支持和肯定呀。”
陈宇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凉意。
“支持?肯定?”他慢慢地说,“小李同志,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您说。”
“你们基金会表彰的那些‘模范捐赠人’里,”陈宇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有没有这样一位父亲——他把自己儿子读研的学费,整整五万二千块钱,一声不响全捐了,然后告诉他儿子,‘你有本事,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有没有这样一个儿子,”陈宇继续问,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他每天打三份工,不敢参加同学聚餐,衣服穿到磨破了边也舍不得买新的,就为了攒钱还助学贷款?”
“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在医院陪护生病的父亲,听到父亲说‘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然后第二天就得赶回学校上课,因为请假会扣掉他一天兼职能挣到的饭钱?”
“有没有这样一个家,父亲和陌生孩子的合影,被摆在原来放自己儿子照片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小李同志,如果你在你们资助的孩子里,找到了符合这些条件的,麻烦一定告诉我。”
“我想见见他,亲口问问他,他是怎么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伟大无私’的父亲,感到‘骄傲’和‘幸福’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对……对不起,陈同学,我……我不知道……”小李的声音失去了刚才的热情,变得慌张而结巴。
“嘟——嘟——嘟——”
忙音响起,对方挂断了电话。
陈宇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走回自习区,继续看他没看完的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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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去食堂吃了份最便宜的炒饭,饭已经凉了,油凝结在一起,口感油腻腻的。
他一勺一勺,沉默而缓慢地把整盘炒饭吃得干干净净。
周日,陈宇在图书馆待了整整一天,直到闭馆音乐响起才收拾东西离开。
初冬的夜晚黑得早,不到七点,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影。
他走到研究生公寓楼下时,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