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笑。
“马院长,”
我抬起手腕,
看了看那块跟随我多年的欧米茄机械表,
“现在是上午10点25分。”
“什么意思?”
马国梁皱了皱眉,
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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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有时候像一口深井。
平时井口盖着石板,严丝合缝,你以为你忘了,
或者说,你以为你把它封存好了。
可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一阵风,一片落叶,
就把那石板吹开一道缝。
那缝里漏出来的,是带着潮湿水汽的、经年不散的味道。
对我来说,云溪县的味道,就是井里返上来的那股气。
车子驶下高速,那股熟悉的,
混合着尘土、草木腐烂和劣质煤烟的气息,
就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包裹住我。
我关上车窗,那味道却好像已经渗进了我的皮肤。
我在南方那个四季常青的城市待了二十年,
早已习惯了香樟和白玉兰的清香,
可身体的记忆,比头脑更顽固。
这片土地,是我生长的地方,也是我逃离的地方。
二十年前,我揣着全村人东拼西凑来的五十块钱,
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时,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那股无力感就会像藤蔓一样,
重新把我拽回这片贫瘠的土地。
那股无力感,源自我父亲的离去。
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父亲在田里干活时突然栽倒,
被几个叔伯用门板抬到了县医院。
那时候的县医院,只有一栋孤零零的三层小楼,
走廊里永远回荡着咳嗽声和一种刺鼻的来苏水味。
那个味道,从此就刻在了我的嗅觉记忆里,
成了绝望的代名词。
我记得很清楚,接诊的是个老医生,
他戴着老花镜,拿着听诊器在我父亲胸前听了半天,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但也不排除是别的脏器。
得做个B超看看。
全院唯一那台B超机,据说还是从市里淘汰下来的,
脾气比医生还大。
我们排了一上午的队,终于轮到我们时,
机器嗡嗡响了两声,罢工了。
那个年轻的操作员捣鼓了半天,满头大汗,
最后两手一摊,说,不行了,烧了。
老医生又让我们去做心电图,
那台机器倒是能动,可吐出来的那张长长的热敏纸上,
波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过一样。
老医生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凭着几十年的经验,给我父亲开了一堆药。
三天,仅仅三天。
父亲就在那种无休止的、找不到病因的疼痛中,
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给他擦身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办完丧事,我在他坟前磕了三个头,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我就走了。
我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不是为了回来炫耀,
只是为了不再重复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
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这次回来,是给母亲过七十大寿。
寿宴上,亲戚们轮番过来敬酒,说着那些客套又吉祥的话。
我笑着一一应付,心里却觉得隔了一层。
直到我看见孙立民。
他是我初中同学,当年班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
现在是县医院的主治医生。
他没怎么变,只是两鬓添了霜,眼角的皱纹深了,
那股沉默的气质,被岁月熬成了疲惫和愁苦。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酒,也不跟人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们没聊什么过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杯。
酒喝到一半,我问他,医院现在怎么样了。
他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
他说,楼是新盖的,看起来气派了,
可里头的瓤子,没换。
他说起前两天接诊的一个急腹症病人,
一个从山里送下来的小伙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几台B超机轮番上阵,照出来的影像全是雪花点,
几个医生围着看了半天,愣是没法确诊。
最后还是一个经验最老的主任,胆大心细,
凭着手感按压,判断是急性阑尾炎,直接推进了手术室。
打开一看,阑尾已经穿孔,再晚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孙立民用筷子头蘸着酒,在油腻的桌布上画着,
“我们这些当医生的,天天就在这猜谜语,拿病人的命当赌注。”
“那几台破机器,德国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我们还当个宝供着。”
我看着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父亲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放下酒杯,打断了他的话。
“立民,”我说,“你回头把医院现在最缺的、最要紧的诊断设备,列个单子给我。”
“要进口的,要最好的。”
他愣住了,端着酒杯,怔怔地看着我,问我想干什么。
我没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想把那口井,填上。”我说。
回到南方那座永远灯火通明的城市,
我立刻推掉了手头上所有的事情。
生意场上的朋友觉得奇怪,
问我陈老板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这么火急火燎。
我只是笑笑,说,是家里的事,一件拖了二十年的旧事。
孙立民的单子很快就通过邮件发了过来,
上面用一种医学生特有的严谨字体,
列出了几个德文单词和一长串复杂的型号。
B超机、心电图机、DR数字X光机,还有几台全自动生化分析仪。
他说,这些是诊断的眼睛,没有这些,医生就是睁眼瞎。
我没有去找那些二三手的代理商,
而是直接通过我在德国的一个生意伙伴,
联系上了那家顶尖医疗设备制造商的中国区总部。
电话接通的时候,对方标准的德式中文里透着一股傲慢和程式化。
但当我报出我要的设备型号,并且要求一次性全款结清时,
对方的语气明显热情了起来。
负责接待我的,是一个叫汉斯的销售总监。
他很惊讶,问我这批设备是准备配置在哪家省级三甲医院。
他说,这套组合,即便是放在沿海最发达城市的中心医院,
也算是相当豪华的配置了。
我告诉他,送往内陆一个叫云溪县的小地方。
他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在电脑上查了半天,
才用一种古怪的语气确认道:“一个……县级单位?”
我说是的。
他没再多问,生意人的专业素养让他不会去探究客户的动机。
签合同那天,我特意穿上了我最好的一套西装。
那份厚厚的合同,中德双语,条款繁复。
我没有让律师过目,
而是自己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代理商的经理在一旁陪着笑,说陈老板您真是严谨。
他不知道,我看的不是那些商业条款,
我看的是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心愿,
正在如何变成白纸黑字。
当我签下“陈卫东”三个字的时候,
那支派克金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轻微的声响。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士兵,
心中那块最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钱款很快付清,一百多万,
对我现在的生意来说,不算伤筋动骨,
但也不是一笔可以随手扔掉的小钱。
那是我在南方的烈日下,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一点一点拼回来的。
我告诉代理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快。
用最快的物流,最专业的人员,把它们送到云溪县。
半个月后,设备装上了几辆巨大的厢式货车,
我推掉了公司一个重要的季度会,亲自押车。
车队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我坐在副驾驶,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不像荣归故里,更像是一种赎罪。
车队开进云溪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孙立民早早地等在了医院门口,
他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只是不停地拍着我的胳膊,嘴里重复着“太好了,太好了”。
我看见他的眼圈有些红。
这时,一群人从医院大楼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在阳光下闪着光,
白大褂穿得笔挺,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孙立民在我耳边低声说,这就是马国梁,新来的院长。
马国梁大步走上前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力道,仿佛是怕我跑了。
“哎呀,陈老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您这可是为我们云溪县的医疗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的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一双眼睛却早已越过我的肩膀,
贪婪地扫视着后面那些巨大的木箱。
那眼神,不像一个医生在看治病救人的工具,
倒像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即将出征的兵马。
我被他那套熟练的客套话搞得有些不自在,
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马院长客气了,都是云溪人,为家乡做点事是应该的。”
我指着那些设备说,东西到了,
后续的安装调试,就要麻烦医院了。
马国梁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陈老板您就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们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让这批设备投入使用,造福全县百姓!”
他话说得很漂亮,但我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他随即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用一种商量的、却又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那个,卫东啊,你看,这么大的事,咱们得有个说法。”
“这个捐赠仪式,还有铭牌纪念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想了想,觉得父亲的遗愿,我心里清楚就行,
不必搞得人尽皆知。
“仪式就免了吧,我不喜欢那些虚的。”
“铭牌上,就简单刻一行字,‘旅外乡贤陈卫东捐赠’,可以了。”
马国梁一听,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
连连点头:“好,好!就按您说的办!”
“陈老板真是高风亮节,淡泊名利,我们这些人都得向您学习啊!”
他那副诚恳到夸张的表情,
让我暂时压下了心头的那一丝疑虑。
我以为,他至少会遵守这最基本的承诺。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该尘埃落定了。
人生的吊诡之处就在于,
你以为的终点,往往只是另一个麻烦的起点。
我在县城多留了两天,陪了陪母亲,
然后就返回了南方的公司。
生意上的事情千头万绪,很快,
我就把云溪县那点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我甚至开始想象,
有了那批新设备,孙立民他们可以不再猜谜语,
乡亲们看病,可以少受很多不必要的苦。
父亲那样的悲剧,或许可以少发生一些。
这种想法,让我在繁忙的工作间隙,
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松。
大约过了半个月,就在我快要彻底忘记这件事的时候,
孙立民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很奇怪,
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我问他是不是设备出了什么问题。
他连忙说不是,设备好得很。
德国派来的工程师非常专业,
安装调试那天,全院的医生都像过节一样去围观。
他说,新的影像中心已经挂牌了,
那几台机器一开机,图像清晰得让人想哭。
我笑着说,那是好事啊,那你怎么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院里要搞一个隆重的设备启用仪式,
马院长点名,让他务必把我请回来参加。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说好了不搞仪式吗?
“立民,到底怎么了,你直说。”我追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声长长的叹息。
“卫东,你还是……回来一趟吧。”
“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在电话里跟你说。”
“你亲眼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歉意,
我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挂了电话,我马上让秘书订了第二天飞回去的机票。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着我。
再次站在县医院门口,
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医院那栋新盖的门诊大楼,被粉刷一新,
大门正上方,挂着一条巨大而刺目的红色横幅。
上面用一种夸张的、加粗的宋体字写着一行大字:
“热烈庆祝我院在马国梁院长卓越领导下引进一批国际先进医疗设备!”
“马国梁”三个字,被特意放得比其他字更大一些,
生怕别人看不见。
横幅下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篮,
彩带飞扬,像是什么盛大的庆典。
县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正围着马国梁,将话筒递到他嘴边。
马国梁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他打着手势,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说着一些关于“医院跨越式发展”和“为人民健康保驾护航”的宏大词汇。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在接受万民的朝拜。
而我,那个真正掏钱的人,
站在人群外围,像一个无关的路人。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扔进了一桶冰水里,
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我没有上前去质问,
那样的场面,只会让我像一个小丑。
我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新成立的“医学影像中心”。
走廊里人来人往,许多医生护士都向我投来复杂的目光,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我无视了这一切。
在影像中心的入口处,
我看到了那块崭新的、金光闪闪的黄铜铭牌。
它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擦拭得一尘不染,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我走上前去,凑得很近,
近到可以闻到铜牌上那股金属和抛光蜡的味道。
铭牌的最上方,是一行隶书大字:
“记我院跨越式发展新篇章”。
下面的正文,是密密麻麻的宋体小字,
洋洋洒洒,怕是有几百字。
我耐着性子,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
那篇铭文写得文采飞扬,
通篇都在讲述马国梁院长如何高瞻远瞩,
如何在新时期的医疗改革浪潮中抓住机遇,
如何呕心沥血,亲力亲为,
如何顶住压力,排除万难,
最终通过“多方筹措”,为医院引进了这批宝贵的设备。
他的名字,在文中反复出现,
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星,点缀着这篇功德碑。
我读了很久,直到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我的目光开始在那块铜牌上搜寻。
终于,在铭牌最下方,
一个几乎要贴着金属边框的角落里,
我找到了我的名字。
那字体小得可怜,像一只蚂蚁,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在我的名字前面,还卑微地缀着三个字——
“等社会爱心人士”。
陈卫东。
我,那个掏了一百多万真金白银的人,
就这么轻飘飘地,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等”字。
那一刻,我感觉不到愤怒了。
愤怒是一种激烈的情绪,需要有对象,有交锋。
而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虚无。
像是你用尽全力打出一拳,
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受力,不反弹,
只是把你所有的力气,都消解于无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天之功,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发自骨子里的蔑视。
他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尊重,
在他眼里,我或许只是一个有点闲钱、头脑简单的暴发户,
是那块可以任由他雕刻的、垫在他晋升之路上的垫脚石。
我没有在走廊里停留。
我转身,走向了电梯,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顶楼是行政区,院长办公室在走廊的最尽头。
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马国梁的办公室很大,很气派。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擦得锃亮,
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精装书籍,
看那崭新的样子,大概率从未被翻阅过。
他正靠在那张据说是真皮的老板椅里,
端着一个紫砂茶杯,悠闲地吹着上面的热气。
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百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茶叶和花香混合的味道。
他看到我闯进来,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抬了抬眼皮,朝对面的沙发指了指。
“卫东来了,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熟悉的下属,
那份从容,那份镇定,
让我明白,他早已为这场对话做好了准备。
我没有坐。
我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与他隔着那张宽阔的、象征着权力的桌子对视。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
翻到那张我刚刚拍下的铭牌照片,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向他,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马院长,”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
“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马国梁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就移开了,仿佛那上面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摘下脸上的金边眼镜,
从一个精致的眼镜盒里,摸出一块天鹅绒的擦镜布,
开始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地擦拭着镜片。
那动作,优雅而缓慢,
充满了对时间的掌控感。
他仿佛在用这种无声的动作告诉我,
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掌控着一切的节奏。
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
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决者。
擦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眼镜重新戴上,
身体向后,深深地靠进柔软的椅背里,
双手交叉,安放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卫东啊,”他终于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居高临下的开导。
“你看你,还是太年轻,格局小了不是?”
“格局”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
带着一种奇特的讽刺意味。
“这批设备,自从运进我们医院的大门,
它就不再是你陈卫东个人的东西了。”
“它就是我们医院的,是国家的财产,是公家的。”
“我这么写,你以为是为了我个人吗?”
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你不懂我”的痛心表情。
“我是为了工作,为了向上面,向市里、省里的领导报功!”
“只有把功劳记在集体的头上,记在我这个院长的头上,”
“领导们才会看到我们的努力,看到我们的成绩!”
“这样,我们才能申请到更多的政策支持,更多的经费拨款。”
“你想想,最后受益的,是谁?”
“不还是咱们云溪县的老百姓嘛!”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似乎在给我时间来消化他这番“高瞻远瞩”的理论。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一个人的名字,写得再大,又能有多大的分量?”
“可要是写上我马国梁,写上我们院领导班子,”
“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在上级领导眼里,这代表着我们有能力,有作为!”
“卫东,你是个生意人,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有时候,个人的虚名,要为集体的大利让路。”
“你怎么能这么意气用事,为了这点小事,就闹情绪呢?”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柔软的刀子,
看似在开导你,实则是在割你的肉,诛你的心。
他把我慷慨的捐赠,说成是追求虚名;
把他无耻的侵占,说成是为公家谋利。
他把我对尊严的捍卫,说成是意气用事,格局太小。
他已经完全构建了一套自洽的逻辑,
在这套逻辑里,他是顾全大局的功臣,
而我,是一个不懂事的、斤斤计较的麻烦制造者。
我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歪理,气得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我自己的耳朵里听来,都觉得干涩。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马院长,我再说一遍,我不在乎什么虚名。”
“我在乎的,是尊重。”
“这一百多万,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我在南方的工地上,一砖一瓦,一滴汗一滴血地挣回来的。”
“是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穿孔,换回来的。”
“是我牺牲了所有陪伴家人的时间,拼回来的。”
“这是我的血汗钱!”
“我把它捐给家装不全、看病困难的家乡,”
“是想让我的乡亲们,能看得起病,能看得好病。”
“是想让我父亲那样的悲剧,不要再发生。”
“我把它捐给医院,不是捐给你马国梁!”
“它不是给你用来粉饰履历,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的!”
我的这番话,似乎终于撕破了他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
马国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阴冷。
他往老板椅里陷得更深了,
换了个姿势,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目光看着我。
“陈老板,”他连“卫东”也不叫了,
这个称呼的改变,意味着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情也已荡然无存。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但是,凡事要讲规矩,讲流程。”
“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完毕,所有的票据、合同,
都已经在我们医院的档案室里归档,盖了章,锁进了保险柜。”
“从法律上,从程序上,这批设备,
现在就是我们云溪县人民医院的固定资产。”
他刻意加重了“固定资产”这四个字,
像是在用这个词来给我划定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我劝你,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跟我掰扯这个,有任何意义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充满了油滑和不屑的弧度。
“做人要向前看,做生意更要和气生财。”
“别为了这点已经无法改变的小事,
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传出去,对你陈老板的名声,也没什么好处,你说是不是?”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事实”的陈述,又有含蓄的威胁。
他脸上的表情,那副“你能奈我何”的无赖嘴脸,
像是一把最钝的刀子,在我的心上来回地锯。
那种感觉,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人感到屈辱和恶心。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我突然发现,我胸口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熄灭了。
就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瞬间浇上了一桶液氮。
所有的热量和声响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杀气的平静。
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愤怒,更是他乐于见到的,
因为那代表着你的失控,代表着你的无能为力。
对付无赖,只能用比他更不讲道理的手段。
我掏出手机,没有再看他,
只是平静地按亮了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行,马院长。”
我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这批设备,你们也别用了。”
我抬起头,迎着他诧异的目光,继续说道: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派车过来。”
“把我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一件不少地拉走。”
“你最好让你的人,提前把那些包装箱找出来。”
“怎么运来的,就怎么运回去。”
我的话,让马国梁愣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先是嗤笑一声,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前仰后合的哈哈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我。
“陈卫东,你……你是不是生意做傻了?”
“还是被我刚才的话,给气糊涂了?”
“你说什么?派车拉走?”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喘着气说: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家的后院吗?”
“这是医院!是国家单位!是政府机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再跟你说一遍,设备已经是医院的资产!”
“你明天敢派人来动一下试试!”
“我立刻报警,告你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
他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脸上充满了胜利者的轻蔑和嘲讽。
“陈老板,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冷静一下。”
“别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了。”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出现在了县医院。
时间是十点整。
和我预想的一样,马国梁早已严阵以待。
他没有待在他那舒适的院长办公室里,
而是直接把“指挥部”设在了影像中心的大厅。
他搬来了一张椅子,就坐在大厅的正中央,
身边簇拥着几个科室的主任和行政干部,
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
一个个都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那架势,仿佛不是在等待一个捐赠者,
而是在准备迎击一群即将前来抢劫的匪徒。
大厅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医生和护士,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从人群中走过,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在我身上的,
各种复杂的目光。
有好奇,有同情,有担忧,
当然,也少不了幸灾乐祸和等着看我笑话的。
马国梁看见我,
看见我依然是孤身一人,两手空空,
身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运输车队和搬运工人,
他脸上的讥讽之色,变得愈发浓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
然后得意洋洋地朝我迎了过来。
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伸出手,
想来拍我的肩膀,以示他的宽宏大量。
“陈老板,想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见。
“我就说嘛,年轻人,冲动是魔鬼。”
“都是为了家乡做贡献,为了老百姓的健康,”
“何必为了一点虚名,闹得这么僵,下不来台呢?”
他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在给我一个“台阶”,让我体面地认输。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得意而显得有些油腻的脸,
看着他眼中那藏不住的轻蔑和嘲弄,
突然之间,我笑了。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残忍的笑。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懵懂无知,
一步一步,踏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时的笑。
我的笑声,让马国梁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马院长,”
我抬起我的左手手腕,
那上面,是我创业成功后买的第一块奢侈品,
一块跟了我很多年的欧米茄机械表。
我仔細地看了看表盘上走动的秒针,
然后平静地对他说:
“现在是上午10点25分。”
“什么意思?”
马国梁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种没来由的慌乱,开始在他的眼神中浮现。
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钉子,清晰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