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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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儿子的电话
我这人吧,活了大半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儿子陈浩今年二十八,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当项目经理。去年结的婚,媳妇叫李婷,是他在公司认识的,长得文文静静,说话细声细气。婚礼上,亲家公拉着我的手说:“老陈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喝得有点高,拍着胸脯说:“那必须的,您闺女就是我闺女!”
这话我说得真心实意。老伴走得早,癌症,查出来到走就半年时间。那时候陈浩刚上大学,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给他做饭洗衣服。厂子里老师傅看我辛苦,说要给我介绍个伴,我摆摆手说算了,把儿子供出来再说。
现在儿子出息了,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娶了媳妇,我这心里头啊,跟喝了蜜似的甜。虽然退休金不多,一个月四千二,但我也知足。厂里分的这套老房子,六十八平米,我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平时下楼跟老伙计下下棋,去菜市场跟小贩砍砍价,日子过得挺舒坦。
接到儿子电话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多。我刚睡完午觉,正泡茶呢。
“爸,”儿子在电话那头声音挺兴奋,“周末您有空没?来省城一趟呗,有好事儿!”
我心里一乐:“啥好事儿?婷婷有了?”
“不是不是,”儿子笑,“比那还好!您来了就知道,保证给您个大惊喜!”
我嘴上说着“你这孩子还卖关子”,心里其实美滋滋的。儿子有好事能想到我,这说明啥?说明我教育得好,孩子孝顺!
挂了电话,我哼着小曲儿开始盘算。冰箱里还有半只酱鸭,儿子爱吃,带上。去年腌的腊肉,儿媳妇说好吃,也切一块。对,还有我晒的萝卜干,炖肉香。这么一想,要带的东西还真不少。
周五晚上,我收拾出个大旅行包,塞得满满当当。邻居老张头在门口碰见我,问:“老陈,这是要出门啊?”
“去儿子那儿住两天!”我嗓门都比平时亮。
“哟,享福去啊!”
“那是!”我笑得合不拢嘴。
周六一大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两个半小时车程,我愣是没合眼,一路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儿子说的“惊喜”是啥。升职了?加薪了?还是要当爸爸了?
到汽车站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半年不见,这小子好像又精神了,穿着件浅蓝色衬衫,西裤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接过我的包。
“爸,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这才多远。”我打量着儿子,越看越满意,“好像瘦了点?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没事儿,最近在健身。”儿子拎着包往停车场走,“爸,婷婷在家做饭呢,说给您做几个拿手菜。”
“哎哟,麻烦孩子干啥,随便吃点就行。”
儿子开的是一辆白色轿车,十来万的样子,贷款买的。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座椅上还铺了垫子。我坐进副驾驶,儿子帮我系好安全带——这习惯还是他小时候我教他的,现在倒过来了。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个挺漂亮的小区。儿子说这是他们租的房子,一个月三千五。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三千五,抵我大半个月退休金了。但转念一想,省城嘛,物价高,正常。
儿子家在十二楼,一开门,饭菜香就飘出来了。儿媳妇李婷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盈盈的:“爸来啦!快进屋坐,还有个汤就好。”
“婷婷辛苦了啊。”我一边换鞋一边打量这套房子。两室一厅,装修得简单温馨,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看着就舒服。
“爸您坐,喝点茶。”儿子给我泡了杯茶,是我爱喝的龙井,看来特意准备的。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茶几上摆着果盘,洗好的葡萄,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小小的。一切都透着用心的痕迹,我心里暖乎乎的。
饭桌上,儿媳妇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个菌菇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精致,看着就有食欲。
“爸,尝尝这个鱼,”儿媳妇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我特意问了陈浩您爱吃什么,现学的。”
我尝了一口,鲜嫩入味,连连点头:“好吃,好吃!婷婷手艺真不错!”
儿子开了瓶红酒,给我倒了一小杯:“爸,少喝点,意思意思。”
“好,好。”我抿了一口,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心里那叫一个美。老伴要是还在,看到这场面,得多高兴啊。
饭吃差不多了,儿媳妇起身收拾碗筷。我帮着要收拾,被她按住了:“爸您坐着,跟陈浩说说话,我来就行。”
儿子给我续了茶,搓了搓手,表情有点不自然。我一看,知道要进入正题了。
“爸,”儿子开口了,声音有点紧,“今天请您来,确实有件大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爸听着。”我坐直了身子。
儿子从茶几底下拿出个文件夹,打开,是些楼盘宣传册。他抽出一本,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户型图:“爸您看,这个小区,离地铁站就五百米,学区也好,旁边就是重点小学。我和婷婷看了三个月了,就这套最合适。”
我接过宣传册,上面印得花花绿绿的,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我眯着眼看那些小字,什么“奢华园林”“智能社区”,还有价格——每平米三万二。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平,三八二十四,三三得九,差不多三百八十四万。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房子...不错。”我把宣传册放回茶几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吧!”儿子眼睛亮了,“爸,我们算了,首付百分之三十,一百一十五万左右。我跟婷婷工作了这几年,攒了三十五万,还差八十万。”
我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晃出来一点,烫到手背。我没吭声,把茶杯放下了。
“爸,”儿子往前凑了凑,“我知道这数目不小,但您看,我那些同学买房,家里多多少少都帮衬点。王磊您记得吧?我高中同学,他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他付首付...”
“你爸可没两套房子。”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干。
儿子愣了一下,马上说:“爸,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您看您那套老房子,也值个七八十万吧?您要是一个人住着也没意思,不如卖了,来省城跟我们一起住。这新房三间卧室,正好给您留一间,朝南的,带阳台...”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还有某种我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年轻人想要扎根在这个城市的渴望,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想要个遥控汽车,也是这么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八百,遥控汽车要两百。我犹豫了两天,还是给他买了。他抱着汽车在屋里跑,笑得见牙不见眼。
“爸,”儿子见我不说话,又开口了,“您放心,您来了就跟我们一起住,我和婷婷肯定好好孝顺您。您看您现在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来了省城,医疗条件也好,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能看...”
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得很。
“八十万,”我慢慢说,“是我全部的积蓄,加上卖房子的钱。”
“我知道,爸,但这投资值啊!”儿子越说越兴奋,“这地段,这学区,过两年肯定涨!到时候一倒手,赚的可不止八十万!”
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停了。我知道,儿媳妇在听。
“陈浩啊,”我放下茶杯,茶杯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爸问你,首付我出了,那月供呢?你们俩一个月挣多少,月供要还多少?”
儿子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往厨房方向飘了一下。
这时,儿媳妇从厨房出来了。她解了围裙,在儿子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爸,这个我们也算过了。这套房贷款二百六十万,贷三十年,月供差不多一万四。”
一万四。我退休金四千二,他们俩一个月要还的贷款,抵我三个月退休金。
“你们俩一个月挣多少?”我又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儿子和儿媳妇对视了一眼。儿子说:“我一个月两万左右,婷婷一万二。加起来三万二。”
“那还了月供,还剩一万八。”我算给他们听,“你们俩在省城,房租三千五,生活费呢?交通费呢?将来有了孩子呢?奶粉、尿不湿、上学...”
“爸,”儿媳妇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细声细气,但每个字都清楚,“所以我们是这样想的。您看您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一个人也花不完。不如这样,月供我们俩还,但您那退休金卡,就交给我们保管,贴补家用。这样压力就小多了。”
她说完,很自然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坐在那儿,没动,没说话。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嘻嘻哈哈的。楼上有人在挪家具,刺啦刺啦的。
我看着儿子,他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我看着儿媳妇,她迎着我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
四千二的退休金卡。我全部的收入来源。我老伴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这卡你收好,这是你的养老钱,谁也不能给。”
我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爸,”儿子抬起头,眼神闪烁,“婷婷说得有道理。您跟我们住,吃喝都是我们的,您要钱也没用。卡放我们这儿,我们也放心,省得您被人骗了...”
“我六十二了,”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不是六岁。”
儿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看着他们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地问:
“那房本上,写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