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们儿，说真的，你是不是魔怔了？为几张照片，一个人跑那鬼地方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混着电流，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飘飘忽忽的。
陈默把烟头摁灭在车窗外，听着风声刮过耳朵，像有人在哭。“少废话，有事说事。”
“……行，你牛。那家杂志的主编托我问问，你……还拍不拍了？人家那边其实挺惋惜的。”
陈默没回话，只是看着望远镜里那个正在慢慢合拢的黄色包围圈，笑了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生怕惊动了什么...
陈默是个老炮，不是那种扛着新机器、满嘴专业术语的新人蛋子。
他三十七了，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脸上的褶子都是高原的风给刻出来的。
他睡过雪地，跟棕熊隔着一条河对峙过，也在零下四十度的林子里等过一宿，就为了一张东北虎的脚印。
他的技术，在圈子里是挂了号的，只要他想拍，没有拍不到的。
可就在两个月前，他跟那家国内最牛的地理杂志掰了。
他交上去一组雪豹捕食岩羊的片子，从跟踪到捕杀，过程完整，画面清晰，每一张都卡在动作的黄金分割点上。
他自己觉得，这组片子能当教材用。结果，新来的海归主编把照片退了回来，评语写得挺客气，但每个字都像拿砂纸在他脸上搓。
“陈老师，您的作品，构图、光影、时机都无可挑剔，堪称完美。只是……匠气有余，灵魂不足。”
匠气。灵魂。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针，一下子扎进了陈默的肺里。
他那天什么都没说，把那叠能换一辆中档轿车的照片扔在主编的红木办公桌上，扭头就走了。解约合同是后来快递签的。
他憋着一股劲。他需要找回点什么，或者说，需要向那个毛头小子主编，也向这个越来越不认识的自己，证明点什么。
所以他来了。
一个人，一辆改装得像装甲车一样的丰田陆巡，车里塞满了罐头、压缩饼干、成箱的矿泉水和四个备用油桶。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脚油门，就扎进了可可西里的边缘地带。一个连地图导航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无人区。
这里的海拔在四千五百米以上，空气跟玻璃渣子似的，吸进去一口，从鼻子到喉咙都又干又疼。
车窗摇下来，外面是望不到头的戈壁，间或夹杂着一片片枯黄色的草甸。天蓝得吓人，像一块巨大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宝石，直愣愣地扣在大地上。
这种景色，第一眼看是震撼，看久了，就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单调和苍凉。这里的美，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原始的残酷劲儿。
陈默已经在这片荒原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晃荡了一个星期。
他的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天亮，被冻醒，烧水冲一包速溶咖啡，啃两块硬得能砸死兔子的压缩饼干。
然后就是开车，在无边无际的颠簸中寻找。或者停车，找个高点，架起那副军用级的高倍望远镜，像个偏执狂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地平线。
除了几群见了车就跑的藏原羚，还有几只在戈壁上蹦跶、肥得流油的旱獭，他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碰上。连狼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车里的矿泉水箱已经空了一半，仪表盘上的油量表指针也掉到了一个让人开始心慌的位置。
他的耐心，就像这片干涸土地上的水分，正在被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和无休止的风，一点点蒸发干净。
今天是他给自己定的最后期限。天黑前再没发现，他就得掉头往回开了。再耗下去，能不能开出这片无人区都得打个问好。
他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嚼着一片牛肉干，腮帮子都酸了。
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副冰冷的望远镜。镜片里的世界，被粗暴地拉近，放大，每一根枯草的晃动，每一块石头的阴影，都纤毫毕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开始西斜，把他的车和他的影子在戈壁上拉得老长。
就在他觉得今天又得交白卷，准备收工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望远镜视野的尽头，地平线和远处山峦模糊的交接线上，一抹异样的颜色在流动。那不是一块岩石被阳光晃出的错觉，也不是一片被风吹动的灌木。
那是一群活物，一片流动的、带着杀气的土黄色。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迅速调整焦距，手心控制不住地开始冒汗。镜头里的影像从模糊变得清晰。
是豺。
他飞快地在心里默数着。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不是一个家庭小队，而是一支规模大到让他都感到头皮发麻的超级豺群。粗略一数，二十只，只多不少。
亚洲野犬，豺。这玩意儿在高原上，比独狼难缠，比熊瞎子更有效率。
它们是这片土地上最顶级的团队猎手，聪明、团结、而且残忍到了极点。
一个二十只规模的豺群，理论上可以放倒这片高原上的任何大型动物。
陈默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瞬间被重新加热了，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把之前一个星期的烦躁、失落和孤独全都冲得烟消云散。
他知道，他等的东西，来了。
一场顶级的、不掺任何水分的狩猎盛宴，马上就要开场。
他小心翼翼地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压抑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陈默立刻挂上四驱模式，松开手刹，车子像一头潜行的黑色巨兽，利用着地形的起伏，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方向跟了上去。
车窗外，风好像一下子大了起来，吹得戈壁滩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什么东西奏乐。
陈默把车停在了一处缓坡的背面，这里刚好能把巨大的车身完全藏住。他没敢熄火，只是挂了空挡，拉上手刹，以防万一需要紧急撤离。
他抓起那台装着400mm长焦镜头的相机，像个老兵抓起自己的枪，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坡顶。
他匍匐在枯草和砂石之间，只露出了一个脑袋和那门黑洞洞的炮筒似的镜头。
他把相机架在小小的三脚架上，调整好呼吸，眼睛凑上了取景器。
远处的草甸，在他的镜头里变成了一个残酷的舞台。
那群豺狼已经完全散开了。它们的队形，让陈默这个经验丰富的旁观者都感到一种教科书般的窒息感。
三四只体格最壮硕、毛色也最深的公豺在最前方，它们并没有狂奔，而是不紧不慢地小跑着，像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巡视。
但它们的路线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不动声色地封死了一个扇形区域，将前方看不见的猎物，往一片更加开阔、无处躲藏的草甸中心驱赶。
更多的豺则从左右两翼，拉开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弧线。
它们利用着地形上每一处微小的起伏，时而消失在洼地里，时而又在某个草坡的顶端一闪而过。
整个过程，陈默没有听到一声嚎叫，没有看到任何多余的动作。
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所有的沟通都通过眼神和最细微的身体姿态来完成。
一张由二十多个高效杀手编织成的致命罗网，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草甸上，无声地、一寸寸地收紧。
陈默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这他妈才是真正的艺术。
不带一点杂质，纯粹，高效，充满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感。这正是他一个人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搭上半条命都想拍到的画面。
他的食指轻轻搭在快门按钮上，没有按下去。他在等。等一个更有张力的瞬间。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他的取景器。
那是一头鹿。
一头非常小的鹿，看它身上的斑点还没完全褪尽的样子，最多也就几个月大，是今年夏天才出生的。它的腿脚看着还不太利索，跑起来的姿态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踉跄。
它看起来像是跟自己的母亲和鹿群走散了，惊慌失措，像个没头的苍蝇。它一头就扎进了豺群正在精心布置的那个巨大“口袋”的正中心。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立刻就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血腥，残忍，弱肉强食。这是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上演的戏码，是最不容置疑的法则。
对于这二十多只正处在饥饿和兴奋状态的豺狼来说，这样一头幼鹿，可能真的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对于送上门来的、毫不费力的开胃菜，它们没有任何理由放过。
果然，豺群的反应快得像一道闪电。
几乎就在那头幼鹿出现的一瞬间，原本还在迂回前进的两翼豺群，立刻改变了节奏。
它们同时加速，原本松散的巨大弧线，在短短十几秒内，迅速变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包围圈。
所有的退路，在幼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瞬间切断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风停了，草也不再摇晃。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陈默取景器里那圈黄褐色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杀手，和圆圈中心那个孤立无援、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单方面屠杀，已经箭在弦上，弓拉满月。
陈默稳住自己的呼吸，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迎接那必然到来的血腥高潮，并用镜头将它永远定格。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捏着快门的手指，都僵住了。
那头被死死围困在中心的幼鹿，在最初那阵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之后，居然不跑了。
它停了下来。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草地的正中央。
它不跑，不躲，甚至连一声代表恐惧和求救的哀鸣都没有发出。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脑袋极其缓慢地、近乎木然地转向左边，看看那些已经开始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的捕食者。
然后，又用同样的速度，把头转向右边，看看另一群正在步步紧逼、收缩圈子的豺狼。
它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陈默把镜头推到了极致，对焦在那头幼鹿的脸上。他看到了那双大而湿润的眼睛，本该是高原上所有食草动物共有的、那种充满灵气和警觉的眼睛。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个猎物在面对天敌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发自本能的极度恐惧。没有绝望，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那双眼睛，就像两颗蒙上了一层厚厚灰尘的玻璃珠子，一片空洞，一片死寂。
陈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他从业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反常的景象。
这头鹿……是当场吓傻了？吓得连逃跑的本能都忘记了？
可它的姿态又完全不像。它站得笔直，四肢虽然透着一股僵硬，但并没有像被恐惧击垮那样瘫软在地。那根本不是被吓破胆的样子，反而更像是一种……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麻木和迟钝。
就像一个被人为摆放在那里的、没有生命的标本。
不只是陈默，就连包围圈里的那群豺狼，也被这头小鹿的诡异反应给搞蒙了。
它们是天生的猎手，骨子里流淌着追逐和杀戮的血液。但它们同样也是狡猾的机会主义者，对于任何超出它们理解范畴的反常事物，都抱有天生的、深刻的警惕。
原本正在稳步收缩的包围圈，诡异地停滞了下来。
豺群的前方，一只体型明显比其他同类要大出一圈、毛色也更深的头狼，缓缓地走了出来。它的眼神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死死地锁定着那头一动不动的幼鹿。
它喉咙里发出了威胁性的、一连串的低吼，嘴唇向上翻起，露出两排白森森的、足以轻松咬断骨头的利齿。
它在警告，在施压，但更重要的，是在试探。
它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幼鹿逼近。它的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地上，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和压迫感。
其他的豺狼则保持着完美的阵型，一动不动，像一圈黄褐色的雕塑。
它们的身体都微微下伏，肌肉紧绷，像一张张拉开的弓。它们的眼神里，混杂着捕食者的兴奋和一种显而易见的狐疑。
头狼在距离幼鹿大概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足够它在一次冲刺中，瞬间扑到猎物的身上。
它突然做出了一个佯攻的动作。
身体猛地向前窜出两步，带起一片尘土，又在一个急停中硬生生地刹住。
这是一个教科书般的恐吓动作，几乎所有的食肉动物都会用这一招，目的就是为了激起猎物最原始的逃跑本能。
只要猎物开始逃跑，追逐的野性就会被点燃，猎物背后的破绽也会在奔跑中暴露无遗。
然而，没有用。
那头幼鹿对这一切，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它就站在那里，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它的身体轻微地晃了晃，仿佛是被头狼前冲带起的风吹动了，而不是出于自身的反应。
仿佛头狼扑向的，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物，而是一块路边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这种死寂的、诡异的平静，让整个捕猎现场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原本那种杀气腾腾、一触即发的氛围，被一股说不出来的、让人心里阵阵发毛的怪异感给冲淡了。
陈默也彻底懵了。
他趴在冰冷的山坡上，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
他拍了十几年野生动物，从非洲稀树草原上的狮子和鬣狗，到北美洛基山脉的美洲狮，从深海里的大白鲨到喜马拉雅山巅的雪豹，他自认为见识过这个星球上几乎所有顶级的捕猎场面。
血腥的，壮烈的，巧妙的，失败的……什么样的都有。
但是像今天这样诡异、这样不合常理的，他发誓，是头一回见。
他不断地转动着相机上冰冷的对焦环，想从那头幼鹿的眼睛里，从它细微的肌肉颤动里，从它任何一个身体语言里，找到一丝能够解释眼前这一切的线索。
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茫然。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这会不会是个陷阱？比如，这头幼鹿只是个诱饵，在附近某个看不见的山坳里，藏着一头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成年棕熊，或者雪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这片区域，如果有那种顶级掠食者存在，豺群的反应绝对不是这样。
但强烈的违和感还是驱使着他下意识地放下了相机，重新举起了望远镜，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几公里内所有的山坡、岩石和洼地。
没有。
除了风声，除了远处天边几个像墨点一样、耐心等待着死亡的秃鹫，什么都没有。
这里，就只有一群准备饱餐一顿的豺，和一头匪夷所思地放弃了求生欲望的鹿。
对峙，就在这种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的寂静中持续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和难熬。草地上的光线，开始被拉长，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终于，那头领头的豺狼，那只经验丰富的头狼，似乎耗尽了它全部的耐心和疑虑。
对于绝对的力量来说，任何无法理解的诡异，最终都可以被最纯粹的暴力所碾碎。
它仰起头，对着开始变得昏黄的天空，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杀戮意味的嚎叫。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试探。
这是下达总攻命令的最终信号！
信号发出的瞬间，整个包围圈都骚动起来，压抑了许久的低吼声此起彼伏，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
头狼不再有任何犹豫。它后腿的肌肉瞬间贲张，像两块拧紧的钢板，整个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张被拉到满月的强弓。
下一秒，弓弦松开。
它像一支棕黄色的、带着死亡呼啸的利箭，撕开了身前的空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扑向那头幼鹿纤细的、看似不堪一击的喉咙！
陈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快门上，相机的高速连拍功能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在这一刻像是为死亡谱写的鼓点。他知道，他要记录下这决定性的一刻！
那头一直如雕塑般静立不动的幼鹿，在头狼那闪着寒光的利齿即将触碰到它温热皮毛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