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我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笑。
一种属于我这种在工地上滚了半辈子泥水的人的笑。
笑里没什么温度。
“陈伯雄,”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跟随我多年的老式机械表。
“现在是上午10点25分。”
我的声音不大。
但在喧闹的锣鼓声里。
他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意思?”
陈伯雄皱了皱眉,脸上的得意瞬间收敛了几分。
换上了一丝不解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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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座祠堂,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像个村口蹲着的老人。身上落满了时间的灰。他沉默地看着一代代人出生,又看着一代代人离去。
他的沉默,就是一部无人翻阅的族谱。父亲说,那就是我们陈家的根。
无论我们这些枝叶飘到多远的地方,根,总是在这儿。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根是束缚,是那片甩不掉的黄泥土。我想飞。
我后来离了家,去了很远的南方。在一个叫深圳的地方,从递砖头的泥瓦工干起。
那地方高楼长得比庄稼还快,却没有一栋是我的家。夜里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梦话,南腔北调。
那时候我才明白,没有根的人,就是浮萍。风往哪吹,你就往哪飘,心里是空的。
汗水摔在地上,摔成八瓣,蒸发了,就好像从没流过。
最难熬的不是累,是静下来的时候。那种无边的孤单,能把一个人的骨头都泡软了。
只有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记得那些岁月。
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十几年过去,我成了个小包工头,手底下也养着几十号人。别人叫我陈老板,恭恭敬敬的。
可我知道,我还是那个从村里走出来的陈家兴。
钱,没赚到能通天的地步,但也不再是那个兜比脸还干净的穷小子。钱能让我住上好房子,却填不满心里的那个空洞。
父亲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眼睛望着老家的方向。他的手很干,没什么力气,但眼神很亮。他说,家兴,祠堂该修了。
祖宗们住的地方,不能比我们住的还破。
那不是一句普通的话,那是一种交托。他把他心里最重的东西,交到了我手上。我应下了。这事就成了我心头的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非要把它安放妥当了才行。这块石头,是我和我从哪来的唯一联系。
今年清明,我回了村。踏上村口那条土路,心才算真的回到了肚子里。祠堂比我记忆里更破败了。
风一吹,屋顶的瓦片就簌簌地响,像是老人没剩下几颗牙的嘴。那声音,让人心里发酸。梁柱上尽是白蚁蛀出的孔洞,密密麻麻,看得人心慌。
我仿佛看到我们陈家的气运,正从那些孔洞里,一点点地漏走。族长陈伯雄召集了全族人,在祠堂前那片空地上开会。
他是我父亲那一辈的人,在族里向来说一不二。他敲着旱烟杆,说来说去,就是一个钱字。他的话里,没有对祖宗的敬畏,只有对现实的无奈。
他说族里凑不齐这笔钱,这事怕是要搁下了。人群里一阵叹息,像风吹过枯草。那叹息声里,有遗憾,也有认命。
我看着那一张张被岁月和贫穷刻画过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站了起来。在那一刻,我不是陈老板,我就是我爹的儿子。
我说,这钱,我来出。八十万,我一个人全包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我身上,热辣辣的。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希望。陈伯雄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地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笑容来得很快,快得有些不真实。那手掌粗糙、温热,透着一股庄稼人的力气。
他说,家兴,好样的,你真是我们陈家的麒麟子啊。你放心,这功德碑上,头一个名字,必须是你陈家兴!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去信。我觉得,在祖宗面前,没人会说谎。那是一条看不见的底线。
我们定了下来,我先拿出五十万,用作前期的材料和工钱。
剩下的三十万,等祠堂修好,验收了,再付给工匠们。这是一个包工头最基本的常识。
陈伯雄拍着胸脯保证,他会亲自盯着,一砖一瓦都不会马虎。我把存折交给了他,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之后的半年,我回了工地。
南方的天,总是湿漉漉的,工地上永远弥漫着水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我和祠堂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只靠一根细细的电话线连着。
那时候手机还是稀罕物,信号飘忽不定,像个捉摸不透的人心。
我更多的是通过寻呼机和村里的小卖部联系。
“陈老板,村长呼你。”
每次听到这话,我就赶紧找个公用电话亭回过去。
电话那头,总是陈伯雄洪亮又带点沙哑的声音。
他每次都说,家兴啊,你放心。
工程顺顺当当,我天天在场上盯着呢。
木料,用的是最好的樟木,防虫。
石料,是从山里采的老坑青石,结实。
瓦片,是专门去隔壁县的旧窑厂烧的,古色古香。
他说,村里人都念着你的好,都说你陈家兴出息了,没忘本。
我听着,心里是热乎的。
仿佛能透过那滋啦作响的电流,看到祠堂一天天恢复它应有的模样。
我时常会想起小时候。
夏天的午后,我和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喜欢溜进祠堂里乘凉。
高高的屋梁上,有燕子筑了巢。
阳光从破损的瓦片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一把碎金子。
我们就在那些光点里追逐打闹。
祠堂里供奉的牌位,黑底金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我不认识那些名字,只知道他们是祖宗。
是一种很遥远,又很亲近的存在。
他们沉默地看着我们,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说。
那种感觉,就是安稳。
现在,这份安稳,要靠我来重建了。
我跟老婆说起这事,她有些心疼那笔钱。
那是我们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我说,这不一样。
这是给咱爹一个交代,也是给咱的根浇点水。
根要是枯了,叶子长得再茂盛,也是空的。
她听了,就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把回家的行李收拾得更妥帖些。
她懂我。
就像我懂这片土地一样。
祠堂竣工的日子,定在了农历十月的一个黄道吉日。
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停了手里的所有活计。
带着老婆孩子,坐了很久的绿皮火车,又转了长途汽车,回到了村里。
离村口还有一里地,就听到了喧天的锣鼓声。
远远望去,新建的祠堂,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
村里人见了我,都围上来,一口一个“家兴老板”。
那份热情,让我有点恍惚,好像我还是那个离家讨生活的少年,只是做了一场富裕的梦。
我笑着,一路走,一路点头。
心里的喜悦,像发酵的面团,一点点胀满整个胸膛。
直到我走到祠堂的正门前。
那份喜悦,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就凉透了。
祠堂正上方,最醒目的地方,挂着一块崭新的紫檀木牌匾。
牌匾上是八个烫金的大字,龙飞凤舞,气势夺人。
“光宗耀祖,万代流芳”。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牌匾的落款上。
那里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裔孙 陈耀华 敬立”。
陈耀华。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族长陈伯雄的独子,在镇上的粮管所上班,是个吃公家饭的。
平日里在村里走道,下巴总是抬得比别人高一些。
我的钱,我父亲的遗愿,我这半年的期盼。
最后,凝结成了这块牌匾,刻上了他陈耀华的名字。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我看到了那块功德碑,立在祠堂院墙的一个角落里,很不显眼。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我找到了我的名字,陈家兴。
它被夹在一堆捐了几百块、几十块的族人名字中间。
字体小小的,如果不仔细找,根本就看不见。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白蚁蛀空的梁柱,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已经全空了。
只剩下愤怒的嗡嗡声。
我穿过喧闹的人群。
人们的笑脸,锣鼓的声音,鞭炮的硝烟味,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块刺眼的牌匾,和陈伯雄那张正在接受众人恭维的脸。
他正被一群族里的长辈围在中间,满面红光,像个得胜的将军。
他的儿子陈耀华,就站在他身边,挺着胸膛,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荣光。
我挤了进去,站到他面前。
“伯雄叔。”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平静下面压着多大的火。
他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家兴回来啦!快看,快看我们陈家的新祠堂,气派不气派?这都亏了你啊!”
他拉着我的手,想往那牌匾下引。
我没有动。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地盯着那块牌匾。
“伯雄叔,那块牌匾,是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清楚。
空气里热闹的气氛,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陈伯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好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家兴啊,你看你,格局小了不是?”
“耀华是咱们族里最有出息的后生,在镇上单位上班,是国家的人,以后前途无量。把他的名字刻上去,那是给咱们整个陈家长脸!给咱们脸上贴金啊!”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口吻,“我们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你出的钱,你的功劳,大家心里都有数,都记着呢!”
他身边的几个亲信也立刻帮腔。
“是啊家兴,族长高瞻远瞩,是为了家族的未来。”
“耀华有出息,咱们脸上都有光,别这么计较。”
我看着他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嘴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傻子。
一个在外面发了点财,就急着回乡炫耀的,没脑子的傻子。
他把我父亲的遗愿,我的情义,当成了他给他儿子铺路的垫脚石。
“既然如此,”我抽回我的手,声音冷得像冰,“剩下的三十万尾款,我不会付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油锅。
陈伯雄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阴沉的面孔。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陈家兴,你别给脸不要脸。”
“祠堂已经修好了,全族人、外面的宾客都看着呢。这钱是给工匠的血汗钱,你敢不给,是想让我们陈家在十里八乡抬不起头吗?”
“我告诉你,”他的声音里带着威胁,“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篤定我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觉得我只是在说气话,撒撒娇罢了。
毕竟,祠堂已经建好,木已成舟,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看着他那副吃定了我,觉得我除了乖乖掏钱别无选择的嘴脸。
我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笑。
一种属于我这种在工地上滚了半辈子泥水的人的笑。
这种笑,不是在学校里能学到的,也不是在办公室里能练就的。
是在跟各种各样的人,包工头、材料商、地痞流氓打交道的过程中,磨出来的。
笑里没什么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
“陈伯雄,”
我叫了他的全名,没再叫他“叔”。
这个称呼的改变,像一声清脆的开关。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跟随我多年的老式机械表。
那是我赚到第一笔大钱时买的,上海牌,不贵,但走得很准。
表盘的玻璃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有一年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筋刮的。
像一道弯弯的月亮,时刻提醒着我,我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现在是上午10点25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锣鼓声里,像一根针,准确地刺入了他的耳朵。
他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那些附和他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看他,不明白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意思?”
陈伯雄皱了皱眉。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丝不解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