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收队了。法医鉴定是意外,一氧化碳中毒,家属没异议,就这么结了。”
“意外?”
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蹲在楼道里,狠狠吸了一口烟。他是这家刚装完的装修师傅老张,烟雾熏黄了指节。
老张指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声音沙哑地对着楼道里的空气说:
“我干装修快二十年了。”
“哪有刚装好的房子,就把厨房排气扇的外墙出口,用发泡胶给堵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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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默的律师事务所在老城区,“专精”各种离婚、继承、邻里纠纷。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不是律师,是“家庭矛盾调解员”。
这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个“新”客户。
“新”,是因为客户刘明是哭着进来的,但谈的内容,却半点听不出悲伤。
“陈律师,我姐和我姐夫,没了。就在楼上那套刚装修好的新房里,煤气中毒。”刘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圈是红的。
陈默递过一杯水:“节哀。警方怎么说?”
“意外。说是燃气热水器装在厨房,通风不畅。”刘明的手紧紧抓着水杯,“但是,陈律师,这事儿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刘明压低了声音:“他们两口子,是同时死的。警方说,死亡时间差不超过半小时。可那个房子,是我姐的名字。他们俩……在闹离婚。”
陈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明白了。
这不是来追悼的,这是来抢遗产的。
刘明继续说:“我姐夫,张伟,那就是个窝囊废!吃我姐的喝我姐的。这房子首付,我姐掏了大头。他家一分钱没出!现在他们俩都没了,凭什么那套房子要分一半给他爸妈?”
陈默靠在椅背上:“刘先生。根据《民法典》,夫妻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一方死亡,另一方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现在他们同时死亡……”
“但如果!”刘明猛地打断他,“如果能证明,是张伟先死的呢?那房产不就是我姐的了?然后我们再继承我姐的?”
陈默沉默地看着他。
在陈默处理过的案子里,这种事不稀奇。前脚人刚走,后脚家属就为了那点家产打得头破血流。灵堂上哭得最凶的,往往在算钱时下手最狠。
“陈律师。”刘明看出了陈默的冷淡,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厚信封,推了过来,“我知道这官司不好打。这是定金。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一个‘理’。”
“我姐……她死得太不值了。她为那个家操劳一辈子,刚买了新房,一天没住,就这么走了。我不能让她最后这点东西,还被那家人占了便宜!”
陈默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刘明发红的眼睛。
他知道,刘明说的“理”,其实是“利”。但那句“一天没住,就这么走了”,却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悲凉。
“好吧。”陈默收下了案子,“我需要去现场看看。不是案发现场,是房产本身。”
02.
死者的房子在“幸福里”小区,11栋601。一个不大不小的电梯房,120平,三室两厅。
这个小区,陈默很熟。他自己就住12栋。
601的门上还贴着红色的“福”字,封条已经被撕掉了。刘明用钥匙开了门。
一股刺鼻的“新家”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甲醛,而是一种混合了廉价乳胶漆、松木家具和空气清新剂的、急于入住的“喜悦”味道。
“就是这里。”刘明指着厨房。“警察说,热水器装在这里,没装强排管,加上排风扇没开,就……就出事了。”
陈默走进厨房。很标准的精装修,米白色的橱柜,崭新的油烟机和燃气灶。
那个“罪魁祸首”——燃气热水器,孤零零地挂在角落。
陈默看了一眼,立刻发现了不对。
“这是新装修的房子,为什么热水器用的是十年前的老型号?”陈默问。
“这……这就是张伟那个王八蛋干的!”刘明愤愤不平,“我姐说,装修的钱都花光了,先凑合用。这个热水器,是张伟从他爸妈家老房子拆来的!说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了看那个排风扇。
崭新的,连保护膜都没撕干净。
他按了一下开关,排风扇“嗡”地转了一下,但明显感觉没有风进来。
陈默皱起眉头。他搬了张凳子,凑近了看。
排风扇的百叶窗是开着的,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风扇的电机在空转,声音很闷。
“刘先生,你报警的时候,警察没检查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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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了啊。”刘明一脸茫“然”,“警察说,可能是坏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开窗,没开排风扇,才中毒的。”
陈默跳下凳子,脸色有些凝重。
他走到阳台。601的阳台视野很好,正对着小区花园。
“这房子……装修花了多少钱?”陈默忽然问。
“我姐说,连家电,花了快三十万。她一辈子的积蓄,还有我爸妈贴的十万……全砸进去了。”刘明的眼眶又红了,“她说,等搬进来了,就接我爸妈过来住。结果……”
陈默看着这个“完美”的新房。
每一处细节,都在透露着这对夫妻对新生活的向往。
但那个老旧的热水器,和这个空转的排风扇,却像两根钉子,钉在这份“向往”上,显得无比诡异。
“走吧。”陈默说,“我需要见见这房子的装修师傅。”
03.
找到装修师傅老张,费了点劲。
他不是什么大装修公司的,就是个包工头,带着几个老乡“打游击”。刘明只有他的一个微信。
陈默在小区门口的茶馆里见到了老张。
老张,就是开头在楼道里抽烟的那个干瘦男人。他一听陈默是死者家属的律师,立刻警惕起来。
“陈律师,话先说清。”老张把一包“利群”拍在桌上,“装修的活儿,我可干完了。尾款他们也结了。水电五年质保,但他们这是煤气中毒,可不归我管!”
“老张,别紧张。”陈默给他倒了杯茶,“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了解下,这房子装修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老张喝了口茶,紧绷的肩膀松了点。
“特别的事?那可太多了。”老张打开了话匣子。
“你是不知道,这对小夫妻,那叫一个‘精打细算’。”
老张开始大倒苦水。
“就说那厨房,本来设计图上,热水器是装在阳台的,安全。可那男的非说不行,说阳台走管要多花五百块钱的管子钱和打洞费,非要装回厨房。行,装厨房也行,我说你买个强排的,安全。他说贵,非要把他家老房子那个破玩意儿搬过来。”
“我当时就说了,我说你这个是‘直排式’的,早就淘汰了,这玩意儿装厨房,等于在家里安个炸弹!你猜他怎么说?”
老张学着张伟的口气:“‘哎呀,师傅,我们用了十几年都没事。开着窗户就行了。’”
陈默静静地听着。
“还有那瓷砖,非要去二手市场淘那个尾货,颜色都不一样。那衣柜,板子薄得跟纸一样。说白了,就是死要面子,非要装120平的,钱又不够,可不就得处处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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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夫妻……感情怎么样?”陈默貌似随意地问。
“吵。”老张言简意赅。
“天天吵。为了插座位置吵,为了地板颜色吵。女的强势,声音大,什么都要用好的。男的蔫儿坏,女的一说要买贵的,他就在旁边阴阳怪气,说什么‘钱都你管,你看着办’,‘反正房贷都是你在还’。哎哟,那话听得我一个外人都难受。”
老张猛吸了一口烟:“陈律师,我干这行二十年,看走眼过的人家,没一百也有八十。这家,我从开工第一天就觉得,悬。”
“怎么说?”
“气场不对。别人家装修,吵归吵,那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他们家……是奔着‘算账’去的。”
陈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老张,我最后问你一件事。601厨房那个排风扇,是你装的吗?”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警惕地看着陈默:“怎么?排风扇也坏了?我可告诉你,那玩意儿是他们自己网购的,我只管安装,不保修!”
“不是坏了。”陈默盯着他的眼睛,“我去看过了。排风扇在空转。外面的排风口,好像被堵死了。”
老张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等下。”老张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他站起身在茶馆里踱步,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妈的。”老张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这房子的外墙排风口,特别操蛋!开发商设计的那个口子,正好在五楼的雨棚顶上!要打个洞,人根本过不去,得吊绳子!”
“我跟张伟说,这个排风扇安装费得加三百,高空作业。他又不同意。他说他自己想办法。”
“然后呢?”
“然后……然后过了两天,他跟我说,洞打好了。让我去装排风扇。”老张的脸色越来越白,“我当时就去装了。装完了,我试了试,能转啊。我就没管了……尾款都结了……”
“陈律师。”老张抓着陈默的胳膊,手在抖,“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不重要。”陈默站了起来,“重要的是,张伟一个坐办公室的,他怎么吊绳子去六楼外墙打洞?”
04.
陈默的思路,从“遗产纠纷”和“夫妻矛盾”,第一次转向了“外部”。
如果排风口是被刻意堵住的,那么,谁能做到?
张伟自己?他图什么?
刘娟?她一个女人,更没这个能力。
陈默回到了11栋。
这一次,他没有上6楼,而是去了5楼。
501的业主,是个暴躁的中年男人,姓王。陈默刚敲开门,对方就一脸不耐烦。
“谁啊?又是物业?我说了,601漏水的事,让他们家属来赔!别找我!”
陈默一愣:“漏水?”
“可不是!”王先生一听“漏水”两个字,火气更大了,他拉开门,指着自家客厅天花板的水渍。
“你看看!刚刷的墙!全毁了!就是601装修搞的!从他们家开始砸墙那天起,我家就没安生过!漏水,噪音,振动!我老婆怀孕了,被他们吵得天天睡不着!”
陈默心中一动:“你找他们理论过?”
“理论?怎么没理论!我找了他们八百回!那个女的,嘴巴厉害得很,说装修哪有不吵的,让我们忍忍。那个男的,就是个笑面虎,嘴上‘是是是,对不起’,扭头该怎么砸还怎么砸!”
王先生越说越气:“我报警了!警察来了也没用!调解!调解!我他妈忍了他们三个月!”
“那……他们出事那天,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动静?”王先生愣了一下,“没……没啥动静。那天,倒是挺安静的。”
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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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记下了这个词。
“对了。”王先生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男的,张伟,出事一个礼拜前,还来找过我。”
“找你干嘛?”
“借钱。”王先生撇撇嘴,“说是装修超预算了,手头紧,想借两万。呵,装修吵我三个月,还想借钱?我直接把他轰出去了。”
陈“默”道了谢,离开了501。
他又上了7楼。
7a01的业主,是一对退休老夫妻。
提起601,老夫妻也是一肚子苦水。
“小伙子啊,你是不知道。那个噪音啊,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我们年纪大了,心脏受不了。跟他们说了多少次,那个女的,态度很差的,说我们‘老不死’,多管闲事。”
“那……张伟呢?”
“那个男的?倒是客气。还提了两次水果上门道歉。但是……光道歉有啥用啊?还是照样吵。”
陈默站在7楼的楼道里,往下看。
601的门口,还散落着一些装修垃圾。
501的怨气。
701的怨气。
装修师傅的怨气。
所有人都对601的这对夫妻充满了负面评价。
陈默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对夫妻的人缘这么差,那装修期间,有没有可能,有人在他们家“动了手脚”?
比如……
趁着工人在场,混乱中,悄悄爬出窗外,把那个排风口给堵上?
这太疯狂了。
陈默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民事律师的胡思乱想。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动机。
他的任务,是打赢那场“谁先死”的遗产官司。
05.
陈默回到了事务所,开始梳理601的装修合同。
这是刘明给他的,厚厚一沓,包括所有的收据和转账记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
当他翻到一份《装修工程监理协议》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知乎悬疑故事里,这叫“关键线索”。但在陈默的现实工作里,这叫“隐藏的债务人”。
这份协议显示,刘娟和张伟,聘请了一个“第三方监理”,负责监督老张的装修质量。
“监理费:一万五千元。”
陈默吸了口冷气。
按照老张的说法,这对夫妻连五百块的打洞费都要省,怎么会舍得花一万五去请监理?
他再往下看。
监理的名字:孙立。
在协议的最后,有孙立的签字,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验收意见:水电改造合格,防水合格,通风系统合格。同意进入下一阶段。”
日期,是出事前的半个月。
“通风系统合格”。
陈默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如果老张说的是真的,排风口在验收时就没打通,那么这个孙立,要么是瞎子,要么……他就是同谋。
一个收了钱,却签下“合格”的监理,导致业主死亡。
这已经不是民事纠纷了。这是“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甚至是“过失致人死亡”。
陈默立刻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我是陈默。我问你个事,你必须说实话。”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很疲惫:“陈律师,你又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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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我最后问一次。”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严肃,“那个‘第三方监理’孙立,你熟吗?他签字验收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楼下马路的鸣笛声,通过听筒微弱地传了过来。
足足十秒钟。
“老张?”
“陈律师……”老张的声音干涩、沙哑,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那个孙立……”
“他就是死掉的那个男业主,张伟的……亲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