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律师,你必须帮我!这简直是敲诈!五十万,就为了一块破玉?她疯了吗!”
蓝天国际幼儿园的刘园长把一份律师函拍在桌上,精致的妆容挡不住她的怒气。
律师林涛推了推眼镜,平静地拿起那张纸:“刘园长,别急。事实是什么?”
“一个家长,王莉,说她儿子的翡翠吊坠在园里丢了,要我们赔!可笑的是,唯一的‘目击者’是她儿子的同学,一个四岁小孩,你知道她画了什么吗?一只‘红色的泰迪熊’!这算什么证据?”
刘园长气得发笑,但随即又皱起眉:“更倒霉的是,我的保安队长,老张,昨晚连夜辞职了!”
林涛正准备喝水的手停在半空。
“……辞职了?什么时候?”
“就昨晚!留了张纸条,说什么‘家里急事’。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
林涛放下水杯,表情严肃起来:“刘园长,恕我直言。你这件‘可笑’的案子,可能刚开始变得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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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涛,四十五岁,明达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专打离婚、继承和各类民事纠纷,见惯了人前体面、人后一地鸡毛的中产生活。
“蓝天国际幼儿园”,光听名字就知道客户群体。这种地方,一年学费顶得上普通白领三年的工资。来这里的家长,要的不是教育,是圈子。
而林涛的职责,就是维护这个“圈子”的体面。
刘园长还在喋喋不休:“林律师,我们幼儿园的《入园须知》写得清清楚楚,‘请勿携带贵重物品入园,遗失概不负责’!她签过字的!光凭这一点,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对吧?”
林涛没理会她的“立于不败之地”。他这行干久了,深知“道理”在法庭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证据”和“法律适用”才是。
“起诉状我看了,”林涛的声音很平稳,有种让焦躁客户瞬间冷静的力量,“原告王莉,诉求是幼儿园监管失职,造成其‘祖传翡翠平安扣’丢失,价值五十万。数额不小。”
“她那是讹诈!那玉我见了,地摊上两百块都嫌贵!”
“她做了司法鉴定吗?”
“没、没有……但她请了律师!就是那个……专接‘硬骨头’的李默!”
林涛的眉毛挑了一下。李默,一个理想主义的女律师,最喜欢接这种“以弱搏强”的案子。
“刘园长,现在不是纠结那块玉值多少钱的时候。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监管失职’。一旦这个点被法庭认定,对你们幼儿园的声誉打击是毁灭性的。这才是你请我来的原因。”
林涛站起身,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走了两步:“我要看三样东西。第一,事发当天,教室和走廊的所有监控。第二,那位‘目击’孩子画的‘红泰迪熊’原图。第三,那个辞职的保安队长,老张,全部的人事档案和联系方式。”
刘园长愣了一下:“监控可以……画也在……可老张……他都辞职了,找他干嘛?他就是个看大门的。”
林涛转过身,镜片反着光:“刘园长,打官司就像打扫屋子。你必须先把所有藏在沙发底下的脏东西都翻出来,才能决定是该扔掉,还是该洗干净。”
“而一个在案子节点上‘连夜辞职’的保安,就是这屋里最大的那团灰尘。”
02.
林涛的职业信条是:永远不要在开庭前共情你的对手。但这次,他破例了。
他约见了原告,王莉。
地点没有选在律师事务所,而是幼儿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林涛想看看,这位狮子大开口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莉来了。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反而有些憔悴。她穿着得体的衬衫和长裤,头发随意挽着,黑眼圈很重。
“林律师,”她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是幼儿园的律师。你是来劝我撤诉的吗?”
“我是来了解事实的,王女士。”林涛公事公办地打开录音笔,“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证据链。”
提到这个,王莉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五十万?我在乎的不是钱!我在乎的是我儿子!”
林涛一怔。
“那块平安扣,是我奶奶传给我的。我儿子磕磕碰碰,我迷信,就给他戴上了。那天是‘感统课’,老师说不能戴任何饰品,我儿子就摘下来,放进了外套口袋,挂在他的小衣柜里。下课去拿,就不见了。”
“幼儿园的说法是,监控显示那个时间段,没有外人进入教室。”林涛说。
“对!他们就这么说!”王莉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们说,要么是孩子自己弄丢了,要么……要么是别的孩子拿走了。他们暗示我,是我儿子撒谎,或者是我在讹钱!”
她擦着眼泪,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林律师,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儿子,可可,他现在不敢去幼儿园。他天天做噩梦,说‘妈妈,对不起,是我弄丢了奶奶的宝贝’。他觉得是他的错!”
林涛握着笔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当年和前妻闹离婚,女儿也是这样,把所有问题都归咎在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不够乖,爸爸妈妈才不要她。
那一刻,他对王莉的“共情锚点”被精准击中了。这个女人,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给儿子讨一个“不是你的错”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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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士,”林涛的声音放缓了,“目击者呢?那个画画的孩子。”
“是莉莉,可可最好的朋友。她当时在衣帽间。事后老师问她,她就吓得直哭,一个字都不说,回家就发了高烧。她妈妈陪她画画,问她看到了什么,她就画了这个。”
王莉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的照片。
纸上,是一个用红色蜡笔涂满的、歪歪扭扭的形状。确实像一只熊,笨重,粗糙,但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压迫感。
“红色的泰迪熊……”林涛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什么?”
王莉摇摇头:“我不知道。莉莉的妈妈说,孩子病好后就绝口不提这事了。她也不想再逼孩子。林律师,我没办法了。我只能告幼儿园。我必须让他们承认,是他们的管理出了问题,不是我儿子的错!”
林涛沉默地看着那张画。
这案子,已经从一个简单的财产纠纷,变成了一个需要“解谜”的心理困局。
03.
林涛回到幼儿园,调取了全部监控。
正如刘园长所说,衣帽间门口的走廊监控,在王莉所说的那个时间段,没有任何“外人”进入。只有几个孩子进出,包括可可和莉莉。
但是,监控有一个长达五分钟的“卡顿”。
“这是怎么回事?”林涛指着屏幕。
技术员一脸无辜:“老旧线路,偶尔会跳帧,很正常。”
林涛冷笑一声:“五分钟的跳帧?刚好发生在‘感统课’期间?”
他没再纠缠,转而调取了幼儿园大门口的监控。他想看看那个“连夜辞职”的老张。
老张,张大军。五十出头,微胖,背有点驼。监控显示,昨晚八点,他交接完工作,换上便服,提着一个旧帆布包,低着头离开了。
一切正常。
林涛拿到了老张的人事档案。住址:城西老城区的“幸福里”小区。一个和“幸福”二字毫不相干的破旧社区。
“林律师,你真要去找他啊?”刘园长很不情愿,“万一真是他偷的,传出去我们幼儿园……”
“如果真是他偷的,刘园长。”林涛打断她,“那您就不是赔五十万的问题了。这是‘职务侵占’,是刑事案件。您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对方律师李默之前,搞清楚真相。我们内部解决,总比闹上法庭,被对方律师当庭揭穿要好。”
刘园长被“刑事案件”四个字吓住了,立刻闭了嘴。
林涛驱车前往“幸福里”。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只“红色的泰迪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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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证言是最不靠谱的,也是最真实的。四岁的孩子,不会撒谎,但她的描述方式是“非成人”的。
红色……泰迪熊……
一个保安。
他忽然有了一个荒诞的联想。
他拨通了幼儿园前台的电话:“小李,帮我查一下,你们幼儿园的保安服,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我是说,在换成现在这身蓝色制服之前。”
电话那头的小李想了半天:“哦……我想起来了!去年!去年我们合作的保安公司不叫‘蓝盾’,叫……叫‘红熊安保’!对!就是‘红熊’!他们的制服是深红色的,胸口绣着一个大大的、金色的熊头!哎呀,可土了!”
林涛猛地踩下了刹车。
“红熊安保……”
“对啊!”小李补充道,“老张好像就是那个公司转过来的,他特别喜欢那身旧衣服,说穿着舒服。刘园长骂了他好几次,他才不情不愿地换了蓝色的。林律师,您问这个干嘛?哎,保安都姓熊吗?哈哈……”
林涛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
目击者莉莉,没有撒谎。
她看到的,不是一只泰迪熊。
她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红色熊头”制服的人。
而那个时间点,唯一可能穿着这身衣服,又不会被监控识别为“外人”的,只有保安队长——老张。
04.
“幸福里”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和旧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和“蓝天国际幼儿园”的精致与昂贵,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涛找到了老张的家,402室。门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福”字。
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隔壁502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大妈探出头来:“找谁啊?”
“阿姨,您好。我找402的张大军,老张。”林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善。
“唉,老张啊?”大妈叹了口气,走了出来,“别找了,走了。”
“走了?您知道去哪了吗?”
“谁知道呢。昨晚上一阵鸡飞狗跳,他老婆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今天一早,人就没了。”大妈压低了声音,“小伙子,你是来讨债的?”
林涛心中一动:“我不是……我是他单位的,来慰问一下。听说他家里出了急事?”
提到这个,大妈的话匣子打开了:“可不是急事嘛!作孽哦!他那个小女儿,叫婷婷,才六岁。得了那个……叫什么……白血病!配型好不容易配上了,手术费要六十万啊!六十万!你让一个保安去哪里凑?”
林涛的心脏猛地一沉。
“老张这个人,老实巴交一辈子,没红过脸。为了女儿的病,他白天在幼儿园当保安,晚上去开夜班出租,就这么熬着。前两天我还听他老婆在楼道里哭,说手术费还差一大截,医院催着缴费,不然就不给排期了……”
大妈抹了抹眼角:“你说,这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他女儿多乖一个孩子啊……”
林涛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全明白了。
一个需要六十万救命钱的父亲。 一个价值估价五十万的翡翠吊坠。 一个连夜的辞职。
这不是一起“失窃案”,这是一个父亲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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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那个在监控里背影佝偻的男人,他拿走了那块玉。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救命。
林涛感到一阵眩晕。他现在手里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民事赔偿案了。
如果他把这个真相交给刘园长,刘园长会毫不犹豫地报警。老张会因为盗窃罪入狱,他女儿的手术费彻底泡汤,一个家庭就此毁灭。
如果他隐瞒真相,帮幼儿园打赢官司,否认一切。那么王莉和她的儿子可可,将永远背负着这个“污点”,王莉的公道讨不回来,而老张的良心也会被永远拷问。
他现在手里攥着的,是两个家庭的命运。
05.
林涛坐在车里,在“幸福里”小区的楼下,抽了整整一包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为了争夺女儿的抚养权,他几乎不择手段,利用了前妻在工作上的一个小失误,让她在法官面前颜面尽失。他赢了官司,却输掉了女儿对他的尊重。
他拿起手机,拨给了刘园长。
“刘园长,事情我大概清楚了。我现在回幼儿园,你让王莉女士也过来。对,立刻,马上。这件事,不能上法庭。”
半小时后,幼儿园的VIP接待室。
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刘园长一脸不耐烦,王莉则满眼戒备。
“林律师,”刘园长率先发难,“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我可告诉你,我们的底线是,一分钱不赔!这是原则问题!”
王莉的脸瞬间白了:“你们……你们果然是想抵赖!”
“王女士,你先别激动。”林涛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两人的声音。
他没有看刘园长,而是径直走到王莉面前。
“在谈赔偿之前,我想先回答你最关心的问题。”林涛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儿子的平安扣,不是他自己弄丢的。也不是别的孩子拿的。他没有撒谎,也不是他的错。”
王莉的眼睛猛地睁大,抓住了林涛的手臂:“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那……是谁?监控不是什么都没拍到吗?”
“因为拿走它的人,不需要被监控识别为‘外人’。”林涛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们的保安队长,张大军。”
刘园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林律师!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那个四岁孩子画的‘红色的泰迪熊’。”
林涛转向刘园长:“在换‘蓝盾安保’之前,你们用的是‘红熊安保’。制服是红色的,胸口有个熊头。老张舍不得扔,总穿那件红色的旧外套在园里巡逻。对不对?”
刘园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监控是拍到了的,”林涛继续说,“但它被技术员以‘跳帧’为由盖过去了。因为刘园长你早就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保安穿旧制服。如果监控拍到老张违规,幼儿园是要被安保公司罚款的。所以,你们‘主动’抹去了老张存在的痕迹。”
“我……我那是管理疏忽!”刘园长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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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是关键证据。”林涛的声音冷了下来,“正是因为你们的管理疏忽,才让一个有作案动机的人,有机会进入衣帽间。刘园长,如果这个证据交给法官,你猜法官会怎么判?”
刘园长彻底瘫坐在沙发上。
王莉也听懂了,她激动得发抖:“他为什么要偷我儿子的东西?他人呢?”
林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来了。
他把老张女儿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没有夸张,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事实。
接待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莉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痛苦的表情。她自己也是母亲。
刘园长则低着头,盘算着这件事对幼儿园声誉的致命打击。
许久,王莉沙哑地开口:“那……我的玉呢?”
“我猜,他昨晚连夜辞职,就是拿着玉去换钱,给女儿交手术费了。”林涛说。
“报警!必须报警!”刘园长尖叫起来,“这是盗窃!林律师,你马上报警!”
“报警?”林涛猛地回头,目光如炬,“刘园长,你确定要报警吗?一旦报警,记者马上就会堵在你的幼儿园门口。你猜,你那些‘圈子’里的家长,明天会办多少退园手续?”
刘园长的脸刷一下白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