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纪南城外的雨水一层一层浇下去,民工脚下一滑,青光从泥里钻出来,青铜剑的脊线像一条收得很紧的弦,鸟篆八字在电筒下显出来,“越王勾践自作用剑”,两千多年没说话的器物自己把名报了,司马迁写在《世家》里的两个字和这行铭文对上了,脚边那批楚墓竹简又不老实,有的写“句践”,有的干脆写成“菼执”,同一人三种写法,字面争起来了,不肯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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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剑现在在湖北省博物馆的柜子里,恒温恒湿,讲解词里反复报姓报名,姒姓勾践,耳边回响还没落下,绍兴坡塘306号越贵族墓里又冒出一件玉器,底部錾着四个字,“戉王菼执”,戉是越的自称,王是身份,后面那两个字才是主人自己写在器物上的名字,陈元甫在报告里落了一句话,“菼执即勾践”,匠人手里刻刀出自同一个官方作坊,越人怎么称呼自己,器物已经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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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把《越王勾践世家》的开篇抬得很高,“其先禹之苗裔”,血统线拉到大禹,文字的口径却有一道门槛,秦汉“雅言”立起来,小篆为准,六国异体字被收束,中原史官对越地口音揣着听感写,菼执的音落笔成句践,再写顺一点成勾践,越人的舌头绕过了几道关口就变了味,吴地这头也一样,苏州真山墓群里的铜戈,内铸八字,“攻敔王光自作用戈”,攻敔是吴人的自号,光是王名,传到史书里换成了“阖闾”,器座里还见到攻敞、攻敔、句吴等写法,入了中原案头,口感被统一,王名被雅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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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的问题容易让人释然,字旁的误写更绕,越王的姓常被说成姒,往大禹那边接,印山越王陵里翻出玉圭残片,赫然四字,“戉王無余”,对上《竹书纪年》的“越侯無余”,开国之君在这片玉上站定,曹锦炎把几套楚系文字比来比去,“無”与“芈”在楚地写法里像亲戚,抄手一滑就换了家门,楚人误记在先,太史公采楚人旧籍,越人差点被写成“芈姓”,大禹的后裔就这样被挪了祖宗.
书里连结局也变了脸,《史记》一句勾践“卒,子王鼫与立”,像把寿终的盖子扣上,《越绝书》的残页从《吴越春秋》里露面,晚年的风向写得更直,文种被赐死,君主自忧而终,无锡鸿山的越贵族墓里一只青瓷甬钟闪出来,钟面刻着四字,“句践失道”,字划有些急促,杭涛把这件钟放在案上看了很久,越国内部的评语藏在钟面,卧薪尝胆的故事线干干净净,器物里的另一条线在地下,“失道”三个字让形象不止一种.
吴王那边的时间也拧上来,太史公写“九年入郢,楚几亡”,把吴军入楚压在阖闾一人身上,纪南城楚简里一篇《吴人入郢》把战事铺开,“吴王子光以其卒夫槜李之役,楚人击之,大败”,槜李的阵前自刿,“槜李之战”的叫法在《左传》里能对上,吴军溃乱,阖闾趾伤,退七百里,腐败入骨不治,楚简里的吴军撤得狼狈,真正进郢的是夫差,时间在父死之后,战功在儿子名下,史书把光环抬给了父辈,人物的轮廓往“霸”那边靠,器物给出的节拍点在另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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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闾”这两个字的来历,回到器物就听得更清,吴地青铜器自铭反复出现“攻敔王光”,攻敔当“句吴”缓读,意思是吴人自称,搬到中原耳朵里,记音写成阖闾,“阖”与“闾”在汉语里有美学联想,解释越绕越顺,吴人自己喊的是“光”,鄂州出土的吴王大差鉴,铭文“大差”指向“夫差”,父名光,子名差,“光差”一脉连着,简单的单字名在案头被拆成双音雅称,等于给江南人的名字套了一层外衣.
细部更见真相,越王剑的剑格背面另有一行细鸟篆,“越王句践自作用剑,永用享”,这句礼制用语把用途落定,“永用享”不是杀敌,是祭祀享用,错金在身,绿松石嵌在剑格,铜料的支配能从器表读出秩序,三千柄铜剑耗去一年的冶炼,挑出最锋利的一把陪葬,复仇的想象被展柜的灯光折过去,真正被强调的是身后之礼和王权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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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闾的趾伤没有藏进神话,木渎古城遗址的木栈道把路线指到一处,尽头那具无趾骸骨安静地躺着,右脚跖骨齐整断开,刀斧的锋线留在断面,旁边的木牍写着一个“光”字,箭镞把墨书钉在立柱上,撤退路上亲兵抬着主上的躯体在此停一停,包扎,拖行,最后腐烂不治,骸骨旁散落吴国铜戈,内里铭文还是“攻敔王光”,这不是金殿之死,是江南雨夜的收场,史书一句“卒于军”,器物把过程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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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剑与钟,把简牍与铜戈,把玉圭与木牍拼在一起,两位君王的本名从土里探出来,一个叫“菼执”的越人,让铜与玉把祖源的叙述再刻一层,一个叫“光”的吴人,拖着趾伤在水道间穿行,姑苏台上的旗子要插回去,这是他们在自己的时代留下的轨迹,“三千越甲可吞吴”的口号在卷页里很响,坑道里的物证把声量调低,卧薪尝胆的故事线外,考古的线索把人的复杂留住.
展厅里人群还在,越王剑的玻璃前,游客排队把“勾践”念出来,讲解员偶尔把“菼执”这个称呼压低,文保中心的恒温箱里,“春秋吴王光”躺在标签上,名字的习惯由史书养成,耳朵顺了,眼睛也就顺了,身份证上的那个自己被网名遮住,考古不是推翻历史,是把被语言磨平的棱角再锉出来,那些“菼执”、“攻敔”,拗口也得念出来,这才是当年的舌头,这才是吴越两地的声音,读到这一步,需要一点定力,也需要对两千年误会的宽展与澄清。
参考文献 [1] 陈元甫:《绍兴坡塘306号墓出土越国金文考释》,《文物》1983年第6期 [2] 曹锦炎:《越国金文与越族姓氏》,《考古》1998年第4期 [3] 杭涛:《无锡鸿山越国贵族墓出土铭文研究》,《东南文化》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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