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叫“兵败如山倒”,但有时候,一场彻底的败仗,反倒能催生出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1927年,秋天。
湘赣边界的山路泥泞难走,一支军队的士气比这路还要烂。
这支队伍的名字叫得响亮,“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出发的时候浩浩荡荡五千多号人,扛着红旗,要去长沙城里闹革命。
可这才半个多月,就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四个团,打散了,叛变了,剩下的连一千人都凑不齐。
队伍里,有个跛着脚的人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就是毛泽东,34岁,这支军队的最高负责人。
前不久在浏阳躲避追捕时,他的腿受了伤,现在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脚踝都钻心地疼。
但跟心里的疼比起来,这点皮肉之苦算不上什么。
他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是士兵们压低了嗓门的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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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跟着走干啥?
枪都快当烧火棍了。”
“不如跑了,回家还能赶上种晚稻。”
这些话像小虫子,不停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支队伍正在从内部腐烂。
问题出在哪?
他一路都在想。
这支军队的架子,还是老军阀那一套。
官是官,兵是兵。
当官的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克扣军饷是家常便饭。
当兵的呢,不少人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谁发饷跟谁走,什么革命,什么主义,太遥远了。
党的领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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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但只到团一级。
就像一件大衣,只披在了军队的肩膀上,里面的身子还是冰凉的。
命令传不下去,思想更是扎不进根。
每天晚上,都有人连人带枪地消失在山林里,成排成班地跑,拦都拦不住。
这支军队就像一个漏水的木桶,眼看就要散架了。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里,毛泽东发现了一个怪事。
有个连队,从起义那天算起,硬是一个逃兵都没有。
这就是原先的武汉国民政府警卫团留下来的一个连,现在是第一团第一营的第一连。
在整支部队都像得了瘟疫一样疯狂“减员”的时候,这个连队简直像个怪物。
毛泽东开始留意他们。
行军的时候,别的队伍拖拖拉拉,这个连的队形始终不乱;宿营的时候,别的营地吵吵闹闹,这个连的岗哨站得笔直,营区里安安静静;一遇上战斗,他们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最后一个撤下来。
更让他好奇的是,这个连队的气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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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几次看到,休息的时候,连里的士兵会围成一圈,不像别的兵在赌钱或者吹牛,他们居然在开会讨论。
讨论的话题五花八门:“为啥子要革命?”
“打死了到底值不值?”
“地主家的粮食凭什么我们不能吃?”
这些问题,在别的连队想都不敢想。
毛泽东心里一动,他觉得,解开眼下这个死结的钥匙,可能就在这个连队里。
他打听了一下,这个连的当家人,是个叫何挺颖的年轻人。
何挺颖,22岁,陕西南郑人,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毕业的。
这可是当时响当当的“红色学府”,他的老师里,就有瞿秋白这样的人物。
毛泽东见到他时,第一印象是个白面书生,文质彬彬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点没有行伍之人的粗犷。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却带出了一支钢筋铁骨的队伍。
毛泽东不露声色,他想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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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何挺颖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但又很绝。
这个连队里,党员特别多,差不多三个人里就有一个。
而且这些党员,不只是当官的,全都下沉到了班、排里。
他们跟普通士兵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操练,没什么两样。
但一有事,就不一样了。
行军累了,是党员在旁边打气;吃饭缺粮了,是党员先把自己的那份分出来;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也准是他们。
他们就像是这个连队里的一根根钢筋,把所有人都牢牢地串在了一起。
一个念头,在毛泽东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一支军队的魂,不在于将帅的威名,而在于它最底层的细胞有没有力气。
时间走到1927年9月29日,这支残破的部队终于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江西永新县的一个小山村——三湾。
毛泽东决定,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当晚,他在借住的村民刘日九家的阁楼上,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让人把何挺颖找了过来。
阁楼很小,两个人几乎是促膝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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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开门见山,他盯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年轻人,问道:“挺颖同志,我就想知道,你的连队,为什么拉不散?”
何挺颖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稍微想了想,用他那特有的、既温和又笃定的语气说:“报告委员,我觉得,靠的是党。
我们连之所以稳,是因为党的根子扎得深。
每个班都有党员,每个排都有党小组,连里有支部。
党员就是骨头,骨头硬,队伍就散不了。”
这番话,跟毛泽东这几天的观察不谋而合。
他点点头,把烟袋锅在桌上磕了磕,接着问了那个最要命的问题:“那为什么,整个部队,党抓不住兵?
人心抓不住?”
何挺颖的回答,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一下子照亮了毛泽东心里所有的困惑。
他说:“根本的问题,是我们的组织形式有问题。
党组织只建在团一级,离士兵太远了。
委员您想,一个团上千人,就那么几个党员干部,怎么管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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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的主张,党的纪律,根本传不到每个兵的耳朵里。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喊话,底下人听不见,自然也就没反应。”
他顿了顿,看着毛泽东,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把党支部,建在连上!”
这七个字,掷地有声。
昏暗的油灯下,毛泽东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这不就是他苦苦思索却没能捅破的那层窗户纸吗?
把党的最小单位,直接插进军队的最基层单位,让党和士兵之间再也没有距离。
何挺颖接着往下说:“不光如此。
连队成立了士兵委员会,经济要公开,官兵要平等。
让当兵的感觉到,这个队伍是他们自己的,不是给哪个官长当炮灰的。
这样,他们才不会跑,才会真心实意地跟着我们干革命。”
那一夜,一个34岁的前敌委员会书记,和一个22岁的连队党代表,在三湾村的阁楼里,完成了一次思想上的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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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挺颖从实践中摸索出的经验,为毛泽东的理论思考提供了最坚实的证据。
而毛泽东的战略眼光,则让何挺颖的这套办法,有了在全军推行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三湾村的一块叫“枫树坪”的空地上,气氛严肃。
七百多名官兵稀稀拉拉地站着,看着站在一张八仙桌前的毛泽东。
桌子上,堆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元。
毛泽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同志们,现在,我宣布几件事。
第一,队伍要整编。
想继续革命的,留下来。
不想干了的,想家的,每个人发五块大洋路费,现在就可以走,我们不勉强。”
队伍里一阵骚动。
接着,他宣布了第二件事:“从今天起,我们的军队要变个样子。
党支部要建在连上,每个班都要有党的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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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要指挥枪,而不是枪指挥党!”
最后,他提高了声音:“第三,官兵平等!
成立士兵委员会,管伙食,管经济。
官长不准打骂士兵,大家都是革命同志,谁也不比谁高贵!”
一番话下来,有人犹豫,有人动心。
最终,几十个人走上前,领了银元,默默地离开了队伍。
剩下的人,虽然只有七百多了,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留下来的,不再是混饭吃的兵油子,而是真正愿意把命拴在这支队伍上的革命者。
这就是“三湾改编”。
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掉了这支军队腐烂的部分,也为它植入了全新的灵魂。
改编后,何挺颖众望所归,被任命为整编后的工农革命军第一团党代表,和毛泽东一起,领着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向井冈山进发。
这套制度的威力,很快就在井冈山的血与火中得到了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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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8月的黄洋界保卫战,敌军四个团围攻,山上守军只有一个营。
正是何挺颖和团长朱云卿,靠着“支部建在连上”带来的强大组织力和凝聚力,硬是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一轮又一轮的进攻,保住了根据地。
捷报传到毛泽东那里,他写下了“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诗句。
这“岿然不动”的底气,就来自三湾枫树坪下那次刮骨疗毒般的改变。
可惜的是,那位在至暗时刻为革命点亮明灯的年轻人,却没能看到最后的胜利。
1929年1月,红四军向赣南进军途中,何挺颖在大庾战斗中腹部中弹,身负重伤。
次日,在转移途中不幸与敌遭遇,壮烈牺牲。
他牺牲时,年仅2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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