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春的黑龙江草原依旧刺骨,钻机旁却一片蒸腾水汽。王进喜抬头望着塔架,风雪像用力的刷子,不停拍打他的棉衣。这一年,他已在荒原上折腾了两个寒暑,仍不知道“铁人”这个外号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
与他同宿舍的钻工刘宝柱悄悄嘟囔:“真能干成吗?”王进喜随口回了两个字:“得成。”简短,生硬,却透着倔强。油田还没出油,可他已经认定——中国一定有自己的“大油盆”。
回想两年前的1959年秋,北京“群英会”灯火辉煌,他第一次坐火车进京。下车后望见街头煤气包公交车晃悠悠驶过,汽包里膨胀的煤气像一只被迫充作汽油的囊袋,这画面狠狠戳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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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趟北京之行,除了一枚“先进生产者”奖章,他带回的更多是羞愧和火燎般的急迫。他暗自想:要让公交车喝上自家的原油,靠空洞口号没用,得真把油搞出来。
1960年春,勘探队甩来一张令人心跳的岩芯记录:大庆近郊推测储量惊人。十几个钻探点像大旗插在图纸上。消息传到玉门、克拉玛依,每支队伍都像闻到火药味,一个劲往东北赶。
设备却是老问题。吊车一共三台,还散落在千里之外。王进喜把人手分组,用工字钢和枕木拼成简易滑道。没有吊臂,就靠肩膀;没有履带,就拖拽。三天三夜,四十多吨的钻具被硬生生抬进井场。
水源更棘手。零下三十度,周围白茫茫,河面冻得像铁板。王进喜拿着钢钎跳进冰沟,敲开冰层引水。裤腿马上结出硬壳,他顾不上换,一脚踩得咔咔作响。有人劝他先烤烤火,他摇头:“井口不开钻,比冻脚更要命。”
就在那段时间,他的左脚被钻杆砸骨裂。队医让他卧床,王进喜索性把床板搬到井场旁,拄着拐杖指挥。泥浆泵突然搅不动,钻头随时可能报废。他丢掉拐杖,跳进泥浆池赤手搅拌。冰渣混着泥浆糊在脸上,他把脸一抹,嘿地笑了一声,“省台花钱买搅拌机?我们自己就是搅拌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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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9月26日清晨,井口喷出黑色雾柱。原油汩汩流进导油槽,众人激动得嚎叫。王进喜却只是看了眼表:上午七点十分。这个时刻他记到生命里,像在心头钉下一颗铆钉。
随后的统计让国家工委大松一口气——大庆储量列入世界级油田。对外依赖骤降,中国工业看到真正的底气。
1964年12月,王进喜又一次进京,不同的是,这次胸口别着金黄烫金字的代表证。他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被工作人员领上人民大会堂二楼。宽敞宴会厅里,果盘、香烟、细瓷茶杯一字排开,光是香味就让他有点发怵。
桌牌上赫然写着“王进喜”三个字,摆在主桌最中间。他愣住,拉住领位员:“是不是搞错了?”对方低声一句:“周总理亲自安排。”这四个字像锤子砸在胸口,他没敢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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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起处,周恩来总理迈步走来,先为王进喜拉开椅子,随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就座,然后笑着说:“石油工人也得坐头排。”王进喜紧张得双腿夹板似的,缓缓坐下。
短暂交谈里,周总理询问大庆原油日产、炼油厂配套、输油管线进度。王进喜一一回答,语速仍旧带着西北腔,“现在日产八千吨,再给半年,破万没问题。”总理点头,但强调安全,“速度要紧,安全更紧。”
宴会尾声,毛主席步入大厅,浓重湖南口音一句:“油多好办事。”说完伸手拍了拍王进喜的胳膊,“铁人呐!”这一掌并不重,却像把千斤担又压到他肩上,让他既激动又慎重。
此后,大庆模式被迅速推广,克拉玛依、胜利、辽河等油田陆续上马。到1973年,全国原油产量突破五千万吨,百姓终于不用为汽油票发愁,部队装备也告别“烧炭”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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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进喜却没停步。1970年,他带队改造1200型钻机,钻速提高近三成。有人劝他休息,他只说了一句:“国家油罐还没装满。”
1976年11月15日,王进喜病逝于北京,年仅47岁。葬礼那天,天安门广场的国旗为他降半旗,数万名石油工人自发戴着黑纱默哀。
一串数字留在档案里:自1960年至逝世,他参与和指导的井队累计打出原油三千多万吨,相当于新中国前十年全国总产量的四倍。人们从此习惯把他称作“铁人”,并把那两个字写进石油工人誓词。
今日行车路过京哈高速加油站,油枪里流出的,依旧有当年大庆地层深处那条黑色河流的血脉,王进喜曾用肩膀、心脏、乃至生命,为它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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