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新来的团长。
空气冷得像冰。
贺军审视的目光像刀子,在他身上刮了很久,久到李昂以为自己会化成一座石像。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他听见那个男人用一种沙哑到陌生的声音,艰难地开口:“告诉我,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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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西北的風,像是一把掺了沙子的钝刀子,日复一日地刮在边防站每个人的脸上。
营房是灰的,天是黄的,远处连绵的戈壁滩在视野尽头和天空糊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对驻守在这里的兵来说,日子就像这风沙,单调,却也磨人。
李昂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
二十岁的年纪,脸庞已经被风吹得黝黑粗糙,眼神却像戈壁滩上的鹰,锐利而沉静。
他是同年兵里的佼佼者,无论是五公里越野还是实弹射击,他的名字总排在最前面。
连长不止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李昂,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李昂只是咧嘴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生,只是不敢松劲。
他的口袋里,贴身放着一张用塑料纸包了好几层的单人照。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眼英挺,笑容干净。
那是他的父亲,李振国,一个他只在照片和母亲的讲述里见过的英雄。
十五年前,父亲在一次任务中牺牲,成了烈士陵园里一块冰冷的墓碑。
参军,来到这最苦的地方,是李昂自己的选择。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算离父亲更近一些。
这天,整个边防站的气氛都变了。
哨兵的腰杆挺得更直,炊事班的案板也剁得更有劲。
连长在早操的哨声吹响前,把所有人集合起来,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紧张:“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今天,新团长要来咱们站视察!”
新团长,贺军。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已经在各个班排里传遍了。
据说是个狠角色,从某个战功赫赫的野战部队调过来的,履历不详,但作风极其严厉,人称“活阎王”。
上午十点,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黄尘,准时停在了营区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中年军官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直的常服,肩上的星徽在灰黄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就是贺军。
贺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列队的士兵。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李昂站在队列中间,心无旁骛,直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在那一瞬间,李昂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来自血脉深处的震撼。
那张脸,那张被岁月刻上了风霜、显得更加冷峻的脸,分明就是他口袋里那张照片的延续。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甚至连紧抿着嘴唇时,嘴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李昂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仿佛被一道雷劈中了,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死死地盯着贺军,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来推翻这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
贺军的目光在李昂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秒,便移开了,继续扫向下一个士兵。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李昂只是队列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兵。
可就那一秒,对李昂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狂吼。
父亲早就牺牲了,牺牲证明、抚恤金、烈士陵园的墓碑……一切都清清楚楚。
母亲每年清明都会带他去祭扫,那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这一定是巧合,天底下人有相似,自己一定是太想念父亲,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李昂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个疯狂的念头压回心底。
他强迫自己挺直胸膛,目视前方,可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他看着贺军走进连部,看着他跟连长、指导员说话,看着他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那个动作,让李昂的心又一次被攥紧了。
母亲曾无数次笑着对他说:“你爸啊,以前一琢磨事儿,就爱用手指头敲桌子,‘笃笃笃’的,跟个啄木鸟似的。”
一个又一个的细节,像一把把小锤子,敲打着李昂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他开始怀疑,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接下来的几天,对李昂来说,成了一种煎熬。
新团长贺军开始了雷厉风行的视察,整个边防站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他似乎对一切都不满意,训练计划被他推翻重做,内务标准被他提到苛刻的程度,就连食堂的饭菜,他都要亲自尝过,然后皱着眉提出一堆改进意见。
而李昂,感觉自己成了贺军重点“关照”的对象。
实弹射击训练,李昂打出了九十八环的好成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得到表扬。
可贺军却走到他身边,拿起他的靶纸看了看,冷冷地开口:“呼吸乱了。最后两发,急了。作为一个老兵,这种心态要不得。今天下午,加练三百发。”
周围的战友投来同情的目光。
李昂什么也没说,只是大声回答:“是!”
但他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的呼吸根本没乱,那两发偏离靶心,是因为贺军走到他身后时,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他心神恍惚了一瞬。
格斗训练,李昂和班长对练,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班长放倒。
贺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速度够了,力度不够。这是训练,不是表演。再来!直到我喊停为止。”
李昂就这么和班长摔了十几遍,直到两个人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贺军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晚上紧急集合,李昂的被子叠得像刀切的豆腐块,所有人都觉得无懈可击。
贺军却走过去,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被子不起眼的一角摸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指,上面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内务,体现的是一个军人的作风和态度。连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不干净,怎么保卫边疆?”贺军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李昂脸上,“全连的卫生,你一个人包一个星期。”
战友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李昂肯定是哪里倒了霉,撞在了“活阎王”的枪口上。
班长也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团长。
李昂摇摇头,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这种“针对”不是优待,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审视和敲打。
李昂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想不通,如果贺军真的和自己有关系,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如果没关系,那这种近乎残忍的严苛又是为了什么?
他被巨大的困惑包裹着,白天拼命训练,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不止一次地拿出父亲的照片,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遍遍地比对记忆中贺军的脸。
越看,心越沉。
那不是相似,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一个在二十多岁的青春里定格,一个在四十多岁的风霜里沉淀。
这团疑云压得他快要发疯,但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别人不会相信,只会把他当成压力太大精神失常。
他只能把所有的疑问和痛苦都自己扛着,这让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也愈发坚毅。
边防站接到了上级命令,要进行一次代号“砺刃”的高强度实战演习。
贺军亲自制定方案,亲自带队。
02
整个计划的强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演习。
贺军在动员会上说:“我不要你们的‘我觉得’,我要你们的极限。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演习的地点,在几十公里外一片被称为“黑风口”的无人区。
那里地势复杂,气候恶劣,昼夜温差极大。
队伍在凌晨出发,顶着刺骨的寒风,在崎岖的山路上急行军。
李昂作为尖刀班的班长,始终冲在最前面。
他想用行动证明自己,想让贺军看到,他李昂不是会被轻易压垮的人。
连续两天两夜的高强度行军和战术科目,所有人都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极限。
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脸上被风沙割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作战服上浸满了汗水,又被风吹干,结成一层白霜。
最后一个科目是夜间武装泅渡。
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李昂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
他咬着牙,带领全班奋力向前。
就在即将抵达对岸时,他身边的一名新兵因为体力不支,突然抽筋,呛了好几口水,开始往下沉。
李昂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一把抓住那个新兵,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往岸上推。
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错过了最佳的上岸时机,被一股暗流卷得偏离了方向。
等他精疲力尽地爬上岸时,已经比规定时间晚了整整五分钟。
演习结束,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贺军却像一尊铁塔,站在队伍前面,脸色比黑风口的夜还要冷。
复盘会上,贺军对整个演习过程进行了犀利到刻薄的点评。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李昂身上。
“尖刀班班长,李昂。”贺军的声音在寂静的临时帐篷里回响,“武装泅渡,超时五分钟。为了救一个兵,拖累了整个班的节奏。我教过你们,在战场上,无谓的‘善良’,就是对整个团队的残忍。你辜负了尖刀班的荣誉,也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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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李昂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救了人,得到的却是最严厉的批评。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委屈、困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贺军,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不解和倔强。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问:为什么?
贺军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冰冷。
他仿佛没有看到李昂眼中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宣布会议结束。
战士们陆续走出帐篷,气氛压抑。
李昂最后一个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昂留下。”
李昂的脚步顿住了。
帐篷里,刚刚还挤满了人,现在瞬间空旷下来。
战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担忧,但没人敢停留。
很快,帐篷的帘子被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里面,只剩下他和贺军。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李昂笔直地站着,后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
他甚至想,如果贺军再用那种不近人情的理由批评他,他或许会忍不住,第一次当面顶撞上级。
贺军没有立刻说话。
他背着手,一步一步,缓缓地朝李昂走过来。
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李昂的心尖上。
他绕着李昂走了一圈,停在了他的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李昂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风沙和烟草的凛冽气息。
贺军的目光,不再是之前在众人面前的严厉,而是一种李昂看不懂的复杂。
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仔仔细细地,从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再到下颌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剖析着。
那不像是一个上级在审视下级,更像是一个走失了多年的工匠,在端详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作品,想要确认上面的每一道刻痕。
这漫长而诡异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更让人窒息。
李昂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贺军停下了那种几乎要将他凌迟的审视。
他站在李昂面前,脸上的线条似乎在瞬间柔和了一丝,那层属于团长的威严面具,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开口说话是一件极为耗费力气的事情。
最终,他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带着李昂从未听过的颤抖的声音,艰难地开口问道:
“告诉我,你母亲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