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6日凌晨一点,罗布泊的戈壁仍旧漆黑,前线指挥车里却亮如白昼。张爱萍盯着墙上那张风向图,没人敢出声。几位气象技术员挤在角落里飞快计算,沙盘上的红色小旗不断挪动。三点二十分,他回头丢下一句,“数据核一下,误差要小于五千米。”屋里的人心头一紧,手心全是汗。天亮时,那朵蘑菇云终于升起,震耳欲聋。张爱萍立在土丘上半晌无语,随后轻声说:“成了!”
这一天的辉煌是他第二个“三十年”中最耀眼的时刻,但几乎没人想到,两年后这位总指挥就会被摘掉一切头衔。1966年夏,他被押走,只能化名“张续”。铁门闭合,病痛缠身,昔日身披将星的将军躺在简陋病房里连名字都不被允许提起。
1972年5月,他被送进解放军301医院动手术。左腿粉碎性骨折,麻药劲一过疼得发抖,却依旧闭眼不言。负责看护的警卫班长赵保群发现,这位“张续”神情淡定得出奇,连喝口水都尽量自己来。赵保群悄悄跟身边战士嘀咕:“这可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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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晚八点,张爱萍突然抽搐口吐白沫。值班战士说有人送来一碗中药,喝完便出事。赵保群转身就往走廊呼喊医生,无线电话没人接,他干脆堵在门口,“主治医生没到,谁都别想进!”两天两夜抢救,总算把命从鬼门关拽回来。张爱萍醒来后虚弱地握住他的手,只说了三个字:“谢……同志。”
然而规矩就是规矩。1973年3月1日,赵保群因“特殊照顾”被提前退伍。离京那天,他站在病区窗下敬了一个军礼,张爱萍艰难地坐在床头回礼,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发声。自此,两人天各一方。赵保群回到江苏海安种地,邻居只知道他当过兵,没人晓得他救过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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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以后,张爱萍陆续复职,先抓国防科工委,后任国防部长。职位一恢复,他就惦记着那位救命恩人。身边人劝他多歇歇,他摆手:“没找到,心里不安。”他只记得对方姓赵、江苏人、二十来岁,当年连相片都没留。报纸、广播相继刊播寻人启事,一晃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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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春节前后,记者吴邦义下乡采访,偶然听村民谈起:“有个叫赵保群的老兵,总说自己守过重伤员。”吴邦义顿时警觉,几经辗转才联系上。赵保群反复推辞:“都过去那么久了,麻烦啥?”吴邦义把情况电告北京,张爱萍当晚亲笔写信,“盼速来京一叙。”顺带汇了一百元路费。
1987年11月13日清晨,院子里落叶正黄。张爱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来回张望。十一点二十分,一辆旧吉普停下,赵保群下车,抹了把汗,愣在原地。张爱萍快步迎上去,两人紧紧拥抱。片刻后,客厅里只听见茶水轻响。张爱萍突然板起脸:“保群,我当国防部长都快十年了,你在哪?”赵保群低头,喉结滚动,“首长,怕给您添麻烦,没敢来。”他话音刚落,张爱萍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以后少这一套,你来了就是家里人。”
午饭时,张爱萍郑重介绍:“这位是赵保群,没有他,今天坐这儿的可能是另一副结局。”家人点头称是。饭桌不豪华,红烧肉、清炒菠菜、两瓶二锅头,气氛却格外热烈。张爱萍难得多喝了两杯,嘴角略带笑意:“说到底,我欠你的不止一条命,还欠一次迟到的谢意。”
此后几年,赵保群每到北京,张家大门总是敞开的。张爱萍身体好时亲自下厨,身体差了就坐在沙发上聊天,一聊就是半天。“核试验那会儿,烟云到底飘到哪?”“北京西北,差不多。”这样的细节来来回回翻,不厌其烦。周围人问他何必如此,他回答,“细节不提醒,历史就容易走样。”
2003年7月5日,张爱萍病逝。讣告见报那天,赵保群正好在田里除草。他把锄头插进地里,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背个旧包进城买票。7月10日,站台上人头攒动,他裹着单薄的衬衫挤上北去的列车,心里只剩一句话:“答应过送他一程,就得做到。”火车轰鸣向前,窗外稻田迅速后退,仿佛把三十年前那段风雨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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