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顾远洲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我手心里的汗把那份银行催款通知单浸得有些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香薰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而不是我们家那个老作坊里,我闻惯了的、令人安心的木头香气。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曲线。见我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疲惫地说:“文惠,怎么来了?我这儿正忙着呢。”
“远洲,我们得谈谈。”我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他面前,它像一片即将坠落的枯叶。
他的目光扫过那串刺眼的数字,眉心皱得更深了。“这事我知道,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再去贷一笔款,拆了东墙补西墙?”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是气的,也是怕的。那个由我父亲,由丁师傅,由我们一手一脚做起来的“远惠木艺”,正在被他这种“办法”拖进深渊。
“不然呢?现在市场就是这样,不扩张就是等死!”他拔高了声调,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深吸一口气,想把我们之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松一松。我说:“远洲,我们收手吧。回到原来的样子,做我们的手艺,做那些真正懂行的客人的生意。我们不需要这么大的摊子,我们……”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话。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的秘书孙巧倩探进半个身子,声音甜得发腻:“顾总,您要的报表整理好了。”她说着,眼睛却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丝不易察qPCR的探究和得意。
顾远洲的脸色缓和了些:“放这儿吧。”
孙巧倩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音符,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她放下文件,却没走,反而体贴地问:“顾总,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给您冲杯提神的浓茶?”
“不用了,你先出去,我和你嫂子谈正事。”顾远洲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看着孙巧倩,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明和“现代化”的气息。她代表着顾远洲现在所追求的一切,而我,连同我坚守的那些老手艺,仿佛都成了被时代抛弃的旧物。
孙巧倩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我重新组织语言:“远洲,我们的问题不是钱,是路走错了。我们忘了初心……”
“咚咚咚——”
又是敲门声,这次更急了。孙巧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顾总,不好意思打扰了,刚刚约好的李总电话进来了,说有急事,您现在接吗?”
顾远洲几乎是立刻抓起了电话:“喂,李总……”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谈笑风生,讨论着新的投资和项目,仿佛我们刚才讨论的生死存亡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几年、曾以为和我心意相通的男人,突然变得无比陌生。他的世界里,那些数字、报表、应酬,已经把我们的“远惠木艺”,把我们的家,挤得没有一丝缝隙了。
电话终于挂断,他长舒一口气,仿佛打赢了一场大仗。他看向我,似乎才想起我还在。“说到哪儿了?哦,对,初心。文惠,谈初心不能当饭吃啊。”
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凉得像作坊里冬天那块冰冷的铁砧。
“咚咚咚——”
门第三次被敲响,孙巧倩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顾总,五分钟后和设计部的会议,我怕您忘了,来提醒一下。”
她甚至没等顾远洲回应,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指着上面的某个地方低声说着什么。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飘过来,呛得我喉咙发紧。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像积压了太久的火山,轰然爆发。那扇不断被敲响的门,敲碎的不是我们的谈话,而是我对他最后的一点期望。
我看着他们近在咫尺的头,看着顾远洲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无比可笑。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顾远洲,”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和完全不解的神情。他愣住了,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旁边的孙巧倩也僵住了,脸上的职业微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显得格外滑稽。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一样地寂静。只有窗外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
01
我和顾远洲的开始,是在那间堆满刨花和木料的作坊里。
那会儿,我还是丁师傅身边的小徒弟陆文惠,每天跟着师傅学辨木材、练刨工。丁师傅是我父亲的师兄,我父亲走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又把一身的手艺倾囊相授。他常说:“文惠啊,这木头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用几十年上百年的光阴回报你。做木匠,先得修心。”
顾远洲是来给家里定做一套书房家具的大学生。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一堆木屑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看木头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价钱,是款式,他看的却是木头的纹理和光泽。
他指着一块不起眼的酸枝木料问我:“这块木头,是不是淋过一场春雨,又晒了三个秋天的太阳?”
我当时就愣住了。丁师傅说过,能看懂木头过往的,是知音。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常来作坊,不说话,就静静地看我干活。看我用刨子推出薄如蝉翼的刨花,看我用凿子雕出精细的榫卯。有时候,他会帮我扫扫地上的木屑,或者在我满头大汗时递上一瓶冰镇的汽水。
我们的感情,就像作坊里那些用慢火熬煮的生漆,无声无息,却一点点渗透、交融,最后变得坚不可摧。
丁师傅把作坊交给我时,顾远洲也大学毕业了。他放弃了城里一份体面的工作,卷起袖子,跟我一起干。我负责手艺,他负责经营。他脑子活,会算账,会跟客户打交道。我们的作坊,取了我俩名字里的一个字,叫“远惠木艺”。
那几年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心里是满的。每天清晨,我们在木头的清香中醒来;每个夜晚,我们在星光下讨论一张图纸,一个卯榫的细节。他会握着我布满薄茧的手,心疼地说:“文惠,等我们挣了钱,就给你买最好的护手霜。”
我笑着说:“这双手,是木匠的勋章。”
“远惠木艺”的名声,靠着丁师傅传下来的口碑和我们实打实的手艺,慢慢在圈子里传开了。找我们定做家具的人越来越多,从普通人家到富商雅士。我们的日子也渐渐好起来,换了大的作坊,添了几个帮手,还在城里买了房。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守着这份手艺,守着这份初心,把日子过得像我们手里的木头一样,温润而有光泽。
可我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当钱来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时候。
变化是从顾远洲开始频繁出差,参加各种“行业峰会”和“企业家论坛”开始的。他带回来的,除了各地的特产,还有一套套全新的理论。
“文惠,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我们不能再守着老一套了。”他把一本烫金封面的《新零售思维》放在我面前,“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要搞品牌,搞营销,线上线下一起走。”
我不太懂这些,但我信他。于是,“远惠木艺”有了自己的网站,开了社交媒体账号。顾远洲请了专业的团队来运营,拍了很多精美的照片和视频。订单确实更多了,多到我们的老师傅们加班加点都做不完。
“人手不够,就加机器。”顾远洲的解决方案简单直接,“把一些不重要的工序交给机器,提高效率。手工只用在最关键的地方,作为我们的‘卖点’。”
我心里有些不安。在丁师傅教我的手艺里,没有哪道工序是“不重要”的。一块木头,从开料、刨平、画线、凿卯,到打磨、上漆,每一步都倾注了木匠的心血,它们环环相扣,才成就了最后那件有“灵魂”的家具。
但我还是妥协了。因为我看到他眼里的光,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渴望和憧憬,我不忍心扑灭它。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盖过了作坊里悠长的刨木声。一些跟了丁师傅几十年的老师傅,看着那些冰冷的铁家伙,眼神里满是落寞。他们不太会操作那些复杂的机器,渐渐地,从主力变成了帮工。
顾远洲又招了一批年轻的工人,他们手脚麻利,学得快,但身上总缺了点老木匠的沉稳和敬畏。
作坊,开始变得像个工厂了。
02
孙巧倩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是顾远洲高薪聘请的总经理助理,名牌大学毕业,在一家大型家具公司做过市场总监。用顾远洲的话说,她是“专业人才”,能把“远惠木艺”带上一个新台阶。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作坊的办公室里。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有条不紊地向顾远洲汇报着一份关于“市场下沉与品牌年轻化”的PPT。
她说话语速很快,嘴里全是些我听不太懂的新名词:“用户画像”、“流量池”、“私域运营”……顾远洲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欣赏。
我端着给他们泡的茶走进去,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我的旧围裙上还沾着木屑和油漆,和这个窗明几净、充满现代感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嫂子来了。”孙巧倩看到我,立刻站起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她接过我手里的茶盘,“这种小事,让行政去做就好了,您是老板娘,怎么能干这个。”
她嘴上说着客气的话,却巧妙地把我定义成了一个只管后勤的“老板娘”,而不是这个作坊名正言顺的另一位创始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看得出,这个女人不简单。
孙巧倩的到来,像一条鲶鱼,搅动了“远惠木艺”这池原本还算平静的水。她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首先是规章制度,引进了打卡、KPI考核,把老作坊里那种家人般的氛围,变成了冷冰冰的上下级关系。
几个老师傅不适应,找我诉苦。“文惠啊,咱们干活凭的是良心和手艺,不是那个什么‘KPI’。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磨上一天都正常,这怎么算工时?那个孙助理还说我们效率低,要扣奖金。”
我去找顾远洲说这事。他正在看孙巧倩做的财务报表,头也没抬:“文惠,慈不带兵。作坊要发展,就必须规范化管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凭感情办事了。”
“可我们的根,就是感情,是手艺人的那份心啊!”我急了。
“心能变成钱吗?心能按时还银行贷款吗?”他反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些事你不用管了,交给巧倩,她比我们专业。”
“巧倩”,他叫得那么自然。
从那天起,我发现,我渐渐被排除在作坊的核心决策圈之外了。顾远洲和孙巧倩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一起开会,一起见客户,一起出差。有时候深夜,我睡得迷迷糊糊,还能听见他在书房和孙巧倩打电话,讨论的都是工作。
我知道我不该多想,但心里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刺扎着,隐隐作痛。
一次,一个合作了多年的老客户,一位很懂行的茶馆老板,找到我,面带难色地退回了一套我们刚交货的桌椅。
“文惠,”他说,“我知道你们现在生意做大了,忙。但这套东西,不对劲。”
我仔细看那套花梨木的桌椅,外形、尺寸都没问题,漆面也光亮。但我伸手一摸,就明白了。那桌沿的弧度,摸上去有些生硬,少了一点手作的圆润感。再看那卯榫的接合处,虽然严丝合缝,却缺了点“气”,那是机器切割后,没有经过匠人反复揣摩、手工修整留下的匠气。
“机器做的吧?”老客户叹了口气,“有形,无神。远惠木艺的东西,以前是能传家的。现在……就是个高级商品了。”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抱着那块感觉不对的桌角,冲进了顾远洲的办公室。孙巧倩也在。
我把老客户的话复述了一遍,眼睛死死地盯着顾远洲:“远洲,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的‘效率’吗?我们正在砸自己的招牌!”
顾远洲还没说话,孙巧倩先开口了。她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陆姐,您可能不太了解市场。现在的大部分消费者,分不清手工和机器的细微差别。他们更看重品牌、设计和性价比。为了满足一小部分‘懂行’的客户,而牺牲整体的生产效率和利润,从商业角度看,是不明智的。”
“我们做的不是‘商品’,是手艺!”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手艺也需要变现,才能传承下去。”孙巧倩寸步不让,“抱着旧东西不放,最后只会被市场淘汰。”
我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顾远洲,希望他能为我说句话。我们曾经的理念是一样的啊。
可他只是皱着眉,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我说:“文惠,我觉得巧倩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太理想化了。这件事,我会让售后去处理,给客户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定性为“售后问题”,而不是“路线问题”。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和他之间,已经隔了一条很深很深的河。河的这边,是我和丁师傅,和那些老师傅们,守着我们的木头和初心。河的那边,是他和孙巧倩,驾着资本和效率的快船,要去乘风破浪。
而我们的“远惠木艺”,正在被这条河,撕成两半。
03
家,也渐渐成了另一个办公室。
以前,我们吃晚饭时,会聊聊作坊里的趣事,哪个师傅又琢磨出了新花样,哪块木料的纹理特别漂亮。现在,餐桌上的话题,变成了顾远洲和孙巧倩的“工作复盘”。
“今天和万科的采购谈得不错,巧倩的方案做得滴水不漏,对方很满意。”
“巧倩建议我们下一季度主推新中式系列,她做的市场调研报告很有说服力。”
“巧倩真是个人才,一个人能顶一个团队。”
“巧倩”,“巧倩”,这个名字像咒语一样,充斥在我们的生活里。我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讲述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有时候,我尝试着把话题拉回来。
“远洲,今天下午我试着调了一种新的漆色,用的是古法,效果特别好,有空你去看看?”
他通常会心不在焉地“嗯”一声,然后手机一响,又是孙巧倩发来的工作微信,他又立刻投入进去,眉头紧锁地回复着。
我的话,就像投进水里的一颗小石子,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
我的朋友赵莉,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有次来我们家吃饭,正好撞见顾远洲和孙巧倩在客厅里开视频会议,讨论一个紧急项目。孙巧倩在视频那头,穿着丝质睡衣,背景是她的卧室。
饭后,赵莉把我拉到阳台上,点上一支烟,开门见山:“文惠,你心也太大了。一个女秘书,穿着睡衣跟你老公半夜开会,这正常吗?”
“他们是在谈工作。”我辩解,但声音很没有底气。
“工作?工作和生活就一点边界都没有了?”赵莉吐出一口烟圈,“你看看你老公看她的眼神,那是看下属的眼神吗?那是伯乐看千里马,是战友看袍泽!他们俩现在是一个战壕的,你呢?你像个后方留守的。”
赵莉的话,像刀子一样,戳破了我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是啊,我算什么呢?
顾远洲的衣食住行,孙巧倩安排得比我还周到。他第二天要见的客户喜欢什么茶,她会提前准备好;他要出差的航班和酒店,她订得妥妥帖帖;甚至他胃不好,她都会定时提醒他吃药。
有一次我给他买了一件羊绒衫,他随口说:“巧倩上周也给我挑了一件,说是今年的流行色。”
我心里一沉,打开他的衣柜,果然,一件款式相似,但质地更好、颜色更衬他的羊绒衫挂在那里。旁边还有几条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领带。
我拿着那件我买的衣服,站在衣柜前,感觉自己像个笑话。我连自己丈夫的喜好和尺码,都快要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真正让我感到恐慌的,是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和孙巧倩的电话。
那天他喝了点酒,回来得晚,在书房打电话。我怕他口渴,给他端了杯蜂蜜水过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他带着醉意,声音却很温和地说:“巧倩,今天辛苦你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停住了脚步。
电话那头,孙巧倩的声音很轻柔:“顾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可能就是你了。”顾远洲叹了口气。
我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烫在手背上。可我感觉不到疼。我的心,比那水烫多了,也比那水凉多了。
最懂他的,是她。
那我呢?我这个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陪他闻了十几年木头味的妻子,算什么?
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质问。我默默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我开始反思,我们到底是从哪里走错了?是我跟不上他的脚步,还是他走得太快,忘了回头看看我?
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当初也学着去了解那些商业模式,去学着做PPT,是不是就能和他有共同语言,是不是就不会被孙巧倩趁虚而入?
可我一走进那个充斥着打印机墨水味的办公室,一看到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报表,我就感到窒息。我的世界,应该是充满木头香气和手工温度的。
我们,终究是变成了两种人。
04
心里堵得慌,我回了趟老宅。丁师傅退休后,就住在这里,侍弄着一院子的花草。
师傅正在院子里,用一把老旧的竹篾刀,不疾不徐地削着一根竹子。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身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师傅。”我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看到我,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文惠来了。看你这脸,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又跟远洲那小子闹别扭了?”
我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
师傅没劝我,也没问。他只是放下手里的活,洗了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喝口茶,顺顺气。”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我心里的那股郁结之气,仿佛也散了一些。
我把作坊里的事,我和顾远洲的矛盾,还有孙巧倩的存在,一股脑儿地都倒了出来。我说得语无伦次,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师傅,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太固执,太守旧了?如果我当初支持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丁师傅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他才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竹子,用指甲轻轻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声响。
“文惠啊,你看这根竹子。”他说,“它长在山里,经历了风吹雨打,才长得这么坚韧。我要把它做成一个茶则,就得顺着它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削,不能急,不能躁。要是用机器,‘唰’一下是能成型,但那股子韧劲儿就没了,灵气也散了。用不了多久,就得开裂。”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温和而睿智:“做人和做木活,是一个道理。夫妻俩过日子,也跟这木头一样,得顺着纹理来。你们俩的纹理,本来是顺的,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现在,他想用机器,你想用手工。劲儿拧巴了,不出问题才怪。”
“那我该怎么办?师傅,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就先放一放。”丁师傅把茶杯续满,“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个越来越大,但越来越陌生的‘远惠木艺’,还是那个能让你闻到木头香,能让你静下心来做手艺的作坊?”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愣住了。这些年,我被顾远洲发展的脚步推着走,被各种订单和事务所累,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
丁师傅又说:“至于远洲,他不是坏,是迷路了。一个人在路上跑得太快,就容易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那个孙助理,就像他路边看到的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成功捷径’。他看着眼热,就跟着走了。可那条路,不一定通向他心里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心里……想去的地方?”
“是啊。”师傅笑了,指了指我的心口,“你在这里,家在这里,手艺在这里。这才是他的根。树长得再高,根不能烂。你得想办法,让他回头看看他的根。”
和师傅聊了一下午,我心里亮堂了不少。
是啊,我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抱怨和忍受了。我是陆文惠,是丁师傅的徒弟,是“远惠木艺”的创始人之一。这个作坊,有我一半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看着我的家,走向一条我不认同的路。
我得把顾远洲拉回来。
我决定,要和他进行一次彻底的、开诚布公的谈话。
05
然而,生活总比戏剧更具讽刺性。我还没来得及找顾远洲“谈心”,一场真正的危机就排山倒海地来了。
由于顾远洲和孙巧倩主导的激进扩张,公司上了好几条新的生产线,又在市中心最贵的商场租了旗舰店,资金链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而他们寄予厚望的新中式系列,因为设计上模仿痕迹太重,又缺乏手作的灵魂,市场反响平平,销量远不及预期。
银行的贷款到期了,下游的供应商催着要货款,商场的租金和员工的工资像一座座大山压过来。
顾远洲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每天早出晚归,回家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孙巧倩倒是依旧镇定,每天陪着他四处找投资,跑关系。他们成了真正的“革命战友”,而我,更像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银行的催款通知单寄到家里时,我才知道,情况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公司的账上,几乎没有现金了。如果我们不能在一周内还上那笔巨额贷款,作坊、机器,甚至我们住的房子,都可能被查封。
我拿着那张纸,手脚冰凉。
这是我们十几年的心血,是我父亲和师傅的传承。我绝不能让它就这么毁了。
我冷静下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我翻遍了所有的账本,盘点了作坊里所有的库存和珍贵木料。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二天,我拿着我的方案,去找顾远洲。
我的方案很简单,也很“笨拙”。
第一,壮士断腕。立刻关闭市中心的旗舰店,遣散大部分新招的员工,停掉所有机器生产线,只保留核心的手工部门和几位老师傅。这样可以立刻止损,节省下巨额的开支。
第二,盘活资产。我们库房里还有一批师傅当年留下来的顶级木料,比如海南黄花梨、小叶紫檀。这些年我一直舍不得用。现在,我准备用这些木料,设计制作几件顶级的、独一无二的藏品级家具,面向我们那些真正懂行的老客户,进行小范围的预售。我相信,这些东西的价值,足以帮我们渡过眼前的难关。
第三,回归初心。等资金回笼,我们就彻底放弃所谓的“规模化”、“产业化”,回到我们最初的家庭作坊模式。小而精,专而美。做一件,是一件。赚慢钱,赚得安心。
我把我的计划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账都算得明明白白。我相信,这是唯一能救“远惠木艺”的路。
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计划,更是一次路线的抉择。我希望,这次危机,能成为一个契机,让顾远洲停下来,看清楚我们到底该往哪里走。
我怀着一丝忐忑和巨大的决心,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06
“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自己心里也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说出口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
顾远洲的震惊只持续了十几秒,随即被一种羞恼和愤怒所取代。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
“陆文惠,你闹够了没有!”他低吼道,脸色涨得通红,“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不安慰我,不帮我想办法,还在这里添乱,说这种话!”
他觉得我在“闹”,在“添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想笑。我把我的方案,那张写满了我对未来的规划、对我们共同事业的拯救方案的纸,慢慢地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进了垃圾桶。
他根本没想过要听我的“办法”。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不懂经营、只会守旧、感情用事的妇人。
“我不是在闹。”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我是认真的。顾远洲,这家公司,这个家,已经不是我想要的样子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你想要什么样子的日子?守着那个破作坊,做一辈子穷木匠?”他气急败坏地口不择言。
“对。”我点点头,“我就是想做个穷木匠。至少,那个时候,我们俩说话,中间不会隔着一个秘书,不会隔着那么多听不懂的名词,不会隔着还不完的贷款和填不平的欲望。”
站在一旁的孙巧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大概没想到,战火会烧到她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很聪明地闭上了。她上前一步,想去给顾远洲倒水,安抚他的情绪。
“你别碰他!”我厉声喝道。
孙巧倩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愣在那里。
我转向她,目光像冰一样冷:“孙助理,这是我们的家事,请你出去。”
她求助地看向顾远洲。
顾远洲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对孙巧倩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
孙巧倩如蒙大赦,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去,关门的时候,几乎是落荒而逃。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惠,你到底想怎么样?”顾远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都是我的错。但是,你不能因为巧倩……就……”
“因为她?”我打断他,自嘲地笑了,“顾远洲,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是出在她身上吗?”
“难道不是吗?你不就是看不惯她,觉得她……”
“她是问题,但只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我一字一句地说,“原因是,你的心变了。你不再爱惜木头,你爱上了数字。你不再享受刨花飞舞的感觉,你享受的是别人叫你‘顾总’。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开始的,忘了丁师傅教我们的话。那个孙巧倩,不过是你欲望的化身。就算今天没有她,明天也会有李巧倩,王巧倩!”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仿佛第一次从我这面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顾远洲。
“你……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他喃喃地说。
“不然呢?”我反问,“你告诉我,你现在做的这一切,还有多少是为了‘远惠木艺’这四个字最初的意义?还是只为了你自己的野心和成功?”
他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
觉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上,显得孤独而又萧瑟。
许久,他才沙哑地开口:“文惠,我们……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算了吗?”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感觉眼泪终于要忍不住了,“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最后剩下的,可能连一点情分都没有了。离婚,至少,还能给彼此留点体面。”
说完,我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我走过办公区时,我看到孙巧倩坐在她的位置上,假装在忙,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我。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出了这个让我感到无比陌生和压抑的地方。
外面的空气很冷,我裹紧了衣服,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那个曾经是我避风港的地方,现在也让我感到窒息。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忽然觉得,我和顾远洲,就像这十字路口上的车,曾经并肩而行,却在不知不觉中,驶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也许,是真的该结束了。
07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赵莉那里。
她看到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我拉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
“喝点吧,喝完,哭出来,就好了。”她说。
我就着她的肩膀,把积压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委屈,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住在了赵莉家。我关掉了手机,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尤其是顾远洲的。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来理清自己的思绪。
我每天跟着赵莉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过着最简单的生活。白天,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和顾远洲的过往,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我想起他第一次来作坊,穿着白衬衫,笨拙地帮我扫木屑的样子。
我想起我们为了省钱,一碗面条分着吃,他总是把里面的荷包蛋夹给我。
我想起“远惠木艺”开张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文惠,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可现在的好日子,为什么让我们俩都面目全非了呢?
我不知道顾远洲这几天是怎么过的。赵莉偶尔会跟我提一嘴,说他来找过我几次,都被她挡回去了。说他看上去很憔悴,胡子拉碴的,像老了十岁。
我心里不是不疼,但理智告诉我,现在见面,只会是又一场争吵。我们都需要冷静。
一周后,我主动给顾远洲打了电话。
“我们见一面吧,把事情谈清楚。”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约在了一家离作坊不远的茶馆,就是那个退货的老客户开的。老板看到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我们领进了一个安静的包间。
顾远洲来了,他果然像赵莉说的那样,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也有些凌乱。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沉的“文惠”。
我们相对无言,只有茶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还是我先开了口:“公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能卖的都卖了,先堵上银行的窟窿再说。”
“作坊也要卖吗?”我心里一紧。
他摇摇头:“作坊不卖。那是你的命根子,也是……我们的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许久未见的真诚和脆弱,“文惠,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迷路了。我被那些虚荣和欲望蒙住了眼睛,忘了我们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出发的。”
“我去找过丁师傅了。”他继续说,“师傅跟我聊了很久。他把你那天跟他说的话,都告诉我了。他说,木头是有灵性的,人心也是。我把作坊当工厂,把手艺当商品,也把我们的感情,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孙巧倩,我已经让她走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了她一笔补偿金。她是个有能力的职业经理人,但不适合我们。‘远惠木艺’,不需要那样的‘效率’。”
“文惠,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伤了你的心,也差点毁了我们的心血。我没脸求你原谅。但是,离婚的事,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给我一次机会,也给‘远惠木艺’一次机会。我们一起,把它做回原来的样子。好不好?”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悔恨和期盼,我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硬木,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我恨他,怨他,但心底里,那份爱,其实一直都在。我只是把它埋起来了,因为我害怕再受到伤害。
我没有回答他好不好,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那笔贷款,你想好怎么还了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
“想好了!”他用力地点头,“就用你的办法!我们把库房里那几块好料拿出来,你来设计,我去找客户。我们夫妻同心,一定能渡过这个难关!”
我看着他重燃斗志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眼神清澈的青年。
我把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上。
08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回到了我们创业之初。
我们遣散了大部分员工,只留下了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偌大的厂房显得有些空旷,但机器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令人心安的刨木声和凿刻声。
顾远洲卖掉了他的豪车,退掉了那个昂贵的办公室,我们把办公地点搬回了作坊二楼那个简陋的小阁楼。他每天和我一起,泡在作坊里。他不再穿那些笔挺的西装,而是换上了和我一样的蓝色工装,身上也沾满了木屑。
他不再谈论什么“市场”和“流量”,而是重新拿起刻刀,跟着老师傅们一起,从最基础的磨刀开始学起。他的手很生疏,常常会划伤,但他没有一句怨言,反而乐在其中。
我则把自己关在设计室里,面对着那几块珍贵的、沉睡了多年的老木料。我抚摸着它们温润的肌理,仿佛能听到岁月的回响。我摒弃了所有浮华的设计,回归到最质朴、最经典的样式。我希望,从我手里出去的每一件家具,都能配得上这些木料所经历的百年风雨。
我们忙碌而充实。晚上回家,虽然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心里却是踏实的。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坐在灯下,讨论一个榫卯的结构,或者一块木头的纹理走向。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木头本身。
顾远洲变了很多。他变得沉默,但眼神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专注。他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只为了把一个桌角打磨到最完美的弧度。他会对着一个复杂的斗拱结构,研究到深夜。
有一次,我看到他对着一块刨废了的木料发呆,神情懊恼。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头看我,苦笑着说:“文惠,我现在才明白,丁师傅说的‘修心’是什么意思。这木头,真能照见人心里的浮躁和急功近利。”
我笑了:“不晚。”
我们设计制作的第一件作品,是一张用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画案。我负责设计和关键的雕刻,顾远洲和老师傅们负责其他的工序。我们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把它完成。
当最后一遍生漆刷上去,那深藏在木质里的、如同金色云霞的纹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作坊的人都看呆了。
这张画案,没有通过任何现代的营销渠道,仅仅是靠着老客户之间的口耳相传,就被一位隐居的书法家以一个我们不敢想象的价格收藏了。
这笔钱,不仅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它像一剂强心针,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它证明了,真正的匠心和手艺,永远不会被市场淘汰。
危机,就这样一点点地过去了。
“远惠木艺”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甚至比以前更好。我们不再追求数量,而是专注于质量。每一件作品,都倾注了我们全部的心血。我们的客户,也都是真正懂木头、爱手艺的知音。
作坊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一个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我和顾远洲并肩坐在作坊的院子里,看着老师傅们收拾工具,准备下工。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木头的清香。
顾远洲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已经重新变得粗糙,上面添了许多新的伤口,但在我看来,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温暖,更有力。
“文惠,”他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也没有放弃‘远惠木艺’。”
我摇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回头,找回我们的根。”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直延伸到那些我们共同经历过的,艰难而又美好的岁月里去。
我知道,我们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金钱,比如所谓的“成功”。但我们找回了更珍贵的东西:是初心,是信赖,是两个人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踏实,更是家人之间那份打不破、拆不散的包容和理解。
这,才是生活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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