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20日,寒意尚未从长江岸边褪去。毛主席坐在驶向安庆的小火轮上,望着江面雾气,自言自语:“陈仲甫的孩子现在怎么样?”同行的安徽省委机关人员听得分明,却没人敢随意作答。短短一句话,让一个沉寂多年的姓氏重新进入国家视线。那天夜里,安庆地委书记傅大章紧急翻找档案,才确认陈独秀第三子陈松年仍住在城郊一处老宅,靠修补旧书本和帮人誊抄账册糊口。
两天后,陈松年被请进地委大院。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略有些局促。听完传达后,他愣了半晌,只挤出三个字:“当真吗?”工作人员递上30元抚恤金,解释“按照烈士家属待遇,每月发放”。他接过纸钞,指尖微颤,喃喃道:“地位……真的变了。”这句近乎自言自语的话,传到在场人耳中,说不出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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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照顾前,陈松年的日子并不好过。回溯十年——1942年5月27日,父亲陈独秀病逝于四川江津。家破、人散,年仅27岁的他成了陈家惟一在世的男丁。父亲弥留之际只留下一句“落叶归根”,听来简单,做起来却步步惊心。那个年月,日本人盘踞大半江山,若让外界得知运灵柩南返,难保不会被拿来作文章。于是陈松年索性将棺盖刻上“陈乾生”三字——这是父亲在安庆教书时用过的别名,外人几乎无人知晓。
抗战胜利后,时局依旧混乱,可机会终于出现。1947年6月,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从重庆悄然启程,经长江而下。陈松年身体孱弱,却一路寸步不离棺木。船到安庆,他以极简仪式将父亲安葬在龙眠山麓。至此,陈独秀自1913年离乡出走后,生前回不去的地方,死后终于回去了。
祭完父亲,他跪在坟前,想到一家人零落的命运,眼眶发红。17岁那年,大哥陈延年牺牲;19岁那年,二哥陈乔年授难;如今连父亲也草草离世。陈松年突然意识到,自己肩头背的是整个家族的名字。
兄长的牺牲,在许多共产党员眼里耳熟能详,但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却像蒙了一层薄雾。1927年6月,国民党上海特务在公共租界无预警逮捕陈延年。一张竹签穿过指缝,一根钢鞭抽向脊背,“姓名、党内职务”逼问声声;可他只咬牙说一句:“不知道。”29岁的热血青年被推上刑场,临刑前高唱《国际歌》,眉头不皱半下。那天,他身边还有路过的店员、挑货的小工,他们从此记住了一个“陈延年”的名字,却不知道他是陈独秀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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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走后不到一年,二哥陈乔年也折在相同的城市。枫林桥边,刀光闪过,26岁的躯体倒在法租界的青石路上。有人说,陈乔年被捕时仍宣称“我姓王”,甚至笑着对审讯者说:“浪费口水,不如省省。”有人问他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什么,答复众说纷纭,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并未透露任何组织机密。
两位哥哥对父亲的政治路线并不认同。早在国共合作时期,陈独秀坚持“右倾”策略,认为激化矛盾不利于中国共产党生存;延年、乔年却主张武装自保。多次争论后,父子间隔阂像刀口越拉越大。五大代表会议间隙,曾有人亲眼见到陈乔年与父亲擦肩而过,二人连招呼都不打。局外人很难理解这种家族纠葛:一个是中共早期最高领导人,一个是青年运动先锋,他们都想救国,却各走各路。
陈独秀被捕、出狱、再被囚,最后在江津贫病交加,消息传来,不少旧友婉言慰问。“独秀可惜啊。”他们叹息一声,随后投入新的战斗。可在陈松年心里,那是父亲、也是曾经的精神灯塔。落魄景象,他看得真切,却无力扭转。父亲停灵河畔的时候,他甚至凑不出一口像样的棺木,靠朋友东拼西凑才办好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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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转回1953年。当陈松年领到第一笔抚恤,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去买米面,而是先到父亲墓前摆上一束白菊。他低声说:“爹,哥哥们,总算有了交代。”随后拿出铅笔,在墓碑的“乾生”旁轻轻写下“仲甫”,又擦掉,再写“独秀”。他不知道该留下哪一个,只好暂时空着。
一个月后,新学期开学。安庆一中的录取名单里,出现了一个叫“陈皓”的男孩——陈松年的长子。学费由那30元补贴中匀出。上课第一天,老师例行家访时,陈松年坦言:“孩子别传我是谁的儿子,他得靠自己。”说罢,他关上木门,轻轻长叹。对他而言,财富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摆脱昔日标签带来的心理枷锁。
值得一提的是,毛主席并未因为陈独秀早年路线分歧而否定其历史贡献。早在1945年的七大上,他就公开评价“陈独秀是党早期的主要领导,错误应批判,功劳亦当承认”。可这句话直到1950年代,才一点点传到普通百姓耳里。对陈松年来说,30元补助更像是一枚印章,印着“过去的事情可以翻篇了”。
岁月滚滚。1960年,龙眠山墓碑上新增刻字,“陈独秀之墓”六字刀痕醒目,替代了当初的“乾生”。安庆地方志记载,落款时沿用了生前字号“仲甫”,后经家属商议,再次改为“独秀”,理由是“名从其显,便于后人识别”。群众议论纷纷,有的说“总算名正言顺”,也有人摇头,“他不听儿子,两条年轻命呀”。喧哗终归平静,碑前青草一年比一年高,香火一年比一年盛。
1990年秋,80岁的陈松年静静走完人生。临终前,他嘱咐子女把父兄遗像放在床头,“一家人在一起”。陈家后辈已有人成为大学教师,有的从军,有的做医生。提起祖辈,晚辈语速不快:“家里故事多,但都成过去了。”偶尔有人追问,长辈只答一句:“书上写得比我们说得清。”
执行陈松年遗愿时,家属把他的骨灰安葬在父亲墓侧。墓碑正面没刻豪言壮语,只写两行:长子延年,次子乔年,三子松年。字迹朴实,像他们的命运——跌宕此生,覆在尘土之下,却留下一串清晰年谱,告诉世界:在风云激荡的年代,有人选择思考,有人选择抗争,也有人选择默默托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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