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时期老百姓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或者说生存状态?

（魏国豫州，谯郡焦县，黄初七年 夏）

卯时（清晨5点）

王二被屯田司马（基层军管农官，掌管屯田客的生产与户籍）的梆子声砸醒，像每天一样。他利索地套上赭褐色短褐（魏律规定庶民不得衣锦绣彩帛，多以赭、青等暗色麻布为衣）。

梆子声砸醒王二时，土灶上的陶罐正冒着虚弱的白气。妻子用木勺缓缓搅动罐底——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脸，三四把黄米沉在罐底，像河床上的碎石子。去年秋收，屯田司马收走了六成粟谷，剩下的要撑到下一个雪天。 五岁的狗儿凑近陶罐深吸一口气，妻子悄悄撒进一把麸皮，粥立刻浑浊起来。“麸皮抵饿。”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半个乌黑的糠饼（麦壳混合野豆磨粉烤制，粗砺割喉），掰成三块泡进粥里。王二嚼着糠饼，喉咙像被沙土磨过——建安二十二年大疫后，连麸皮都是里正按丁口配给的。

王二是“屯田客”（被编入官府屯田的农民，实为依附官府的农奴，收成与官家分成）。建安元年，曹丞相推行屯田，他父亲那一代就从流民被编入焦县的军屯。

辰时（上午7点）

田垄里的粟苗蔫蔫的。王二赤脚踩进温热泥水里——草鞋要省着穿。他扶直一株歪倒的苗时，摸到左肩那道箭疮，那是三年前随军征东吴时留下的。屯田客中“士家”（兵士及其家属的专属户籍，世代为兵，社会地位低下）身份的人，父死子继，世代为兵为农。他的两个哥哥，一个死在赤壁后的瘟疫里，一个在汉中运粮时坠崖。

巳时（上午9点）

监工（屯田区直接监督劳作的低级吏员，常持鞭巡视）的皮鞭抽在隔壁垄的李四背上。“磨蹭！今日这片必须浇完！”李四去年刚从冀州逃荒来，被官府收编为“新客”，分到的田地最贫瘠。王二低头加快动作。

正忙碌着，王二看到脚边的田埂丛生着灰灰菜（藜科野草，叶背泛白粉，贫民常采食），王二趁监工转身，揪下嫩尖塞进口袋。去年狗儿误食了形似的苍耳苗（叶似灰灰菜但有毒，食后呕吐昏厥），呕了半宿黄水，如今妻子总要他把野菜嚼出汁才许吞咽。

午时（11点）

妻子送饭来：一块盐渍芜菁，一团暗黄色的麦饭（未脱壳的小麦粒混粟米蒸熟，口感如嚼沙砾）。王二先掰开饭团吃，中间竟藏着三指宽的干菜叶（秋葵叶晒干后盐揉，贵族喂马之用）。

“张寡妇给的……”妻子声音压得极低。张寡妇的丈夫上月修洛阳宫室累毙，官府补偿了半袋马粮。王二把菜叶撕成细丝分给妻儿，自己嚼着扎嗓的麦饭——麦壳卡在去年崩裂的牙缝里，隐隐渗出血腥味。

妻子又小声说：“里正（基层掌管户口、赋役的小吏）又来了，说按‘户调制’（魏国税法，按户征收绢、绵等实物），咱家该纳绢一匹。”王二喉头一紧——家里那架破织机，妻子日夜赶工，三个月也织不出一匹合格的绢。

一边发着愁，王二一边开始吃盐渍芜菁，芜菁根用苦井盐水浸泡月余，表面结着白霜。他咬下一小口，咸涩混着土腥味炸开舌尖，却能逼出体内最后一丝力气。

未时（下午1点）

酷热难当。王二灌下一瓢井水，水里泛着铁锈味。焦县的水井自去岁地震后总这味道。他想起少年时，父亲曾说桓帝年间这里风调雨顺。如今三十年来，他经历了黄巾之乱、军阀混战、曹操迁民、屯田、征役……

申时（下午3点）

田间短暂歇息。几个老农蹲在树荫下，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洛阳又在修宫室……”“荆州那边，吴贼又扰边了。”“咱县的丁男，十抽三去运粮草……”王二默默听着。

酉时（下午5点）

收工经过田埂时，看见一具倒毙的饿殍，脸朝下趴在泥里，破衣上缝着“沛国谯县”的布条——是同乡。没人过问，等夜里里正会派人拖走。

回到家，妻子正在做晚饭，灰灰菜在陶釜里翻腾，妻子投入去年晒干的蕨根丝（冬日掘蕨根捣烂沉淀，可得灰褐色淀粉）。粥汤逐渐黏稠起来，像泥浆般裹住野菜。

狗儿忽然从柴堆捧出个陶钵：“娘，蚂蚱！”几只草蚂蚱在钵底蹬腿，是他在田埂扑了半日的收获。妻子用石臼捣碎蚂蚱，混进粥里——蛋白质的腥气瞬间弥漫，却是三年来第一次荤腥。王二想起少年时，父亲猎到野兔煮汤，那层浮油映着火光的样子……

戌时（晚上7点）

草屋里，油灯是用破碗盛的蓖麻油，灯芯细细一根。妻子就着微光补衣裳，王二修理耒耜（古代木制耕具，类似犁）。狗儿忽然问：“爹，洛阳的皇帝长什么样？”王二愣住。他只知道年号从“建安”变成“延康”，又变成“黄初”（分别为汉献帝、曹丕登基时及登基后的年号）。

妻子捧出巴掌大的陶盐罐（官府专卖，兑入大量灰土增重）。她用苇杆蘸了点盐末，在狗儿粥碗沿擦了擦，罐底褐色的盐垢已露了出来。

“城里盐肆斗粟换升盐……”她盯着盐罐像盯着深井。王二想起白日里倒毙的饿殍——那人或许就因缺盐四肢绵软，最终倒在回乡讨盐的路上。窗外传来戍卒的梆子声，他忽然剧烈咳嗽，日间卡在牙缝的麦壳混着血丝，吐在掌心。

“睡吧。”他吹灭油灯。黑暗中，妻子又轻声说：“东头张寡妇被官府配给新来的兵丁了……‘士家’寡妇不得改嫁庶民。”王二没说话。

远处传来戍卒巡逻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进黢黑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