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总在文章中说过很多次,信任如同一面镜子,一旦打碎就很难复原。最近曾多年存放司(后)母戊鼎的南京博物院,因藏品出现在拍卖市场引爆了一场信任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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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1958年,中国近代收藏大家庞莱臣的后人,向南京博物院等多家文博机构捐赠了大量珍贵古代书画,而其中受捐最多的当属南京博物院,共有137件。庞家后来还得了一张奖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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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66年后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当年捐给南京博物院的藏品之一——明代仇英的《江南春》,竟然出现在北京一场艺术拍卖现场,且估价高达8800万。
这引起了庞家后人的不满。在庞莱臣曾孙女庞叔令的举报与国家文物部门的干预下,拍卖公司对该拍品作了撤拍处理。不仅如此,庞叔令一纸诉状,把南京博物院告上了法庭。
12月17日,南京博物院发布了通报,给出了一些解释。说是庞家捐赠的137件藏品中,有五件分别于1959年和1964年被专家组鉴定为赝品,上世纪90年代,博物院对五件藏品进行了处置。
从大家朴素的直觉来看,这里边有大问题。既然是受捐的藏品,即便是被专家组鉴定为赝品,也应当退还捐赠人,不能擅自处置,最起码也得跟人家打个招呼。
还有个问题,既然已经两次被鉴定为赝品了,那为什么拍卖估价高达8800万呢?如果是真品,那为什么两次被专家组鉴定为赝品了呢?是专家组成员集体失误,还是另有隐情?
南京博物院的这个操作,引发了一场信任危机,蛋总也不由得担心起来,担心当年收藏于南京博物院的司(后)母戊鼎(1958年调入位于北京的国博),会不会被鉴定为赝品而被调包?
这种调包的丑闻不是没发生过。广州美术学院图书馆原馆长萧元就曾用临摹赝品调包了143幅馆藏名画,通过拍卖行拍卖了125件,获利超 3470万元。
受捐赠的藏品出现在拍卖会,对南京博物院来说是一件丑闻。但围绕这件事的讨论,我认为是有积极意义的。大型国有博物馆,是传承和传播中华文明的主力军,有责任守护好所有藏品。
在保护藏品的问题上,其实南京博物院曾有过非常光辉的历史,甚至可以说彪炳史册。重新温故一下那段历史,我们更加懂得什么叫珍惜,当然也会让一小部分人汗颜。
说起南京博物院的历史,得从1931年说起。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自导自演了九一八事变,侵占了中国东北,随后又把魔爪伸向了华北,平津地区受到严重威胁,中华民族面临空前的危机。
当时的有识之士已经充分认识到了日本鲸吞中国的野心,于是着手准备。比如故宫博物院的院长易培基等有远见之士,致电南京国民政府,建议文物尽快南迁。
与此同时,中国营造学社的梁思成和林徽因等人,也开始紧锣密鼓摸排测绘华北的古建筑,李济、梁思永、董作宾等考古学者,也开始对殷墟进行抢救性发掘,与日本侵略者争时间。
1933年,蔡元培倡议创建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这就是南京博物院的前身。傅斯年担任筹备主任,他们接受了自北平转移来的5450箱国宝,以及殷墟发掘出来的大量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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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灭亡中国的野心早已经昭然若揭了。要灭掉中国,他首先就要把中国的历史文化给毁掉,正所谓:“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而文物则是历史文化最直接的见证。
为了彻底征服中国,彻底毁灭中华民族的文化,日本侵略者在使用武力的同时,还制定并实施了对中国的精神征服战略。我们要对抗日本的精神征服,就必须保护好自己的文化。
可中央博物院还没建好,日本又发动了七七事变和八一三事变,打响了全面侵华战争。淞沪会战打响的第二天,中央博物院首批文物从南京中山码头起航西迁。
为什么动作这么迅速呢?因为在七七事变之前,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主任李济,已经预感到日本的战火将至,于是未雨绸缪,开始把文物分批装箱,准备西迁。
结果中山码头的文物转移船刚开走,日本的轰炸机就来了。日本对南京的轰炸,加速了文物的全面西迁,于是一场空前的文物大迁徙开始了。
但文物究竟要迁徙到哪儿、走什么路线最安全,谁心里都没底,因为谁也不知道日本会把战火在什么时间烧到哪里,日本的空军也随时可能扔下炸弹。
这些国宝可以说跟整个民族、整个国家一样,都前途未卜、吉凶难料。全面抗战爆发初期,整体氛围还是比较沉闷和悲观的。
为了分散风险,避免被日军一窝端了,文物迁徙分成了北路、中路和南路,三条线路同时进行。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运输工具严重不足,时间也非常紧迫,有轮船就装轮船,有火车就装火车。
当时博物院的学者们立下了“人在文物在,文物亡人亡”的誓言。从中山码头走的那一批是属于南路,乘船抵达汉口后,然后转至长沙,存放在了岳麓山下湖南大学的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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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转运至长沙呢?因为蒋介石下决心要死守长沙,大家觉得这里应该很安全。结果日本兜着屁股就追到了这里,长沙面临一场恶仗。
李济觉得这里也不安全了,必须得转移。幸好中国比较大,还有很大的地盘可以撤。他们翻开地图一看,觉得贵州比较安全,于是又开始往贵阳转移。
幸亏他们把文物转移走了,因为他们刚转移不到一个星期,日本就开始对长沙狂轰滥炸,湖南大学图书馆被夷为平地,只留下三根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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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又过了一年,日军又把战火烧到了贵阳,南路文物又被迫转移到了安顺的华严洞内。按说这里比较偏僻,且深处大西南腹地,应该比较安全。
可万万没想到蒋介石有那么菜,国军在1944年的豫湘桂战役中连连溃败,一口气丢了20万平方千米的领土,安顺这里也不安全了,南线文物被迫转移到了四川巴县的飞仙岩。
我们再说北线文物。北线文物共有7286箱,分三批在南京浦口火车站装车。李济派自己的得意弟子尹焕章负责押运。这一路最为凶险,因为火车要经过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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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日军已经在部署徐州会战了,时不时会沿着铁路线进行轰炸。这列火车只能在日本的炮火下一路狂奔,好不容易才来到了郑州。
到了郑州,大家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结果日军的飞机也追了过来,伴随着刺耳空袭警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日本的轰炸机群对郑州站展开了地毯式的空袭。
当时郑州站的工作人员,看到车厢里的箱子上贴着中央博物院的封条,他们朴素的直觉断定这东西很宝贵,于是他们冒死把火车开到了比较隐蔽的地带。
等日本轰炸结束后,郑州站已经被炸成了废墟,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雨棚。在他们奋不顾身地营救下,北线文物侥幸保存下来了。
这时负责押车的尹焕章被吓坏了,赶忙押着文物离开郑州继续西行,往西安和宝鸡方向继续转移。可在这里,他们竟然没找到适合存放文物的安全地点。
于是他们又分批装上了卡车,翻过秦岭往四川转移。“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何况还是冰天雪地,何况还是解放前。你看下图有多揪心,万一卡车打滑一下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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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念的支撑下,他们翻越了秦岭,终于来到了峨眉山,把文物存放在了大山深处的大佛寺里。
接着我们说说中路。中路也是坐船到汉口。到了汉口,他们发了四十多天呆,不知道该去哪里。后来不走也不行了,因为日军进攻武汉了。
于是他们沿江而上,来到了陪都重庆,把这些文物存放在了沙坪坝重庆大学的临时仓库。后来,这个临时仓库房顶垮塌,砸坏了几个箱子。
这里不安全,所以文物又被转移至几家银行临时保存。为什么叫临时保存呢?因为按照李济的计划,他是要挖防空洞。可半年之后,李济改变了主意,火急火燎地要把这些文物转走。
为什么呢?因为北京大学存放在重庆北碚的几十万册珍贵藏书,在重庆大轰炸里被日军飞机炸为灰烬。文物存放在重庆,已经非常危险了,必须马上转移。
于是中路文物再次溯江而上,经宜宾到乐山,存放在了乐山安谷乡的朱罗祠。尹焕章被安排在这里负责看守文物,有一个连的士兵负责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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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文物大迁徙历经了半年之久,最后一批文物乘船离开南京是1937年12月10日的深夜,三天后南京沦陷,毫无人性的日本侵略者屠杀了我同胞三十多万。
日本大开杀戒的同时,还派出了330名专家和360名士兵,肆无忌惮地掠夺中国文物。日军在南京掠夺的文物可装满310辆大卡车。
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的明朝浑天仪,见证了中国近代的屈辱。1900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德军把它抢走了。一战中,中国作为战胜国,又要了回来。南京沦陷后,日军却把它给毁了。
重庆大轰炸后,中央博物院也带了部分文物转移到了昆明。1940年6月,日军进攻云南,这时李济心急如焚,因为他迟迟得不到转移的命令,于是写信给上级催问。
其实上级也着急,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转移,能接受转移的地点早已经人满为患了。这时四川宜宾一个三千多人的小镇,向他们敞开了怀抱,这个小镇就是李庄。参见《想割裂中华五千年文化,做梦去吧!》
李庄的士绅在得知迁至昆明的同济大学有困难后,发去了电报:“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结果同济、带着中央博物院等十来个单位上万人一起迁了过去。
1940年底,中央博物院及随行文物抵达了李庄。为了迎接这些下江人,李庄人把自己家的房子能腾出来的都腾出来了,但还是不够,于是把自己祖宗和神仙的房子也腾出来了。
中央博物院被安排跟张家的祖宗同住——也就是搬进了张家祠堂。从此中央博物院算是安顿了下来,一直到1946年10月才迁回南京。
1948年,国民党大局已定,蒋介石决定退守台湾。于是他下令,将南京博物院所有文物打包迁往台湾,大部分人只好默默执行。
但有一个人极力反对,她就是中央博物院的工作人员曾昭燏,她怒斥道:如果文物在迁出的途中有何损失,主持文物迁出的人,将成为民族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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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曾昭燏的努力下,南京博物院的工作人员开始磨洋工,以各种理由拖延时间。最终第三批运往台湾的852箱文物被留了下来,其中包括司母戊鼎。司母戊鼎1958年被转移至北京的国博。
曾昭燏本人也不顾家人的劝说,独自留在了大陆,后来成了南京博物院的首任院长。胡适抵达台湾机场后,还在打听她的下落。听说她选择留在大陆后,胡适很失落地说:可惜了一个人才。
南京博物院的先辈们,在国难当头、山河破碎之际,为了保护中国的文化国宝,可谓是奋不顾身。他们心中有一个执念:中国文化不死,中国就不死。
然而在新中国,在和平年代,我们的文物却离奇地被鉴定为赝品,甚至出现在拍卖会的现场,可以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和莫大的讽刺。
曾昭燏说过,如果文物在迁出的途中有何损失,主持文物迁出的人,将成为民族的罪人。那么同样的道理,如果文物在馆藏期间有了任何损失,相关人员更是民族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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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化抗战的故事,请参看《想割裂中华五千年文化,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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