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时,我正在签一份对赌协议的补充条款。
“估值”,”回购”,”清算优先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银针,精准,冷静,不留余地。
屏幕亮起,是小姑子江月。
我划开。
一行字,像一盆未经处理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嫂子,我娘家25个亲戚来了,今晚都在你家住!”
那个感叹号,红得像一团拙劣的火焰,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热情。
我盯着那行字,三秒。
办公室落地窗外,城市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毛玻璃。
我的指尖很稳,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发给我的丈夫,江川。
“你安排的?”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像一个人的心虚,断断续续。
最后,跳出来一句。
“微微,你先下班回家,我们当面说。”
他叫我微微,语气温存,却回避了我的问题。
这就够了。
在我的专业领域里,回避问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那份签好的协议递给助理。
“法务部审核盖章,然后发给对方。告诉他们,我们的耐心有限。”
助理点头,接过文件,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沈律师,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我扯了扯嘴角,那或许不能称之为笑。
“没事,只是家里来了客人。”
我说,”很多客人。”
(一)触发点+情绪建立
两天前,还是个晴天。
我和江川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喝着我新泡的桂花龙井。
风是暖的,带着小区花园里梔子花的香气。
他说:“微微,我妈过两天可能要带几个亲戚来市里看病,顺便逛逛。”
我“嗯”了一声,给他续了茶。
“几个?”我随口问。
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些飘忽。
“就……三四个吧,我大姨家的。”
三四个,在我看来,是这个160平的房子可以从容招待的极限。
我点头:“好,那我提前让阿姨把客房收拾出来。你问问妈他们爱吃什么。”
他笑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微微,你真好。”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眼神,像一池被搅动的浑水,温柔是表面的浮萍,底下是藏污纳垢的泥。
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看我的“好”。
一种可以被他无限利用,无限透支的,所谓的好。
婚姻五年,我们一直相敬如宾。
我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他是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我们是世人眼中的精英夫妻,理性,体面,旗鼓相当。
我们之间,更像一种精心维护的合伙人关系。
共同持有“家庭”这个公司,共同承担房贷、物业、人情往来这些运营成本。
我们唯一的裂痕,是孩子。
备孕三年,我跑遍了各大医院,喝下的中药比我这些年喝的咖啡还多。
检查结果是我身体的问题。
那段时间,江川陪着我,无微不至。他说:“微微,我们不强求,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唯一的爱人。”
我信了。
我把他这份体谅,当做我们合伙关系里最坚固的基石。
现在,这块基石上,被钻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25个人。
这个数字,不是探亲,是迁徙。
我驱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模糊,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歇斯底里。
但没有。
我的大脑异常冷静,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正在快速调取、分析、处理所有信息。
江川为什么撒谎?
从“三四个”到“二十五个”,这个信息差,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知道我会反对。
所以他选择隐瞒,选择先斩后奏。
他把我,当成了这场家庭闹剧里,最后一个需要被通知的,无关紧要的观众。
不,甚至不是观众。
是那个需要为整场闹剧买单的,冤大头。
车子转进小区地下车库,停稳。
我没有立刻下车。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引擎冷却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倒计时。
我拿出手机,点开我和江川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到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
他发给我一张他设计的建筑草图,说:“微微,这是我为你设计的房子,等我们老了,就住在里面。”
图纸上的房子,有大大的落地窗,有种满蔷薇的花园,有我们可以并肩看星星的露台。
很美。
我当时回复他:“我很喜欢。但江川,我更希望我们的婚姻,也像你的设计图一样,结构稳定,承重清晰,每一处连接,都诚实可靠。”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关掉了手机。
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白光,照得我的脸毫无血色。
我想,我的婚姻,可能出现结构性问题了。
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风险评估。
(二)证据直面+冷对峙
指纹解锁,门“嘀”的一声开了。
一股混杂着汗味、饭菜味和陌生人气息的浊浪,扑面而来。
玄关处,东倒西歪地堆满了各种鞋子,运动鞋,布鞋,塑料凉鞋,像一个廉价鞋履的展销会现场。
我的那双Jimmy Choo高跟鞋,被挤在一个角落里,鞋尖上沾着一块泥点。
客厅里,人声鼎沸。
男人们高声谈笑,女人们大声唠嗑,孩子们尖叫着追逐打闹。
我精心挑选的北欧风灰色地毯上,灑满了瓜子壳和水果皮。
沙发上,坐满了人。茶几上,堆着他们带来的土特产,编织袋,塑料桶,把我的家,变成了一个热闹的乡镇集市。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拿着我的Kindle,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戳着,试图玩游戏。
我的书房,门开着。
那是我的禁地。我明确告诉过江川,书房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许外人碰。
现在,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大咧咧地坐在我的书桌前,翻看着我放在桌上的一本原版法律典籍,嘴里还叼着烟。
烟灰,就那么弹落在我的书页上。
整个空间,我熟悉的一切,都被侵占,被污染。
我的家,成了一个被强行闯入的公共空间。
而我,是那个迟到的,格格不入的,主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喧闹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江川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讨好。
“微微,你回来了。”
他想来接我手里的包。
我侧身避开,把包换到另一只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太太,被众人簇拥着,站了起来。
她应该就是江川的母亲。
婆婆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微微回来啦,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都是咱们家的亲戚。”
她拉着我的手,热情地要把我往人群里拽。
她的手很粗糙,力气很大。
我没有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一张张陌生的,带着审视、好奇、甚至一丝理所当然的脸。
我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是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武器。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些亲戚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们大概从未见过,一个家的女主人,在面对如此“盛况”时,是这般冷漠的反应。
江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微微,别这样,给我点面子。”
面子?
他在把这25个人放进我们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面子?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江川。”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的书房,谁让他进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书房里那个抽烟的男人。
男人显然没料到我会第一个拿他开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快。
婆婆立刻打圆场:“哎呀,那不是你二舅嘛,他以前是村里的会计,就喜欢看书,没恶意的。”
“是吗?”
我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书房门口。
那个被称为“二舅”的男人,在我逼视的目光下,讪讪地站了起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我没有看他。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被烟灰玷污的法律典籍,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烬。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这套房子,首付,我出70%,江川出30%。”
“房产证上,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装修,我全款。每一件家具,每一本书,每一个杯子,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法律文书。
“根据《物权法》,我是这个房子的共有人。我有权决定,谁可以进来,谁不可以。”
“我也有权决定,我的东西,谁可以碰,谁不可以。”
“现在,我明确表示,我不欢迎不经我允许,就随意闯入我家,弄脏我的地毯,翻乱我的书,甚至在我家里抽烟的客人。”
我说完,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连孩子们的哭闹声都停了。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
“微微,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尖着嗓子叫起来,“这都是江川的亲戚,就是你的亲戚!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懂的道理是,”我转过身,正视着她,“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是尊重。”
“而尊重的第一步,是守住边界。”
“显然,你们没有这个概念。”
江it is not polite to talk about it.”
“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
江川终于忍不住了,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卧室里拖。
“沈微!你闹够了没有!”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我。
他的手劲很大,捏得我生疼。
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朝夕相处了五年的男人,此刻陌生的面孔。
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穿了的狼狈。
他怕了。
他怕我把这张名为“家庭和睦”的虚伪面具,彻底撕碎。
(三)三人会谈,价值宣示
卧室的门,被江川“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松开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
“沈微,你到底想干什么?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
我站在原地,揉了揉被他捏痛的手腕。
“江川,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告诉我,来三四个人。现在,外面是多少人?”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我妈临时决定的,她说人多热闹,大家也好久没聚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我妈和我大姨她们都赶走吧?”
“‘你妈决定的’?”我重复着这句话,觉得无比讽刺。
“所以,你妈的决定,就可以凌驾于我们夫妻的共识之上?”
“所以,你妈的一个念头,就可以让我们的家,变成一个免费的公共旅社?”
“江川,你今年三十五岁了,不是十五岁。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你自己的原生家庭,说一个‘不’字?”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说得轻巧!那是我妈!生我养我,供我读完大学的妈!她一辈子没对我提过什么要求,就这一次,我能拒绝吗?”
“我背着几十万的助学贷款,是我妈种了半辈子地,一个一个鸡蛋攒钱给我还上的!现在他们来城里,住几天我的房子,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被压抑多年的负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他不是坏。
他是懦弱。
是被亲情和道德绑架了太久的,一个无力反抗的,提线木偶。
“所以,为了报答你母亲的养育之恩,你就选择牺牲你的妻子,牺牲我们共同建立的家,是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脸上的激动和愤怒,瞬间褪去,只剩下苍白的无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是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川儿,开门啊,你跟妈说,微微是不是对妈有意见?要是她不欢迎我们,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
门外,还隐约传来其他亲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这城里媳妇,就是不一样啊,太厉害了。”
“就是,不就是住一晚上嘛,至于吗?”
“川子也真是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这些声音,像一把把软刀子,通过门缝,刺了进来。
江川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里外不是人。
我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婆婆正靠在门框上,用袖子抹着眼泪。
看到我开门,她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
“微微啊,我知道你嫌我们是农村人,嫌我们脏,嫌我们吵……我们不给你添麻烦,我们这就走……”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江月的手,作势要往外走。
一场经典的,以退为进的道德绑架大戏,正式上演。
江川果然上钩了。
他急忙冲过去,拉住他妈。
“妈,你说什么呢!微微不是那个意思!谁也不许走!”
然后,他回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微微,算我求你了,行吗?就这一次。”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母亲在哭,儿子在求,小姑子在旁边煽风点火,一众亲戚在围观。
我像一个闯入别人家庭伦理剧的,冷血反派。
我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今天,我如果退了这一步。
以后,就会有无数步。
我的家,将永无宁日。
我的底线,将形同虚设。
我走到婆婆面前。
“妈。”
我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郑重。
“您先别哭,我们谈谈。”
婆婆停下哭声,狐疑地看着我。
我目光扫过江川,江月,还有围在门口的几位长辈。
“江川,江月,还有几位舅舅阿姨,你们也一起听着。”
“今天,我要把一些话说清楚。”
“第一,我从来没有嫌弃你们是农村人。我父母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尊重所有靠自己双手努力生活的人。”
“但是,尊重是相互的。”
“你们来到我的家,不打招呼,随意翻我的东西,在地毯上乱扔垃圾,在书房里抽烟。这不是亲戚间的亲热,这是不尊重。”
“第二,关于江川。他是您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他孝顺您,是应该的。”
“但他也是我的丈夫。我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这个家庭,有我们自己的规则和边界。”
“任何人都不能,打着‘亲情’的旗号,来破坏这个家庭的独立和完整。包括您,妈。”
“第三,关于这个家。”我环视四周,“这个家,是我和江川两个人辛辛苦苦,共同打拼出来的。它不是江家的宗祠,也不是谁想来就来的客栈。”
“它首先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疲惫时,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然休憩的,私人空间。”
“我欢迎客人,但我不接受入侵。”
我的话说完了。
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一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却又毫不留情的“价值宣示”给震住了。
他们可能习惯了吵闹,习惯了撒泼,习惯了用哭声和辈分来压人。
他们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来剖析家庭关系。
婆婆呆呆地看着我,忘了哭。
江川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或许是……解脱?
(四)两人诚实对话,矛盾软化
亲戚们,最终还是被江川劝回了客厅。
我和江川,重新回到了卧室。
这一次,关上门后,房间里的气氛,不再是剑拔弩张。
而是一种沉重的,疲惫的,真空般的安静。
江川坐在床沿,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微微,对不起。”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道歉。
不是为了息事宁人,不是为了让我给他“面子”。
而是发自内心的。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
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江川,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背影。
“我不该骗你……我不该自作主张,把他们都叫来。”
“不止。”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最大的错误,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可以并肩作战的,真正的战友。”
“在你的潜意识里,你的原生家庭,是一个需要你无限妥协和付出的‘责任’。而我,我们的家,是你用来承担这份责任的,‘资源’。”
“你需要钱,需要房子,需要一个通情达理的妻子,来帮你一起,去填补你原生家庭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你不是在爱我,你是在用我。”
我的话,很残忍。
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用“爱”和“责任”包裹起来的,那个最懦弱,最自私的内核。
江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微弱得像蚊子叫。
“你有。”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怕他们,怕你妈的眼泪,怕亲戚的闲话,怕背上‘不孝’的骂名。”
“所以,你选择牺牲我。因为你知道,我理性,我坚强,我不会像他们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你觉得,欺负我,是成本最低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江川,你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他的嘴唇,哆嗦着。
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他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微微,我累……我真的好累。”
“从我考上大学那天起,我就成了全家人的希望。他们觉得我出人头地了,就该带着他们一起过上好日子。”
“我弟弟结婚的彩礼,我出的。我妹妹上大学的学费,我给的。家里盖房子,亲戚看病,我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我像一头牛,被他们牵着,不停地往前走,不敢停。”
“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被他们戳脊梁骨。”
“我遇到你,就像在沙漠里看到了一片绿洲。你那么独立,那么能干,那么……闪闪发光。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是,我错了。我把你也拉进了我这个泥潭里。”
“对不起,微微……真的对不起。”
他哭了很久。
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的委屈,疲惫,和不堪重负,都哭了出。
我没有安慰他。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有些伤口,必须要让他自己撕开,把里面的脓血都挤干净,才能真正愈合。
等他哭声渐歇,我才递给他一张纸巾。
“哭完了?”
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就起来,我们谈谈,怎么解决问题。”
他愣住了。
“解决……问题?”
“对。”
我站起身,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道歉,是用来承认错误的。眼泪,是用来释放情绪的。”
“但这两样东西,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建立规则。一个能保护我们这个小家庭,不被外界侵犯的,清晰的,可执行的,规则。”
我看着他,目光坚定。
“江川,你愿意,和我一起,建立这个规则吗?”
他看着我,看着我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决断。
良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五)规则落地
我从书房拿来了我的笔记本电脑。
在江川,还有闻声跟过来的婆婆和小姑子江月面前,我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屏幕的白光,映着我们几个各不相同的脸。
“我把它称之为,《家庭成员相处边界协议》。”
我敲下标题,黑色的宋体字,清晰,醒目。
婆婆和江月,都看傻了。
她们大概觉得我疯了。
一家人,还搞什么协议?
江川也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出声反对。
“第一条:关于留宿。”
我一边说,一边打字。
“非直系亲属(即我和江川的父母之外)的任何亲友,如需在家中留宿,必须提前至少48小时,由江川或我,向另一方提出申请。”
“申请需得到另一方的明确同意。‘默许’或‘没反对’,均视为不同意。”
“留宿人数,单次不得超过两人。留宿时间,不得超过三天。”
“特殊情况,需双方另行协商。”
我打完第一条,看向他们。
“对这一条,有异议吗?”
江月忍不住开口了:“嫂子,这也太……太不近人情了吧?都是亲戚,哪有算得这么清楚的?”
我看着她:“江月,我问你,如果我今天,带着我娘家25个亲戚,去你家住,不打招呼,你愿意吗?”
江月噎住了。
“那……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不再理她,继续打字。
“第二条:关于财务。”
“江川原生家庭的任何非紧急性重大开支(定义为单笔超过五千元),如需江川资助,江川必须提前与我商议。”
“我们双方,对这笔开支,拥有一票否决权。”
“注意,是一票否决权。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其中一方不同意,这件事就不能执行。”
“至于什么是紧急性开支,比如突发的重大疾病,这个我们可以特事特办。但其他的,比如买房,买车,彩礼,装修,都属于非紧急性重大开支。”
这一条,是说给婆婆听的。
她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她知道,我这是在斩断她可以随意向江川“提款”的后路。
“第三条:关于沟通。”
“江川原生家庭的所有需求,必须由需求方,直接向江川本人提出。”
“江川作为原生家庭的儿子,是第一沟通界面。他负责接收、筛选、并判断是否需要将需求,带入我们的小家庭进行讨论。”
“任何人,不得越过江川,直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借钱,安排工作,以及,‘今晚在你家住’。”
我的目光,落在江月身上。
江月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打完最后一行字,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们。
屏幕上,三条协议,清清楚楚。
“这就是我提出的,我们这个家的,新规则。”
“如果大家都能遵守,那么,我们依然是一家人,和和美美。”
“如果有人,不能遵守……”
我顿了顿,看着江川。
“江川,你来告诉他们,后果是什么。”
这是我给他的,一个考验。
看他是会继续和稀泥,还是会真正站到我这边,捍卫我们共同的家。
江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了起来,走到他母亲和妹妹面前。
他的声音,不再有哀求和软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坚定。
“妈,江月。微微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这个协议,从今天起,正式生效。”
“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两个商量着来。你们有什么事,找我。我会跟微微商量。我们同意了,就办。我们有一个人不同意,就办不了。”
“如果谁再像今天这样,自作主张……”
他看着客厅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亲戚,提高了音量。
“那对不起,这个家,以后恐怕就不欢迎你们来了。”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迸出一句。
“江川,你……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外人,不要你妈了?”
“微微不是外人。”
江川打断了她,斩钉截铁。
“她是我妻子,是我这个家的,女主人。”
“这个家,有她一半,也有我一半。我们俩,说了算。”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知道,他通过了我的考验。
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关系,才真正从“合伙人”,开始走向“战友”。
(六)行为变化的可观察证据
那天晚上,我没有把亲戚们赶走。
正如我所说,我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给江川转了一笔钱。
“去,在附近找个好点的酒店,开十个标间。让他们今晚先住下。”
江川愣了:“微微,这……”
“我不是在妥协。”我看着他,“我是在给你,一个体面处理这件事的机会。”
“你,亲自去,跟他们说清楚。不是我容不下他们,是我们的家,确实住不下这么多人。”
“钱,算我借给你的。从你下个月的工资里扣。”
我把“借”这个字,咬得很重。
江川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不是我们小家庭的共同支出,而是他为他自己的错误,和他原生家庭的不懂事,付出的个人代价。
他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江川带着他的25个亲戚,浩浩荡荡地去了酒店。
家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满屋狼藉,没有动手收拾。
这是他留下的烂摊子,应该由他来清理。
第二天,江川很早就回来了。
他眼里带着红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开始打扫卫生。
他把地毯上的瓜子壳,一点点捡干净。
把茶几上的土特产,分门别类地收好。
他用吸尘器,把整个屋子吸了一遍。
又用消毒湿巾,把我被陌生人坐过的书桌,仔仔細細地擦了三遍。
最后,他走到我面前,把一张酒店的发票,和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微微,酒店的钱,我付了。用的是我自己的私房钱。”
“这张卡里,是我工作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一共三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以前,这张卡,我妈拿着。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我不是要你管着我,我是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我们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
看着他疲惫却真诚的脸。
我没有去接那张卡。
“江川,我不要你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我也不想‘说了算’。”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样东西。”
“尊重。”
“平等的,相互的,不打折扣的,尊重。”
他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
那天,我们一起,把整个家,彻底打扫了一遍。
像是完成一个告别过去的仪式。
晚上,我们煮了两碗面。
没有复杂的菜式,就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热气腾腾。
吃完面,江川泡了一壶桂花龙井。
还是那个阳台,还是那两把藤椅。
他把茶递给我,说:“微微,那个《家庭协议》,我打印出来了。放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我“嗯”了一声。
“我妈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
“说什么了?”
“她骂了我一顿,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个白眼狼。”江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说,妈,如果你觉得,儿子建立自己的家庭,维护自己妻子的尊严,就是白眼狼的话。那这个白眼狼,我当了。”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桂花的香气,和龙井的清冽,在口中交融。
很暖。
我知道,有些改变,正在悄然发生。
是可观察的,可量化的,真实的变化。
我们的婚姻,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结构性震荡后,正在以一种新的,更坚固的方式,重新建立连接。
(七)改变量化,关系回温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江川开始主动跟我报备他的行程。
“微微,我今晚要加班,可能晚点回来。”
“微微,我妈让我周末回家吃饭,我跟她说要先问问你的安排。”
他开始把“我们”挂在嘴边。
他会记得给我买我爱吃的石榴,并且耐心地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剥好,放在玻璃碗里。
他会在我工作到深夜回家时,给我留一盏灯,和一碗温热的汤。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纪念日送我设计图的,浪漫而空洞的丈夫。
他开始用这些琐碎的,细微的,充满烟火气的行动,来填补我们之间曾经的裂痕。
像一个笨拙的工匠,在用心地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也在改变。
我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时时警惕,处处设防的“风险源”。
我开始尝试着,向他展示我的脆弱。
我会告诉他,今天庭审遇到了一个多难缠的对手。
我会跟他抱怨,新来的实习生有多不靠谱。
有一次,我因为一个案子,压力大到失眠。
半夜,我坐在客厅,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睡不着?”
“嗯。”
他没有说“别想了,快去睡”这种毫无用处的话。
他只是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说:“没关系,我陪你。”
我们就这样,在客厅里,静静地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那是我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我发现,当边界被清晰地确立之后,信任,反而有了可以生长的土壤。
我们的关系,不再是紧绷的,需要时刻计算得失的合伙人。
而开始变得柔软,松弛,有了真正的,夫妻间的温度。
我甚至开始重新考虑,关于孩子的事。
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为了这个,正在慢慢变好的,家。
(八)尾声“未完待续”的新钩子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路过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洋牡丹。
我想,今晚可以和江川一起,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回到家,江川还没回来。
我把花插在花瓶里,开始准备食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女人的声音。
“是沈微吧?”
“我是。”
“我是江川他大姨。”
我的心,咯噔一下。
“有事吗?”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女人,冷笑了一声。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别以为,你写个什么破协议,就能管住我们江家的人。”
“川子是我们江家的根,他孝顺长辈,是天经地义的。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还有,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见不得我们家人多热闹。”
“一个连蛋都下不了的母鸡,有什么资格,霸占着我们川子?”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钉子,一句一句,狠狠地钉进我的心里。
我最深的,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伤口,就这样被她血淋淋地,撕开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挂断电话。
但那个女人,仿佛猜到了我的意图,抢先说道:
“你先别急着挂。”
“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我们知道,江川有个表弟,叫李浩,前段时间因为打架,被抓进去了。你不是大律师吗?你去,把他捞出来。”
“只要你办成这件事,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你家给你添乱。”
“怎么样?这个交易,对你来说,很划算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明亮的光线里,却感觉浑身冰冷。
我终于明白,那25个亲戚的到来,不仅仅是一场不懂边界的闹剧。
那是一场试探。
一场针对我的,精心策划的,围猎。
他们先是用人海战术,来试探我的底线。
现在,他们又用我最深的痛处,来当作威胁我的,筹码。
而江川,我那个刚刚开始让我觉得可以信赖的丈夫。
在这场围猎中,他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那个所谓的表弟李浩,打架被抓。
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跟我提过?
我看着桌上那束洁白的洋牡丹,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我以为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另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我对着电话,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让李浩,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还有,转告你们所有人。”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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