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机场快轨上。
窗外是沉沉的雨幕。
“常用同行人”的推送通知跳出来,下面跟着一个名字。
“小安”。
后面是一串时间和地点。
周二下午三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周三晚上七点,城南购物中心的电影院。
就在今天上午,我出差的这个城市,他们入住了同一家酒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车厢里很空,只有列车摩擦轨道的轰鸣。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两天前。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陈默靠在门框上看我。
“这次去几天?”
“三天。”我把衬衫叠好,放进收纳袋,“周三晚上回。”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下巴抵在我肩上。
“早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继续整理洗漱包。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妈明天过来住几天。”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住多久?”
“没说。”他的声音闷闷的,“老家房子漏水,要修一阵。”
我没接话。
他把脸埋进我颈窝。
“就几天。”
“次卧的床单该换了。”我说,“柜子里有新的。”
他松开手,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晓雯。”
“嗯?”
“我们……”他顿了顿,“要不要再试试?”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试管。
第四次。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等我回来再说吧。”
他的烟灰掉在地板上。
我没去擦。
现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厅。
雨还在下。
打车软件显示排队四十七人。
我站在屋檐下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陈默。
“到了吗?要不要接?”
我打字:“不用,打车。”
发送。
然后点开那个推送通知。
截图。
保存。
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
凉凉的。
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电视在放戏曲频道。
一个穿着碎花睡衣的身影从沙发上站起来。
“回来啦?”
是我婆婆。
她笑着走过来,要接我的箱子。
“我自己来。”我侧身避开,“妈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她搓搓手,“吃饭没?厨房有汤。”
“吃过了。”
我拖着箱子往卧室走。
手刚搭上门把。
“哎——”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间我睡了。”
我回头。
她站在客厅中央,笑得有些局促。
“次卧窗户漏风,我腰受不了。”她指了指主卧,“小默说让我睡这间。”
我松开手。
“陈默呢?”
“加班呢,说晚点回。”
我点点头。
拖着箱子去了次卧。
门关上。
房间很小。
窗外的雨声更清晰了。
我坐在床沿,打开行李箱。
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叠好。
放进衣柜。
动作很慢。
像在数数。
数到第十七件的时候,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
“回来了?”
他走进来,身上有雨水的味道。
“怎么不打电话让我接?”
“打车方便。”
我继续叠衣服。
他在床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
“妈睡了?”
“嗯。”
沉默。
只有雨声。
“次卧住不了?”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像在试探。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
转身看他。
“窗户漏风。”
“明天我叫人来修。”
“嗯。”
他又点了支烟。
次卧没有烟灰缸。
他掸在垃圾桶里。
“晓雯。”
“说。”
“妈就住几天。”
“几天是几天?”
他噎住了。
烟在指间慢慢烧。
“老家房子修好就走。”
“什么时候修好?”
“下个月……也许。”
我笑了。
很轻的一声。
“所以是一个月。”
“不是……”他掐灭烟,“我会催的。”
“催谁?”
“我弟。他在老家。”
“你弟在老家住了三年。”我走到窗边,“房子漏水,为什么不修?”
陈默没说话。
我转过身。
“因为修了,妈就没理由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窗外一道闪电。
照亮他的脸。
苍白。
疲惫。
还有一丝……恼怒。
“晓雯,那是我妈。”
“我知道。”我说,“所以呢?”
“所以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出差三天,回来主卧没了。我需要什么态度?”
“次卧不能住?”
“能。”我点头,“但那是我的家。我的卧室。我为什么不能问?”
他站起来。
“就几天,你忍忍不行吗?”
“忍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忍你妈占了我的房间?还是忍你连通知都没有?”
“我跟你说了!”
“你说‘妈明天过来住几天’。”我一字一句,“你没说‘妈要睡主卧’。”
他深吸一口气。
“好,我的错。我现在去跟妈说——”
“不用了。”
我打断他。
“让她睡吧。”
陈默愣了一下。
“你……”
“我累了。”我走到床边坐下,“想洗澡睡觉。”
他站着没动。
“晓雯,我们谈谈。”
“明天吧。”
“现在。”
我抬头看他。
“谈什么?谈你妈要住多久?还是谈……”我顿了顿,“谈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小。
但我看见了。
“什么去哪儿?”他的声音有点紧,“我上班啊。”
“周二下午三点,你在哪儿?”
“公司。”
“周三晚上七点。”
“加班。”
“今天上午。”
“见客户。”他语速快起来,“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解锁。
打开相册。
找到截图。
递给他。
陈默接过去。
只看了一眼。
脸就白了。
“这……这是……”
“常用同行人。”我说,“推送的。”
他的手在抖。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忽明忽暗。
像心跳。
“晓雯,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把手机拿回来,“解释你们为什么一起喝咖啡?一起看电影?一起……开房?”
最后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刀刃。
他踉跄着退了一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他抓了抓头发,“她是我部门新来的实习生。那天是带她熟悉项目——”
“在咖啡馆?”
“是。”
“看电影呢?”
“团队建设……”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公司组织的……”
“酒店呢?”
他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酒店呢,陈默?”
“她……”他喉结滚动,“她家里出了点事。临时没地方住。我……我就是帮她开个房。”
“用自己的身份证?”
“开一间?”
“住了吗?”
他猛地抬头。
“没有!我没住!我把房卡给她就回公司了!”
“是吗。”我点点头,“那你真善良。”
“晓雯——”
“出去。”
“你听我说——”
“我说,出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陈默看着我。
眼睛红了。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出去。”
他站着不动。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拉开门。
“要么你出去,要么我出去。”
走廊的光照进来。
很白。
很冷。
他慢慢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
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那一晚我没睡。
坐在窗边。
看雨。
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六点。
我起身洗漱。
换衣服。
化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有点肿。
但看不出来。
粉底盖住了。
七点。
我拉开门。
婆婆已经在厨房做早饭。
“醒啦?”她系着围裙,“煮了粥,煎了蛋。”
“不用了妈,我赶时间。”
“吃点再走啊。”
“不了。”
我换鞋。
陈默从主卧出来。
穿着睡衣。
头发乱糟糟的。
“这么早?”
“嗯。”
我拉开门。
“晓雯。”他叫住我。
我没回头。
“晚上……早点回。”
“看情况。”
门关上了。
电梯在下行。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没有表情。
公司今天很忙。
三个会。
一堆报告。
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
中午没吃饭。
下午三点。
胃开始疼。
我去茶水间冲咖啡。
手机震了。
是陈默。
“晚上能谈谈吗?”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
没回。
下班时又下雨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等车。
手机又震。
还是他。
“我去接你?”
“不用。”
发送。
车来了。
我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了地址。
不是家。
是律师事务所。
李律师是我的大学同学。
毕业后一直做婚姻家事。
她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
落地窗外是江景。
雨中的江面灰蒙蒙的。
“多久了?”她给我倒了杯茶。
“昨天发现的。”
“证据呢?”
我把手机推过去。
她看了看截图。
“就这些?”
“嗯。”
“不够。”她摇头,“同行记录只能证明他们在一起。证明不了出轨。”
“我知道。”
“那你……”
“我想咨询分居协议。”我说,“还有财产分割。”
李律师放下茶杯。
“想清楚了?”
“没有。”我诚实地说,“但我想知道最坏的结果。”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打开电脑。
“你们结婚七年。共同财产主要是房子和存款。房子是婚后买的,写两个人的名字。贷款还有十五年。”
“嗯。”
“存款呢?”
“我大概有三十万。他……我不清楚。”
“车?”
“他的名下。婚前买的。”
“其他投资?”
“没有。”
她敲着键盘。
“如果现在离婚,房子要对半分。但考虑到主贷人是他,还款记录也主要是他的账户,法官可能会酌情多分他一些。”
“多少?”
“四六。或者三七。”
我点点头。
“孩子呢?”
她停下来。
“你们没有孩子。”
“我知道。”我说,“我是问,如果……如果将来有。”
“抚养权看经济条件和抚养意愿。”她顿了顿,“晓雯,你真的想离吗?”
我看着窗外的江。
雨点打在玻璃上。
一道道水痕。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做决定。”她关了电脑,“再观察观察。有时候……事情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但也不一定不是。”
她笑了。
“是。所以,我建议你——”
她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什么?”
“清单。”她说,“如果你想搞清楚真相,需要这些。”
我接过来。
上面列着:
1. 银行流水(共同账户)
2. 信用卡账单
3. 微信/支付宝转账记录
4. 行车记录仪(如果有)
5. 酒店入住记录(需要委托调查)
“这些……合法吗?”
“有些是。有些在灰色地带。”她看着我,“但真相不总是站在法律这边。”
我把清单折好。
放进口袋。
“谢谢。”
“晓雯。”她送我到门口,“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回到家已经八点。
客厅里没人。
主卧门关着。
次卧的门也关着。
我换了鞋。
走进厨房。
冰箱上贴了张纸条。
“粥在锅里。热着吃。”
是陈默的字。
我打开锅盖。
白粥还温着。
旁边有一小碟榨菜。
我盛了一碗。
坐在餐桌前吃。
很淡。
没什么味道。
但我吃完了。
洗完碗。
客厅的灯亮了。
婆婆从主卧出来。
“回来啦?”
“嗯。”
“小默还没回。”她搓搓手,“说是加班。”
“知道了。”
我往次卧走。
“晓雯。”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灯光下。
显得有些局促。
“那个……次卧的窗户,小默明天叫人来修。”
“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住这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她。
六十多岁的女人。
头发花白。
眼睛浑浊。
手指关节粗大。
是常年劳作的手。
“妈。”我说,“这是你家儿子的家。你想住多久都行。”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她笑起来,“我还担心你嫌弃我呢。”
“不会。”
我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
慢慢滑坐在地上。
夜里十一点。
陈默回来了。
我听见开门声。
脚步声。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次卧门口。
敲门。
很轻。
“晓雯?”
我没应。
他又敲。
“睡了吗?”
我还是没应。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
脚步声远去。
主卧的门开了。
又关上。
我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很早。
六点就起床了。
洗漱完。
换好衣服。
准备出门。
经过客厅时,婆婆已经在阳台上打太极拳。
“这么早出去啊?”
“嗯,约了人。”
“不吃早饭?”
“不了。”
我换鞋。
陈默从主卧出来。
“你去哪儿?”
“图书馆。”
“我送你。”
“不用。”
“下雨呢。”
“打车。”
我拉开门。
“晓雯。”他追出来,“我们谈谈。”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
他跟着进来。
电梯下行。
镜面里。
我们并排站着。
像两个陌生人。
“那天在酒店。”他开口,“我真的没住。”
我没说话。
“小安家里出了事。她爸赌博欠债,追债的人找到出租屋。她不敢回去。”
“所以呢?”
“所以她求我帮忙。”他的声音很低,“我能怎么办?她哭得那么厉害……”
“所以你就带她去开房。”
“是帮她开房!”他提高了音量,“房卡给她我就走了!你可以查监控!”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去。
他跟上来。
“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重要吗?”我停下来,“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愣住了。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正大光明,为什么不告诉我?‘老婆,我们部门有个实习生家里出事,我帮她开个房安顿一下’——这句话很难说吗?”
“我……我怕你误会。”
“你现在就不怕我误会?”
雨下大了。
我们站在楼栋门口。
“陈默。”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结婚七年了。”
“我知道。”
“七年里,我从来没有查过你的手机。从来没有问过你和谁吃饭。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不是因为我相信人性。”我说,“是因为我相信你。”
“晓雯……”
“但现在我不信了。”
我走进雨里。
他没追上来。
图书馆很安静。
我在法律阅览区坐下。
借了几本婚姻法的书。
还有案例汇编。
一页页翻。
白纸黑字。
冷冰冰的。
但清晰。
中午。
手机震了。
是李律师。
“清单上的东西,有进展吗?”
“还没。”
“需要帮忙就说。”
“好。”
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很淡。
下午四点。
我离开图书馆。
去了银行。
打印了共同账户的流水。
过去三个月。
陈默的取现记录很规律。
每周三下午。
取两千。
用途不明。
我把流水单折好。
放进包里。
然后去了电信营业厅。
以手机丢失为由,补办了他的副卡。
工作人员没多问。
十分钟后。
新卡激活。
我把它装进旧手机。
开机。
微信自动登录了。
他的微信。
坐在营业厅外的长椅上。
我点开他的聊天列表。
置顶是我。
下面是小安。
头像是个卡通女孩。
点进去。
聊天记录不多。
但很密集。
“陈哥,谢谢你的咖啡。”
“没事,应该的。”
“电影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
“酒店钱我以后还你。”
“不用。你安全就好。”
“陈哥,你人真好。”
“早点休息。”
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
“陈哥,我找到新房子了。周末搬。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
“好。需要帮忙就说。”
“你老婆……没误会吧?”
“没事。别担心。”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个。”
我往上翻。
再往上。
找到了。
一周前。
“陈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你和你老婆……感情好吗?”
过了很久。
他才回。
“怎么问这个?”
“就是觉得……你总是一个人加班。很晚才走。”
“工作忙。”
“哦。”
又过了一会儿。
“陈哥。”
“嗯?”
“我觉得你很不快乐。”
他没有回。
聊天到此为止。
我关掉手机。
拔掉卡。
折成两半。
扔进垃圾桶。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陈默在做饭。
厨房里飘出油烟味。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戏曲频道。
咿咿呀呀的。
“回来啦?”陈默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吃饭。”
“嗯。”
我换了鞋。
去次卧放包。
经过主卧时。
门开着。
我看见婆婆的行李。
两个大编织袋。
敞开着。
里面是衣服。
日用品。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用相框裱着。
是他爸的遗像。
我站在门口。
看了很久。
“晓雯。”陈默在身后叫我,“吃饭了。”
我转身。
他系着围裙。
手里端着两盘菜。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餐桌摆好了。
三副碗筷。
婆婆从客厅过来。
“哎哟,这么丰盛。”
我们坐下。
陈默给我夹了块鱼。
“尝尝。”
我吃了。
“怎么样?”
“咸了。”
他愣了一下。
“是吗?我尝尝。”
他夹了一块。
嚼了嚼。
“还好啊。”
“我口味淡。”
“那我下次少放盐。”
婆婆看着我们。
没说话。
低头扒饭。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
婆婆抢着洗碗。
陈默拉我去阳台。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这两天。”他看着我,“你去哪儿了?”
“图书馆。”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晓雯。”他握住我的手,“别这样。”
我的手很凉。
他的很暖。
“陈默。”我说,“你妈打算住多久?”
他松开手。
“下个月……也许。”
“也许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确定。”
“好。”我点头,“那从今天开始,家务分摊。你妈负责做饭。你负责洗碗。我负责买菜和清洁。”
他愣住了。
“什么?”
“既然要长住,就得有规矩。”我说,“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让她白吃白住?等你伺候?”
“她是我妈!”
“所以呢?”我笑了,“所以我就该伺候她?陈默,我也上班。我也累。”
“我没让你伺候——”
“可你在做。”我打断他,“你在替她做所有事。做饭。洗碗。打扫。然后呢?等她住习惯了,这些事就自然而然落在我头上。不是吗?”
他的脸白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是规律。”我说,“所有婆媳问题的起点,都是儿子太‘孝顺’。”
“孝顺有错吗?”
“没错。”我说,“但你的孝顺,凭什么要我买单?”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从明天开始。”我说,“家务表我会贴在冰箱上。谁做什么,写清楚。”
“晓雯——”
“如果你不同意。”我转身,“那我就搬出去。”
他抓住我的手腕。
“别走。”
“那就按我说的做。”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血丝。
“你变了。”
“是。”我点头,“我变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好媳妇’了。”我说,“太累。而且没人领情。”
他松开了手。
我走回客厅。
婆婆已经洗好碗了。
正在擦桌子。
“妈。”我说,“明天开始,做饭的事就麻烦你了。”
她抬起头。
“啊?”
“陈默工作忙,我也不会做饭。”我笑了笑,“只能靠你了。”
“哦……好,好。”
“菜钱我出。”我说,“每天给您一百。多退少补。”
“不用不用——”
“要的。”我说,“不能白让您干活。”
她看看我。
又看看陈默。
陈默站在阳台门口。
没说话。
“那……行吧。”婆婆搓搓手,“我做饭还行。”
“那就这么定了。”
我走进次卧。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听见客厅里婆婆小声问:
“小默,晓雯是不是不高兴啊?”
陈默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
然后脚步声。
主卧的门关了。
周日。
我起了个大早。
去超市买菜。
肉。
蛋。
蔬菜。
水果。
买了整整两大袋。
回来时,陈默和婆婆都还没起。
我把菜放进冰箱。
然后拿出一张纸。
画了表格。
周一到周日。
早餐、午餐、晚餐。
后面跟着三个名字。
陈默。
我。
婆婆。
早餐婆婆做。
午餐各自解决。
晚餐婆婆做,陈默洗碗,我收拾厨房。
清洁轮流。
周一我。
周二陈默。
周三婆婆。
以此类推。
写完。
我把它贴在冰箱上。
用磁铁压好。
刚贴好。
主卧门开了。
婆婆穿着睡衣出来。
看见冰箱上的表格。
愣了一下。
“这是……”
“家务表。”我说,“以后按这个来。”
她凑近看了看。
“我……我做这么多啊?”
“您只负责做饭。”我说,“其他都是我和陈默。”
“哦……”
她没再说什么。
去洗漱了。
陈默也起来了。
看见表格。
皱了皱眉。
“有必要吗?”
“有。”我说,“清清楚楚,省得扯皮。”
他看了我一会儿。
“晓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这个家正常运转。”我说,“而不是靠某个人牺牲。”
“我没有牺牲——”
“你有。”我打断他,“你牺牲了我们的夫妻时间,去伺候你妈。你牺牲了我的私人空间,让她住主卧。你牺牲了我的信任,去帮别的女人——”
“我说了那是帮忙!”
“帮忙需要瞒着我吗?”
他又噎住了。
“从今天开始。”我说,“这个家,一切透明。谁做什么。谁花多少钱。谁见了谁。全部透明。”
“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累了。累了猜。累了忍。累了装看不见。”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
看看我们。
“那个……我去做早饭。”
她钻进厨房。
陈默抓住我的胳膊。
“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
“妈在——”
“妈在怎么了?”我提高音量,“妈不是家人吗?家人有什么不能听的?”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了?”
“没事妈。”陈默松开手,“您做饭吧。”
他拉着我进了次卧。
关上门。
“晓雯,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笑了,“陈默,是你怎么了。”
“我——”
“你妈来了三天。”我说,“你陪了她三天。给我打了两个电话。发了五条微信。内容都是‘吃了吗’‘睡了吗’‘回来吗’。”
他愣住了。
“而那个小安。”我继续说,“你陪她喝咖啡。陪她看电影。陪她开房。还跟她聊心事——‘你很不快乐’。陈默,你跟我都没说过这句话。”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我坦然地说,“你的微信。你的流水。你所有的记录。”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婆。”我说,“凭我有权利知道我的婚姻怎么了。”
他靠在墙上。
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没有出轨。”
“我知道。”
他抬起头。
“你知道?”
“聊天记录我看过了。”我说,“你没越界。但你在边缘试探。”
“我没有——”
“你有。”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在享受她的崇拜。她的关心。她的‘你觉得你不快乐’。陈默,你在婚姻里缺失的东西,你在她那里找补。”
他的眼睛红了。
“我累了。”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他捂住脸,“七年了。试管做了三次。每次失败,你都像死过一次。我抱着你,感觉你在一点点碎掉。我想帮你粘起来,可我连自己都粘不好。”
我没说话。
“妈来住,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我有点庆幸。家里多一个人,就没那么安静。安静得让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看着我。”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怕你眼睛里的失望。怕你觉得,是我没用,才生不出孩子。”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从没这么想过。”
“但我是这么想的。”他抹了把脸,“每次去医院,医生都说‘男方指标正常’。正常有什么用?你还是怀不上。那问题在哪儿?在我?在你?还是在我们?”
“陈默——”
“小安出现的时候,我就像……就像在黑屋子里待久了,突然看见一束光。”他自嘲地笑,“很可笑吧?三十多岁的男人,被一个小姑娘的崇拜照亮了。”
“不可笑。”我说,“只是可悲。”
他点点头。
“是。可悲。”
我们沉默了很久。
“你还爱我吗?”他问。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不想离婚。”
“为什么?”
“因为离婚太麻烦了。”我说,“要分财产。要搬家。要跟所有人解释。要重新开始。”
“就这些?”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认输。”
“输给谁?”
“输给七年。”我说,“输给三次试管。输给你妈。输给小安。输给……生活。”
他伸出手。
想碰我的脸。
又缩回去。
“对不起。”
“别说这个。”我站起来,“没用。”
“那说什么有用?”
“说接下来怎么办。”
他仰头看我。
“你想怎么办?”
“你妈要住,可以。”我说,“但规矩要立。家务要分。钱要算清。”
“好。”
“小安那边,断干净。”
“已经断了。”
“我要证据。”
“什么证据?”
“离职证明。”我说,“或者调岗申请。总之,她不能在你部门了。”
他犹豫了一下。
“她刚转正……”
“那是你的事。”我说,“要么她走,要么我走。”
他咬了咬牙。
“好。”
“最后。”我顿了顿,“我们要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婚姻协议。”我说,“把刚才说的,还有没说的,都写下来。签字。公证。”
他愣住了。
“你要跟我签合同?”
“是。”我说,“感情会变。承诺会忘。但白纸黑字不会。”
“晓雯……”
“签不签?”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头。
“签。”
那晚我们拟了协议。
在次卧的书桌上。
台灯的光很暖。
照在纸上。
第一条:关于父母。
父母来访,需提前三天告知对方。居住超过一周,需共同商议家务分工及费用分摊。不得单方面要求对方承担照料义务。
第二条:关于忠诚。
不与异性单独约会。不与异性聊骚。不与异性有超出工作范畴的肢体接触。如有必要接触,需提前或事后报备。
第三条:关于财务。
设立共同账户,每月存入固定比例收入,用于家庭开销。大额支出(超过五千)需双方同意。个人消费自行承担。
第四条:关于生育。
暂缓试管计划。双方接受心理咨询。一年后重新评估。
第五条:关于违约。
违反任一条款,需支付对方十万违约金。屡犯不改,另一方有权提出离婚,并主张多分财产。
我写完。
推给他。
“看看。”
他一行行看过去。
看得很慢。
“像商业合同。”他说。
“婚姻本来就是合作。”我说,“只是以前我们不好意思承认。”
他拿起笔。
“签哪儿?”
“最后。”
他签了名字。
陈默。
两个字。
写得有点抖。
我也签了。
林晓雯。
然后把协议复印了三份。
一份给他。
一份给我。
一份锁进抽屉。
“公证的事,我明天去办。”
“好。”
他看着我。
“现在呢?”
“现在睡觉。”
“晓雯。”
“嗯?”
“我们能……抱一下吗?”
我站在门口。
没动。
他走过来。
很慢。
伸出手。
抱住我。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
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
还有淡淡的烟味。
“对不起。”他小声说。
我没说话。
只是抱紧了他。
周一。
陈默上班去了。
婆婆在厨房择菜。
我坐在客厅。
给李律师打电话。
“协议签了。”
“这么快?”
“嗯。”
“条款我看看?”
我拍了照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
她回:“很完整。但违约金条款可能不被法院支持。”
“我知道。”我说,“主要是威慑。”
“聪明。”
挂了电话。
婆婆从厨房出来。
“晓雯啊。”
“嗯?”
“那个……菜钱,一百块可能不够。”
我放下手机。
“您算算,大概要多少?”
“现在肉贵。蔬菜也贵。一天三餐,至少得……一百五。”
“好。”我拿出手机,“我每天转您一百五。”
“哎,好。”
她转身要走。
“妈。”我叫住她。
她回头。
“还有事?”
“您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住一阵。”
“一阵是多久?”我笑了笑,“您直说。没关系。”
她搓搓手。
“老家房子,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你弟弟他……你也知道,不靠谱。”
“所以您打算长住?”
“也……也不是。”她眼神躲闪,“就是……先住着。”
“行。”我点头,“那咱们把话说开。您长住,我欢迎。但家里有家里的规矩。家务表您看了,咱们按那个来。菜钱我出。水电煤气,我和陈默承担。但您的个人开销,比如买衣服、买保健品,得自己负责。”
她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没钱。”
“您有养老金。”
“那点钱,不够……”
“那您儿子可以贴补。”我说,“但得从我给他的零花钱里出。”
“什么零花钱?”
“我和陈默的协议。”我说,“他每月工资留三千零花。剩下的交家里。三千块里,他可以自由支配。包括贴补您。”
婆婆张了张嘴。
“这……这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我问,“他是您儿子,孝敬您是应该的。但孝敬的钱,不能从我们小家的共同账户里出。得从他的个人账户出。”
她站在那里。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叹了口气。
“晓雯,你是不是……讨厌我?”
“不讨厌。”我诚实地说,“但也不喜欢。”
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您不是我亲妈。”我说,“我们没感情基础。您来住,对我来说是客人。客人要有客人的分寸。不能反客为主。”
“我没有反客为主——”
“您睡了主卧。”我说。
她噎住了。
“今天开始,您搬去次卧。”我继续说,“主卧是我和陈默的房间。次卧窗户,今天会有人来修。”
她的眼眶红了。
“你这是……赶我走?”
“不是赶您走。”我说,“是让这个家回到正轨。”
她哭了。
眼泪掉下来。
“我就知道……儿子娶了媳妇,就不要娘了……”
我没安慰她。
只是看着她哭。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
才开口。
“妈,陈默是您儿子。永远都是。但他是我的丈夫。先是我的丈夫,才是您儿子。”
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
“您要是真为他好,就别让他夹在中间为难。”我说,“咱们各司其职。您做好婆婆。我做好媳妇。但前提是,互相尊重。”
她擦了擦眼泪。
“我……我去收拾东西。”
“不急。”我说,“等窗户修好再搬。”
她点点头。
慢慢走回厨房。
背影有点佝偻。
我突然觉得。
她老了。
真的老了。
下午。
修窗户的工人来了。
叮叮当当忙了两个小时。
换好了密封条。
还加了层隔音棉。
“这回保证不漏风。”工人说。
我付了钱。
送他出门。
回来时。
婆婆已经把自己的东西从主卧搬出来了。
堆在客厅角落。
“次卧还没收拾。”我说,“您先坐会儿。”
“我帮你。”
我们一起收拾次卧。
把原来的杂物清空。
擦灰。
拖地。
铺上新床单。
挂上窗帘。
忙完已经傍晚。
婆婆坐在新铺的床上。
摸了摸床单。
“挺好的。”
“嗯。”
“晓雯。”
“嗯?”
“对不起啊。”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主卧的事。”她低着头,“是我不对。不该一来就占你们房间。”
我没说话。
“我就是……就是觉得,儿子家就是自己家。”她苦笑,“忘了还有你。”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抬起头,“以后不会了。”
我点点头。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做面条吧。”
“好。”
陈默下班回来时。
面条刚出锅。
三碗。
西红柿鸡蛋卤。
“好香。”他脱了外套,“妈呢?”
“在房间。”
他看了看次卧关着的门。
“搬了?”
“嗯。”
他走过来。
从背后抱住我。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赶她走。”
“我赶了。”我说,“但她没走成。”
他笑了。
下巴蹭了蹭我的头发。
“协议我公证了。”
“嗯。”
“小安的事,我也处理了。”他顿了顿,“她调去市场部了。以后不归我管。”
“她说什么?”
“哭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说我毁了她前程。”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松开手,“我毁了很多东西。”
我没接话。
把面条盛出来。
“吃饭吧。”
夜里。
我们睡回了主卧。
熟悉的床。
熟悉的味道。
陈默从背后抱着我。
手臂环在腰上。
“晓雯。”
“嗯?”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不能。”
他僵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发生过的事,抹不掉。”我说,“但我们可以……重新定义。”
“怎么定义?”
“把婚姻当成项目。”我说,“我们是合伙人。目标是把项目做好。过程中会有分歧。会有失误。但要及时复盘。及时调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还有。”我转过身,面对他,“我想要孩子。但不想再做试管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那……”
“顺其自然。”我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你……能接受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他把我搂进怀里。
很紧。
“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我说,“说‘我会改’。”
“我会改。”
“证据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要什么证据?”
“明天开始。”我说,“每天给我发一条微信。内容不限。但不能是‘吃了吗’‘睡了吗’。”
“那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话。”我说,“比如‘今天天气很好’。比如‘路过花店,想起你’。比如……‘我很想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还有。”我说,“每周约会一次。就我们俩。看电影。吃饭。散步。什么都行。”
“好。”
“每月谈一次心。”我说,“把不满。委屈。期待。都说出来。”
“好。”
“能做到吗?”
“能。”
“如果做不到呢?”
“罚我。”
“罚什么?”
“罚我……”他想了想,“罚我睡一个月沙发。”
我笑了。
“成交。”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婆婆住进了次卧。
每天做饭。
打扫自己房间。
偶尔会帮忙拖地。
但不再插手我们的事。
陈默每天给我发微信。
有时是早晨。
“今天下雨,带伞。”
有时是中午。
“食堂的菜好咸,想你做的。”
有时是深夜。
“加班结束了。马上回。”
不多。
但每天都有。
每周五晚上。
我们约会。
有时看电影。
有时就在江边散步。
手牵着手。
像刚恋爱时那样。
每月最后一个周末。
我们会找家咖啡馆。
坐下来。
聊这个月的事。
“你妈上周又暗示想要个按摩椅。”我说。
“你怎么说?”
“我说您儿子零花钱不够,让他攒攒。”
他笑了。
“她后来找我哭了半小时。”
“然后呢?”
“然后我说,妈,我一个月就三千零花。按摩椅最便宜的也要两千。您要真想要,我攒三个月。”
“她怎么说?”
“她说算了。”他摇头,“还是儿子重要。”
我也笑了。
“还有。”我说,“你上周三晚上,为什么十一点才回?”
他愣了一下。
“加班啊。”
“但你没报备。”
“我忘了……”
“协议第三条。”我说,“晚归要报备。”
“对不起。”他马上说,“下次一定。”
“罚什么?”
“嗯……洗碗一周?”
“成交。”
我们碰了碰咖啡杯。
像两个达成协议的商人。
三个月后。
婆婆说要回老家。
“房子修好了?”我问。
“没。”她搓搓手,“但老住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弟弟催你了?”
“不是。”她看了我一眼,“就是……想家了。”
我没挽留。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我帮你订票。”
晚上。
陈默回来。
听说妈要走。
有点惊讶。
“怎么突然要走?”
“想家了呗。”婆婆在厨房收拾东西,“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好的,我在这儿碍事。”
“没有碍事——”
“有的。”婆婆打断他,“妈心里清楚。”
她走出来。
手里拿着个布包。
“晓雯。”
“嗯?”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
打开。
是个玉镯子。
成色一般。
但很光滑。
“陈默他奶奶传给我的。”她说,“本来想等你们有孩子了,传给孙子。但我想了想……还是先给你吧。”
我愣住了。
“妈……”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她笑了笑,“以前总觉得,儿子结婚了,还是我儿子。现在明白了,儿子结婚了,就是别人的丈夫了。”
陈默眼睛红了。
“妈……”
“你别说话。”她摆摆手,“晓雯是个好媳妇。明事理。讲规矩。虽然……虽然不那么亲热,但实在。”
她看着我。
“这镯子,你收着。算是我……道歉。”
我没推辞。
“谢谢妈。”
“以后常回来看看。”她说,“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
第二天。
我们送她去车站。
进站前。
她抱了抱陈默。
又抱了抱我。
抱得很用力。
“好好的。”她说。
“您也是。”
她拖着行李走了。
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陈默站着看了很久。
“她会没事吧?”
“会。”我说,“她比你想象中坚强。”
回家的路上。
陈默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时。
他突然开口。
“晓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为难。”
我握了握他的手。
“应该的。”
婆婆走后。
家里又恢复了二人世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默不再加班到深夜。
每周准时约会。
每月认真谈心。
微信每天不断。
有时我忘了回。
他会发个问号。
然后我回个“。”
他就发个笑脸。
“。”
这种小游戏。
我们乐此不疲。
又过了两个月。
那天早晨。
我起床时突然觉得恶心。
冲进卫生间干呕。
陈默吓坏了。
“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
他给我倒了水。
拍我的背。
我突然想起什么。
“上个月月经……”
“嗯?”
“没来。”
我们都愣住了。
对视。
然后同时看向日历。
迟了十天。
“不会吧……”陈默的声音在抖。
“去买验孕棒。”
“现在?”
“现在。”
他连衣服都没换。
穿着睡衣就冲下楼。
十分钟后。
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手里拿着三盒不同牌子的验孕棒。
“给。”
我接过。
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
他在外面等。
“怎么样?”
“别催。”
“哦……”
我拆开包装。
按照说明操作。
然后等待。
一分钟。
像一年。
终于。
两道杠。
清晰的红线。
我打开门。
陈默站在门口。
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样?”
我把验孕棒递给他。
他接过去。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手开始抖。
“这是……”
“嗯。”
“真的?”
“嗯。”
他盯着那两道杠。
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蹲在地上。
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下来。
抱住他。
“哭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抽泣,“就是……就是想哭。”
我笑了。
眼泪也掉下来。
“傻子。”
那天我们都没去上班。
请了假。
躺在床上。
手放在我肚子上。
虽然现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问。
“不知道。”
“名字呢?”
“太早了。”
“也是。”他傻笑,“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也是。”
他侧过身。
看着我。
“晓雯。”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
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这句话了。
“我也爱你。”我说。
他凑过来。
吻我。
很轻。
很温柔。
孕检一切正常。
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预产期在明年春天。
“正好是樱花开的季节。”陈默说。
“嗯。”
我们开始准备婴儿房。
把次卧重新布置。
刷成淡黄色。
买了一张小床。
还有一堆玩具。
虽然还早。
但就是想买。
有一天整理东西。
我翻出了那份婚姻协议。
已经有点旧了。
边角起了毛边。
陈默凑过来看。
“还留着呢?”
“嗯。”
“现在看,好像有点幼稚。”
“但有用。”我说。
“是啊。”他笑,“要不是这份协议,我们可能已经离婚了。”
“可能吧。”
我把协议放回抽屉。
锁好。
“以后还要用吗?”他问。
“希望不用了。”我说,“但留着吧。以防万一。”
“好。”
孕四个月的时候。
我收到了小安的消息。
她加我微信。
验证消息是:“嫂子,我是小安。想跟您道个歉。”
我通过了。
她很快发来一段话。
“嫂子,对不起。之前给陈哥和您添麻烦了。我已经离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之前是我不懂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希望您能原谅。”
我回:“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祝你前程似锦。”
她回了个鞠躬的表情。
“谢谢嫂子。”
然后就没再说话。
我把聊天记录给陈默看。
他看了一眼。
“她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道歉。”
“哦。”他顿了顿,“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我说,“都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那天晚上。
陈默抱着我。
手轻轻放在我肚子上。
“宝宝今天动了吗?”
“还没到时间呢。”
“哦。”他有点失望,“什么时候能感觉到?”
“再等等。”
“好。”
安静了一会儿。
他突然说:“晓雯。”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色很好。
洒进房间。
照亮我们的床。
还有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七年前的我们。
笑得那么灿烂。
好像全世界都在脚下。
现在。
我们有了皱纹。
有了白发。
有了伤疤。
但也有了……新的开始。
孕六个月。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陈默每天对着肚子说话。
“宝宝,我是爸爸。”
“今天天气很好。”
“妈妈今天吃了好多水果。”
“你要乖乖的。”
有时宝宝会踢一下。
他就兴奋得像个孩子。
“动了动了!他听得懂!”
“可能是嫌你吵。”我笑。
“才不会。”他亲了亲我的肚子,“宝宝喜欢爸爸。”
婆婆知道后。
每周打一次电话。
“身体怎么样?”
“还好。”
“想吃什么?妈给你寄。”
“不用了妈,这边都有。”
“那不行。老家土鸡好。我给你寄两只。”
第二天。
快递就到了。
两只杀好的土鸡。
还有一堆土鸡蛋。
“这也太多了。”陈默看着冰箱发愁。
“慢慢吃。”
我们炖了鸡汤。
很香。
陈默拍了照片发给婆婆。
“妈,鸡汤炖好了。特别好喝。”
婆婆回了个笑脸。
“好喝就好。下次再寄。”
放下手机。
陈默看着我。
“妈变了。”
“嗯。”
“你教的?”
“她自己悟的。”我说,“人总是会变的。”
“你也是。”
“你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
孕八个月。
我开始休产假。
每天在家看书。
听音乐。
给宝宝织小袜子。
虽然织得歪歪扭扭。
但很开心。
陈默每天准时下班。
带回我爱吃的水果。
晚上给我按摩浮肿的腿。
“重不重?”
“刚好。”
“这里呢?”
“嗯……轻点。”
“好。”
按摩完。
他会趴在肚子上听。
“宝宝今天乖不乖?”
“乖。”
“有没有欺负妈妈?”
“没有。”
“那就好。”他对着肚子说,“宝宝要听话。爸爸爱你。”
有时我会突然想哭。
激素作祟。
他就抱着我。
轻轻拍我的背。
“没事没事。我在这儿。”
“陈默。”
“嗯?”
“我们会是好父母吗?”
“会。”他吻我的额头,“我们会努力学习。”
“如果学不好呢?”
“那就再学。”他说,“就像学做夫妻一样。慢慢来。”
我点点头。
把脸埋在他怀里。
预产期前一周。
我住进了医院。
婆婆从老家赶来了。
拎着一大包东西。
“这是小衣服。这是包被。这是尿布……”
“妈,医院都有。”
“医院的不如家里的好。”她执意要带来,“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我摸了摸那些小衣服。
很软。
针脚很密。
“谢谢妈。”
“谢什么。”她看着我,“辛苦你了。”
陈默请了陪产假。
每天住在医院。
睡在折叠床上。
夜里我起夜。
他总是立刻醒。
“怎么了?”
“上厕所。”
“我扶你。”
“不用。”
“要的。”
他扶我去卫生间。
在门口等。
再扶我回来。
“睡吧。”
“嗯。”
躺下。
他握着我的手。
“怕吗?”
“有点。”
“别怕。”他说,“我在这儿。”
“嗯。”
发动是在凌晨三点。
阵痛突然袭来。
我疼得蜷缩起来。
陈默立刻按铃。
护士来了。
检查。
“开两指了。进产房。”
我被推进产房。
陈默想跟进去。
被护士拦住。
“家属外面等。”
“我……”
“外面等。”
他只能站在门口。
看着我。
眼睛红了。
“晓雯……”
“我没事。”我挤出笑容,“等我。”
门关上了。
阵痛越来越密集。
像潮水。
一波接一波。
我抓着床栏。
咬牙忍着。
护士在旁边鼓励。
“呼吸。对。深呼吸。”
“很好。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
医生来了。
“看到头了。用力!”
我拼尽全力。
最后一推。
然后听见哭声。
响亮的哭声。
“是个女孩。”护士说,“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护士把宝宝抱过来。
放在我胸口。
小小的一团。
红红的。
皱皱的。
眼睛还没睁开。
但哭声很有力。
“宝宝……”我轻声叫。
她好像听见了。
哭声小了点。
小手动了动。
门开了。
陈默冲进来。
“晓雯!”
他跑到床边。
看着我。
又看看宝宝。
眼泪哗啦啦地流。
“你……你怎么样?”
“我很好。”我笑,“看,我们的女儿。”
他颤抖着手。
摸了摸宝宝的脸。
“她……她好小。”
“嗯。”
“像你。”
“也像你。”
他俯身。
吻了吻我的额头。
“辛苦了。”
“值得。”
出院回家。
家里焕然一新。
婆婆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婴儿床。
尿布台。
消毒柜。
“妈,您辛苦了。”
“不辛苦。”她看着宝宝,眼睛发亮,“给我抱抱?”
我把宝宝递给她。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
“哎哟,真乖。像小默小时候。”
陈默凑过去看。
“我小时候这么丑?”
“胡说。”婆婆瞪他,“你小时候可俊了。”
我们都笑了。
宝宝在婆婆怀里。
睡得香甜。
月子期间。
婆婆留下来照顾我。
每天炖汤。
煮红糖鸡蛋。
帮我擦身。
换尿布。
“妈,这些我自己来。”
“你现在不能碰水。”她坚持,“我来。”
陈默也学着换尿布。
泡奶粉。
拍嗝。
笨手笨脚的。
但很认真。
有一天夜里。
宝宝哭闹不止。
我们轮流抱。
都不管用。
婆婆听见动静。
过来敲门。
“怎么了?”
“不知道。一直哭。”
她走进来。
接过宝宝。
摸了摸额头。
“肚子胀气。”
她让宝宝趴在腿上。
轻轻按摩后背。
过了一会儿。
宝宝打了个嗝。
不哭了。
“好了。”婆婆把宝宝还给我,“睡吧。”
“妈,您怎么知道?”
“带过两个孩子了。”她笑,“经验。”
陈默送她回房间。
回来时。
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
“没事。”他躺下,“就是觉得……妈老了。”
“嗯。”
“以后我们多回去看看她。”
“好。”
他搂住我。
“睡吧。”
“嗯。”
宝宝满月。
我们办了小小的庆祝宴。
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
李律师也来了。
抱着宝宝不撒手。
“真可爱。像你。”
“谢谢。”
她看着我。
“气色很好。”
“嗯。”
“婚姻呢?”
“还行。”我笑,“在努力经营。”
“协议还用吗?”
“暂时用不上。”我说,“但留着。”
“聪明。”
她递给我一个红包。
“给宝宝的。”
“谢谢。”
宴席散后。
我和陈默收拾残局。
宝宝睡着了。
躺在摇篮里。
小脸粉扑扑的。
“累吗?”陈默问。
“有点。”
“你去休息。我来。”
“一起吧。”
我们一起洗碗。
擦桌子。
拖地。
配合默契。
像合作多年的搭档。
收拾完。
我们坐在沙发上。
看着宝宝。
“陈默。”
“嗯?”
“你觉得幸福吗?”
他想了想。
“幸福。”
“我也是。”
他握住我的手。
“以后会更好。”
“嗯。”
夜深了。
宝宝突然哭起来。
陈默立刻起身。
“我来。”
他抱起宝宝。
检查尿布。
“拉了。”
他熟练地换尿布。
擦屁屁。
涂护臀膏。
然后泡奶粉。
试温度。
喂奶。
拍嗝。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靠在门框上看。
心里暖暖的。
喂完奶。
宝宝又睡了。
陈默轻轻把她放回摇篮。
盖好被子。
转身看见我。
“怎么不睡?”
“看你。”
他走过来。
搂住我的肩。
“看什么?”
“看我的丈夫。”我说,“看宝宝的爸爸。”
他笑了。
“满意吗?”
“还行。”我故意说,“继续努力。”
“好。”
我们走回卧室。
躺下。
他像往常一样。
从背后抱住我。
手放在我腰上。
“晓雯。”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窗外月色如水。
洒满房间。
摇篮里。
我们的女儿睡得正香。
呼吸均匀。
小手握成拳头。
好像握着整个世界。
而我握着陈默的手。
七年。
三次试管。
一次危机。
一个新生儿。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
摔过跤。
流过血。
但终于。
走到了这里。
婚姻是什么?
是合同吗?
是合作吗?
是爱情吗?
都是。
也都不是。
婚姻是……两个人。
在漫长的时光里。
不断跌倒。
又不断搀扶着站起来。
拍掉灰尘。
继续往前走。
直到把彼此。
走成生命里最深的习惯。
最深的责任。
和最深的……爱。
我闭上眼睛。
听见陈默均匀的呼吸。
听见宝宝细微的鼾声。
听见这个家。
平稳的。
安宁的。
心跳。
第二天早晨。
我被阳光叫醒。
陈默已经起床了。
在厨房做早餐。
婆婆在阳台晒衣服。
宝宝在摇篮里咿咿呀呀。
我走过去。
抱起她。
她对我笑。
露出粉嫩的牙床。
“早安,宝贝。”
她挥舞着小手。
抓住我的手指。
握得很紧。
陈默端着盘子出来。
“醒了?吃早餐。”
“好。”
我抱着宝宝坐下。
早餐很简单。
粥。
鸡蛋。
小菜。
但很温暖。
“今天天气很好。”陈默说。
“嗯。”
“下午带宝宝去公园?”
“好。”
婆婆晒完衣服进来。
“我也去。”
“好。”陈默笑着给她盛粥,“一起去。”
我们吃着早餐。
聊着琐事。
阳光洒满餐桌。
照亮每个人的脸。
这一刻。
很平凡。
很普通。
但我知道。
这就是我想要的。
生活。
婚姻。
家。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条陌生短信。
“林女士您好,我是陈默的前同事小安。有些关于他的事,想跟您聊聊。方便见个面吗?”
我看了一眼陈默。
他正在喂宝宝喝水。
侧脸温柔。
我删了短信。
放下手机。
继续吃早餐。
“谁啊?”陈默问。
“垃圾短信。”我说。
“哦。”
他夹了块鸡蛋给我。
“多吃点。”
“好。”
窗外。
阳光正好。
风很轻。
树影摇曳。
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而我们。
还有很多很多。
这样的早晨。
要一起度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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