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修改一份合同。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姐,你妈把拆迁款160万全打给我了。说是给我结婚用。这钱……我总觉得不对。”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冰凉的。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把城市泡成一滩模糊的光影。
我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水是温的,吞咽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两天前,我刚从国外回来。
行李箱还立在玄关,沾着长途飞行的灰尘。
母亲在厨房炖汤,老火汤的香气漫出来,带着当归和黄芪的苦味。
“回来就好。”她没回头,用勺子搅着锅,“这次待多久?”
“一周。”我说。
“这么短?”她顿了顿,“陈旭那边……你跟他商量好了?”
“分了。”
勺子碰到锅沿,清脆的一声。
母亲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惊讶,也不是惋惜。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分了也好。”她又转回去,继续搅汤,“他配不上你。”
我没接话。
客厅的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拆迁进展。
我们老家的村子,终于要拆了。
补偿方案下来,一户能拿一百六十万左右。
母亲是户主。
“钱什么时候到账?”我问。
“快了。”她说,“下个月吧。”
汤炖好了,她盛了一碗给我。
我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
“小姨最近怎么样?”我随口问。
母亲的手顿了顿。
“挺好的。”她说,“要结婚了。”
“跟谁?”
“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母亲擦了擦手,“年纪大了点,但人实在。”
我没再问。
小姨比我大八岁,一直未婚。
母亲常说,她命苦。
现在终于要嫁人了,是好事。
喝完汤,我回房间收拾行李。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姐,我是小安。你小姨的女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安。
我甚至不知道小姨有个女儿。
母亲从来没提过。
雨下得更大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城市在雨里褪了色,变成黑白照片。
就像那些年,家里总是黑白的。
父亲走得很早。
肝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
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小姨长大。
她做裁缝,接零活,手指常年贴着胶布。
小姨学习不好,初中毕业就去打工。
在服装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
每个月领了工资,一分不留,全交给母亲。
母亲总说,等以后日子好了,一定补偿小姨。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北京。
再后来出国,读法律,进律所。
每个月按时打钱回家。
母亲说不用,我说必须。
那是我欠这个家的。
手机又震了。
“姐,你在听吗?”
我打字:“在。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我妈存的。”她回得很快,“她说,如果以后有事,可以找你。”
有事。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皮肤上。
“拆迁款怎么回事?”我问。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很久。
“我妈说,是你妈主动给的。”她终于发过来,“说这些年亏欠她,这钱给她做嫁妆。”
我靠在窗边,玻璃冰凉。
“你妈要嫁的那个人,做什么建材生意?”
“不清楚。”小安说,“我只见过一次,开奔驰,戴金链子。”
“多大年纪?”
“五十出头吧。”
我闭上眼。
雨声敲打着玻璃,密集得像心跳。
“钱已经转了?”我问。
“转了。”她说,“昨天转的。我妈让我别声张,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容易。”她的回复很简单,“我听我妈说过。你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拼。”
我没说话。
窗外的雨,把世界洗得干干净净。
也把某些东西,冲出了原本藏匿的角落。
第二天,我买了最早的高铁票回老家。
三个小时的车程。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
我靠着窗,看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
绿油油的,被雨洗过,亮得刺眼。
母亲打来电话。
“你去哪了?”
“回趟老家。”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回去干什么?”
“看看老房子。”我说,“要拆了,最后看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母亲的声音有点紧,“都破成那样了。”
“破也是家。”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那边深呼吸。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她终于问。
“听说什么?”
“……没什么。”她说,“早点回来。汤还没喝完。”
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
田野消失了,现在是隧道。
黑暗包裹着列车,只有车厢里的灯光,映出每个人疲惫的脸。
出站时,雨停了。
老家的小县城,还是老样子。
街道窄,电动车乱窜,店铺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
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柳树巷。”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本地人?”
“算是。”
他笑了笑,没再问。
车子穿过县城中心,拐进老城区。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
青砖墙,黑瓦顶,木门上的春联早就褪成了白色。
柳树巷到了。
我下车,站在巷口。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老院子。
我家在巷子最里面。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
我慢慢走进去。
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
父亲种的。
他说石榴多子,寓意好。
可惜,这个家最后也没多出什么人。
我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带着岁月的裂纹。
堂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阳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家具都还在,盖着白布。
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我走到里屋。
那是母亲的房间。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
黑白的。
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梳着两条辫子,我夹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时我五岁。
父亲还没生病。
日子虽然穷,但是完整的。
我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
玻璃冰凉。
背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
小姨站在门口。
她老了。
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
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但眼神还是那样,怯怯的,像受惊的兔子。
“小禾?”她轻声说,“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把照片放回去,“听说你要结婚了。”
她的脸红了红。
“嗯。”
“恭喜。”
“……谢谢。”
我们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中间隔着五年的时光。
还有别的什么。
“拆迁款到了?”我问。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到了。”
“一百六十万?”
“……嗯。”
“全给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坚持。
“姐说,这是给我的嫁妆。”她说,“她说这些年,亏欠我。”
“所以你就要了?”
“我……”她低下头,“我需要钱。”
“那个男人,”我说,“做建材生意的。你了解他吗?”
“他对我好。”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给我买衣服,带我吃饭,还说结婚后给我开个店。”
“用这一百六十万开?”
她的脸白了。
“小禾,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往前走了一步,“小姨,你今年四十三了。不是十三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奔驰戴金链子,突然对你这么好——你真觉得是因为爱情?”
她的嘴唇在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觉得我傻,觉得我被骗了。但小禾,我有选择吗?”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当回事过。小时候爸妈偏心,只疼你妈。长大了去打工,厂里的人欺负我。谈过两次恋爱,都被甩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娶我,愿意给我一个家……我错了吗?”
眼泪掉下来,砸在灰尘里。
“我只是想有个家。”她说,“错了吗?”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我血脉相连的女人。
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渴望。
突然觉得累。
累得说不出话。
“钱已经给了?”我问。
“给了。”她擦擦眼泪,“昨天转的。”
“转给那个男人了?”
“……嗯。”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说要拿去做生意,周转一下。等结了婚,就还给我。”
我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破窗,照在脸上。
热热的。
“小姨,”我说,“那笔钱,是我妈留着养老的。”
她愣住了。
“我爸走得早,我妈没退休金。”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一百六十万,是她后半辈子所有的保障。现在,她把它全给了你。”
小姨的嘴唇在抖。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得很平静,“你只是选择不知道。”
她捂住脸,哭出声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受伤的动物。
我转身走出房间。
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下,阳光碎了一地。
我拿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小禾?”
“钱为什么要全给小姨?”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她需要。”母亲终于说,“她苦了一辈子,该过点好日子了。”
“那你呢?”我的声音很冷,“你的好日子呢?”
“我老了,花不了多少钱。”
“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说了,给她。”母亲的声音突然强硬起来,“这是我的决定,你别管。”
“如果我非要管呢?”
“你想怎样?”她的声音在抖,“去告你小姨?去把钱要回来?小禾,她是你小姨!”
“她拿走了你所有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而那个男人,很可能是个骗子。”
“你胡说!”
“我见多了这种人。”我说,“开豪车,戴金链子,专挑中年单身女人下手。先给点小恩小惠,等拿到钱就消失。小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吗?”
“我往好处想了三十年。”我说,“结果呢?我爸生病的时候,我们连医药费都凑不齐。你去求亲戚借钱,他们闭门不见。后来我爸走了,你一个人打三份工,累出腰椎间盘突出,现在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这些,你都忘了吗?”
母亲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在那边抽泣。
很小声,压抑着。
“妈,”我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怪你。我只是……不想你再受苦。”
“小禾,”她哽咽着说,“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小姨。你爸走得早,我没照顾好他。你小姨……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么?”
“太多了。”她哭着说,“小时候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我读了,她没读。后来我嫁给你爸,日子稍微好点,她来投奔我,我又让她去打工……她这一生,都是为我牺牲的。”
“所以你要用一百六十万补偿她?”
“不够。”母亲说,“远远不够。”
我靠在石榴树上。
树皮硌着背,生疼。
“那个男人,”我说,“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
“你觉得靠谱吗?”
母亲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小禾,有时候人不是不知道风险。只是……太想要那个可能了。”
我懂了。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选择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小姨这辈子,可能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钱已经转过去了?”我问。
“转了。”她说,“昨天转的。”
“转给小姨,还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
我闭上眼。
阳光刺眼。
“妈,”我说,“如果这钱拿不回来,你以后怎么办?”
“我有手有脚,还能干活。”
“你五十八了。”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能养活自己。”
我没再说话。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
“小禾,”母亲轻声说,“你别怪你小姨。要怪就怪我。”
“我不怪任何人。”我说,“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父亲种它的时候说,希望这个家像石榴一样,多子多福。
现在树还在。
家却早就散了。
小姨从屋里走出来。
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禾,”她说,“钱……我会想办法要回来的。”
“怎么要?”
“我……我去找他。”
“如果他跑了呢?”
她的脸更白了。
“不会的……”她喃喃道,“他说过要娶我的……”
“男人的话,”我说,“你也信?”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光,灭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空洞,“钱已经给了,婚也定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快要嫁人了……我现在反悔,别人会怎么看我?”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怎么活。”
她苦笑。
“小禾,你读过书,见过世面,你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我不行。”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在这个小县城,一个四十三岁还没嫁出去的女人,本身就是个笑话。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要了,我却要反悔……我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绝望。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牢笼,是看不见的。
但它们真实存在。
用流言、用偏见、用“别人会怎么看我”编织而成。
把人困在里面,一生都出不来。
“钱是我妈给你的。”我说,“你有权决定怎么用。我只是提醒你,风险很大。”
她点点头。
“我知道。”她擦擦眼泪,“但小禾,我赌得起。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背影瘦小,在巷子里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留在院子里。
阳光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石榴树的影子,和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手机又震了。
是小安。
“姐,你见到我妈了吗?”
“见到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处理。”
小安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
“姐,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这笔钱……本来应该是你的。”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打字:“我从没想过要这笔钱。”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这是你外婆的决定,我尊重。”
“但是你不甘心,对吗?”
我顿了顿。
“对。”
“那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我回,“有些事,不是靠说就能解决的。”
她没再回复。
我收起手机,走出院子。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
我慢慢往外走。
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孤单而清晰。
走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房子隐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剪影。
明天,或者后天,它就会被推倒。
变成一堆瓦砾。
然后,新的建筑会立起来。
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住过一家人。
有过欢笑,也有过眼泪。
有过希望,也有过绝望。
就像这世上大多数事情一样。
最终,都会被时间掩埋。
我拦了辆车,去高铁站。
回程的车上,人很少。
我靠着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灯火。
城市像一片星海,璀璨而冰冷。
手机又震了。
母亲发来短信。
“汤热好了,回来喝。”
短短七个字。
我突然眼眶发热。
不管发生了什么。
不管她做了什么决定。
她始终是我妈。
那个在我发烧时整夜不睡,在我考砸时不说重话,在我出国时偷偷抹眼泪的女人。
我打字:“好。”
车到站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我摸黑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走到家门口,正要掏钥匙。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鞋。
“听到脚步声了。”她说。
我接过拖鞋,换鞋进屋。
餐桌上摆着汤碗,还冒着热气。
“趁热喝。”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汤还是那个味道。
当归、黄芪、枸杞、红枣。
苦中带甜。
像生活本身。
母亲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
“回老家看到什么了?”她问。
“老房子要拆了。”我说,“石榴树还在。”
“嗯。”她点点头,“那棵树,是你爸种的。”
“我知道。”
“你爸走之前说,以后不管我们在哪,都要记得回家看看。”她的声音有点哑,“可现在,家没了。”
“家不是房子。”我说,“家是人在的地方。”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小禾,”她说,“妈是不是做错了?”
我放下勺子。
“妈,”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男人真是骗子,小姨不但拿不到钱,还可能背上债务?”
她的脸色变了。
“……不会的。”
“万一呢?”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我……我养她。”
“你拿什么养?”我问,“你已经五十八了,腰椎不好,膝盖也不好。再过几年,可能需要别人照顾你。”
“我可以干活……”
“你能干到什么时候?七十岁?八十岁?”
她不说话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小禾,”她哭着说,“妈只是……只是想补偿她。”
“我明白。”我握住她的手,“但补偿的方式有很多种。给她钱,是最简单,也最危险的一种。”
她的手很凉,还在抖。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像个无助的孩子。
“给小姨打电话。”我说,“问她要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还有转账凭证。然后,我去查。”
“查什么?”
“查那个男人的底细。”我说,“如果他真是做正经生意的,这笔钱就当是投资。如果不是……”
我没说完。
但母亲懂了。
她点点头,颤抖着拿出手机。
拨号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电话接通了。
她开了免提。
“姐?”小姨的声音传来,带着鼻音。
“小梅,”母亲努力让声音平稳,“你把那个男人的电话给我一下。”
“……为什么?”
“小禾想了解一下他的生意。”母亲说,“她是做法律的,懂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小姨才说:“姐,你是不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只是……只是谨慎一点好。”
“你就是不放心。”小姨的声音冷下来,“你觉得我会被骗,觉得我傻,对不对?”
“小梅,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小姨的声音突然拔高,“姐,我四十三岁了!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小姨打断她,“钱是你自愿给我的,现在又后悔了?想让我还回去?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不是要你还……”
“那你要什么?”小姨哭了,“你要我把最后一点尊严也撕碎吗?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可怜的人。现在好不容易有人真心对我好,你们却一个个跳出来质疑——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母亲也哭了。
两姐妹在电话两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拿过手机。
“小姨,”我说,“没人质疑你。我们只是担心你。”
“担心就是质疑。”她抽泣着,“小禾,你读过那么多书,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这个没读过书的人,就不配拥有幸福?”
“你配。”我说得很认真,“每个人都配。但幸福不是靠牺牲别人换来的,也不是靠盲目相信得来的。小姨,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个男人,就把他的信息给我。如果他是清白的,这笔钱就是你的嫁妆,我绝不干涉。但如果他有问题——你希望等到人财两空的时候,才后悔吗?”
她沉默了。
只有哭声,断断续续。
“小姨,”我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抽泣声。
然后,她说:“好。”
她发来了那个男人的信息。
姓名、电话、身份证号。
还有转账凭证的截图。
我保存下来。
“谢谢你相信我。”我说。
“……我不是相信你。”小姨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挂了电话。
母亲还坐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
我递给她纸巾。
“妈,”我说,“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别管了。”
她点点头,擦着眼泪。
“小禾,”她哽咽着说,“妈是不是很没用?”
“不。”我抱住她,“你只是太善良了。”
她的肩膀在我怀里颤抖。
像一片秋风中的叶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银线。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小姨来家里住。
她睡在我旁边,给我讲故事。
故事都是她编的,主角永远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找到了幸福。
那时我问她:“小姨,你也会找到幸福吗?”
她笑着说:“当然会。”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还在找。
而我,连找的勇气都没有了。
陈旭和我分手时说的话,还在耳边。
“林禾,你太冷了。和你在一起,我感受不到温度。”
他说得对。
我确实冷。
因为我知道,温度会灼伤人。
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是小安。
“姐,睡了吗?”
“没。”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很久。”
“嗯。”
“她说……她可能真的被骗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沉。
“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男人,”小安打字很快,“今天下午还说要带她去看婚纱,晚上就联系不上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什么时候开始的?”
“晚上八点。”
现在是凌晨一点。
三个小时。
“报警了吗?”我问。
“没。”小安说,“我妈不让。她说再等等,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
我坐起来。
打开电脑,登录律师查询系统。
输入那个男人的身份证号。
屏幕上跳出信息。
姓名:张建国。
年龄:52岁。
婚姻状况:已婚。
下面还有一长串记录。
民间借贷纠纷,三起。
合同诈骗,一起。
限制高消费,两次。
我截图,发给小安。
“立刻报警。”我打字,“这是骗子,惯犯。”
小安没回复。
过了五分钟,她打来电话。
声音在抖。
“姐……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说,“他结过婚,有老婆孩子。那些官司记录都是公开的,一查就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妈……我妈怎么办……”
“先报警。”我说,“然后让你妈把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保存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好……好……”
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冰冷的光。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闪烁。
像无数双眼睛,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最早的高铁票。
母亲要跟我一起去,我没让。
“你在家等我消息。”我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依赖。
“小禾,”她说,“小心点。”
“我知道。”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在高铁上,我联系了老家的一个同学。
他在公安局工作。
“老王,帮我个忙。”
“说。”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张建国,我有点印象。”他说,“去年就有人报案,说他骗婚。但证据不足,没立案。”
“这次证据充分。”我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有。”
“行,你带你小姨过来,我安排人做笔录。”
“谢了。”
“客气。”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河流,飞速后退。
像时间本身,一去不返。
到站后,我直接去了小姨家。
她住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
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墙壁斑驳。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
小姨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
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
一夜之间,她老了十岁。
“小禾……”她的声音嘶哑。
我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
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放着一件婚纱,白色的,还挂着吊牌。
“这是……”我问。
“他给我买的。”小姨的声音在抖,“说让我试试……昨天送来的。”
我走过去,拿起婚纱。
料子很普通,做工粗糙。
吊牌上的价格被划掉了,但还能看出原价:399元。
“他说是定制的。”小姨哭着说,“要一万多……”
我放下婚纱。
“报警了吗?”
“……报了。”她低下头,“警察说,让我等消息。”
“把转账记录给我看看。”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点开银行APP。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转账记录。
昨天下午两点,从她的账户转出160万元。
收款人:张建国。
“他给你打过借条吗?”我问。
“……没有。”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说都是一家人了,写借条伤感情。”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收拾一下,”我说,“我们去公安局。”
“小禾……”她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钱……还能要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说得很诚实,“但如果不报警,肯定要不回来。”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我真傻……”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握住她的手,“先解决问题。”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
换衣服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我看着她,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为父母,为姐姐,为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家”。
现在,连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
我们打车去公安局。
老同学在门口等我们。
“这是王警官。”我介绍。
小姨怯怯地点头。
“进去说吧。”老王说。
做笔录花了一个小时。
小姨一边说一边哭,好几次说不下去。
老王很耐心,给她倒了水,等她平复。
我把所有证据都交了上去。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婚纱照片,还有张建国的身份信息。
“这些材料很充分。”老王说,“我们会立案侦查。但小禾,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案子,钱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我知道。”我说,“但至少要让他受到惩罚。”
“这个没问题。”老王点头,“有这些证据,够他喝一壶了。”
做完笔录,我们走出公安局。
阳光很刺眼。
小姨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
眼神空洞。
“小姨,”我说,“先回我家吧。”
她摇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现在状态不好……”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真的。小禾,谢谢你。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我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瘦小,在人群里很快消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突然觉得很无力。
有些伤害,不是法律能弥补的。
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愈合的。
手机响了。
是母亲。
“怎么样了?”
“报警了。”我说,“证据都交了。”
“钱呢?”
“……可能追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母亲才说:“你小姨呢?”
“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我说,“她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去找她……”
“妈,”我打断她,“让她静一静吧。”
母亲哭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给她钱……我不该……”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说得很冷静,“你先在家等着,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的简单,有的复杂。
但没有人能逃过生活的考验。
就像现在,我也在被考验。
考验我的耐心,我的理智,我的承受能力。
手机又震了。
是小安。
“姐,我妈回家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让进。”
“让她静一静。”我回。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有些坎,必须自己过。”
她没再回复。
我打车回高铁站。
路上,经过老城区。
拆迁的横幅已经挂起来了。
“支持拆迁,改善生活。”
红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你是柳树巷那片的?”
“嗯。”
“拆了也好。”他说,“那一片太老了,住着不舒服。”
“是啊。”我说,“拆了也好。”
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疼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
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城市时,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灯还没修好。
我摸黑上楼,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
像一个人的心跳。
孤单而固执。
走到家门口,正要掏钥匙。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鞋。
眼眶红肿,显然哭过。
“回来了。”她说。
“嗯。”
我换鞋进屋。
餐桌上摆着汤碗。
还是当归黄芪汤。
“趁热喝。”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汤还是那个味道。
苦中带甜。
像生活本身。
母亲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
“你小姨……”她轻声说,“刚才来电话了。”
我抬头。
“她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说那笔钱,她会想办法还。”
“她拿什么还?”
“她说去打工。”母亲哽咽着,“去南方,进厂。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慢慢还。”
我放下勺子。
“妈,”我说,“那笔钱,我不要了。”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笔钱,我不要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就当是……给小姨的补偿。”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
母亲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小禾,”她哭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我不是好。”我说,“我只是累了。”
真的累了。
累于算计,累于争执,累于在亲情和现实之间做选择。
不如放手。
让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梦见小时候。
梦见父亲还在,小姨还年轻。
我们一家人坐在石榴树下吃饭。
父亲讲笑话,母亲笑,小姨给我夹菜。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
温暖而明亮。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
母亲在厨房做早饭。
煎蛋的香味飘出来。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去律所。”我说,“堆了一堆案子。”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她笑了。
眼角有皱纹,但眼神明亮。
像雨后的天空。
我出门,下楼。
楼道里的灯终于修好了。
亮堂堂的。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车。
“去恒通大厦。”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城市醒来了。
忙碌,喧嚣,充满生机。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姨。
“小禾,我买了去深圳的票。下午就走。”
我打字:“一路平安。”
“钱的事……我会还的。”
“不用了。”我说,“好好生活,就是最好的偿还。”
她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
然后是:“谢谢你,小禾。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样的外甥女。”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我也是。”我回,“有你这样的小姨,我也很幸运。”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我看向窗外。
街道两边,梧桐树绿意盎然。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像一幅流动的画。
美丽而脆弱。
就像生活本身。
到了律所,开始一天的工作。
合同、案子、客户电话。
忙碌而充实。
中午休息时,我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是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一枚玉坠。
青白色的,雕成石榴的形状。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小禾,这是你爸留下的。他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现在……我想是时候了。妈。”
我拿起玉坠。
温润的质感,贴在掌心。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我把它戴在脖子上。
贴在胸口。
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像那些被时间冷却的记忆。
终将被新的温度唤醒。
下午,我接到老王的电话。
“张建国抓到了。”
“在哪?”
“在邻省的一个小旅馆。”老王说,“正准备跑路。我们在他手机里找到了好几个女人的联系方式,都是用同样的套路。”
“钱呢?”
“追回了一部分。”老王说,“八十多万。剩下的,被他挥霍了。”
“八十万也好。”我说,“总比一分没有强。”
“嗯。”老王顿了顿,“你小姨那边……”
“她知道了。”我说,“钱追回来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算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我笑了笑,“生活还得继续。”
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白。
像被洗过一样干净。
手机又震了。
是小安。
“姐,我妈上火车了。她说到了深圳就找工作,让我别担心。”
“嗯。”
“那笔钱……”
“追回了一半。”我说,“剩下的,不要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告诉你妈,好好生活。钱的事,别再想了。”
小安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姐,谢谢你。”
“不客气。”
放下手机。
我继续工作。
键盘敲击声在办公室里回响。
规律而坚定。
像心跳。
证明我还活着。
还在往前走。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我走出大厦,夜风吹过来。
凉爽的。
手机震了。
是陈旭。
“林禾,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
“嗯。”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说,“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其实……我后悔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
很久。
然后打字:“后悔什么?”
“后悔和你分手。”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
我笑了。
“陈旭,”我打字,“坚强不是优点。那只是一种……生存方式。”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重新开始。”
“抱歉。”我说,“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没再回复。
我收起手机,拦了辆车。
“回家。”我对司机说。
车子驶入夜色。
城市灯火璀璨。
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温暖而遥远。
回到家,母亲在等我。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还有两副碗筷。
“回来了。”她说。
“嗯。”
我坐下吃饭。
她给我夹菜。
“今天工作累吗?”
“还好。”
“你小姨到深圳了。”她说,“刚来电话,说找到住的地方了。”
“那就好。”
我们安静地吃饭。
像很多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平凡,但珍贵。
吃完饭,我洗碗。
母亲在旁边擦桌子。
“小禾,”她突然说,“妈想出去工作。”
我转头看她。
“工作?”
“嗯。”她点点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去社区服务中心帮忙,他们缺个整理资料的。”
“会不会太累?”
“不会。”她笑了,“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我看着她的笑容。
眼角有皱纹,但眼神明亮。
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好。”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点点头,继续擦桌子。
动作轻快,像年轻了许多。
洗完碗,我回房间。
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脖子上的玉坠贴着皮肤。
温润的。
像父亲的手,轻轻抚摸。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继续打字。
生活还在继续。
有失去,也有得到。
有痛苦,也有温暖。
像一条河,不停向前流淌。
带走一些东西。
也带来一些东西。
而我们能做的。
只是在这条河里。
努力保持平衡。
努力活下去。
深夜,我做完工作。
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已经入睡。
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像守夜人的眼睛。
温柔而坚定。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林律师您好,我是通过朋友介绍找到您的。我有一个案子想咨询,关于遗产继承的。请问明天方便见面吗?”
我看了看时间。
凌晨一点。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新的一天,还会开始。
我打字:“方便。上午十点,律所见。”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平稳而有力。
像某种承诺。
对过去。
也对未来。
晚安。
明天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