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0月的国庆招待会上,一封来自四川乐至的信被交到陈毅手里。写信的是一位小学教师,他在信里絮絮叨叨讲家乡的水土、讲正要修的公路,也顺便抱怨了蚕种短缺。信不长,却把陈毅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阔别二十多年的乡土。第二天清晨,他对张茜说:“过完春节,就回趟家。”这一句话,定下了1959年春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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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后,华北管区仍在飘雪,川西平原却已开始回暖。1959年3月,陈毅带着简单的随行人员和不满两只木箱的行李,从北京出发,经重庆转乐至。那辆解放牌大客车一驶入资中境内,路面变得坑洼,尘土翻腾,他索性让司机放慢速度,摇下车窗细看稻田和桑林,口中轻轻念叨着乡音。“还是这味道。”张茜笑着点头,随手拿出笔记本,把沿途看到的沟渠、桥涵状况一一记录。她清楚,丈夫此行并不只是探亲。
进入乐至县城已近黄昏,县委临时安排的招待所原本想张灯结彩,被陈毅婉拒,他只提出两点:房间干净、饭菜家常。依照当地旧习,男女分席而坐,乡亲们端上自酿白酒和炒花生,气氛热烈。有人给陈毅夹了一筷子红烧肥肠,他刚要就口,张茜轻轻走过来低声提醒:“医生嘱咐您的胆固醇不能高。”陈毅放下筷子,冲大家摆摆手:“留给你们,我这把老骨头得听张参谋的。”席上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越发亲近。
夜里没有娱乐灯光,县里特地请来川剧团在露天搭台,一折《水淹七军》唱得锣鼓喧天。陈毅坐在前排,戏里关公赤马横刀,戏外陈毅兴致盎然,他拍掌道:“好一个关云长。”张茜在侧轻声说:“川戏里还有‘戏中戏’的排法,明天请他们给您试一试。”此语后来竟促成了《陈毅回川》的创作雏形,算是无心插柳。
第二天一早,陈毅背着手走进县委小会议室,听取产业汇报。县里提出要在三年内搞化肥厂、棉纺厂,甚至还有小钢铁项目。那是“大跃进”的氛围最烈的时候,陈毅没有当场泼冷水,只淡淡一句:“方向对,节奏要稳。”散会后,他把书记叫到院子里,指着远处丘陵说道:“蚕桑是乐至的底子,丢不得;工业要分轻重缓急,别贪大求快。”书记连连点头,却仍难掩雄心。临别前,陈毅交代张茜把意见整理成书面材料,寄回北京后再转省委参考。
午后走亲戚。老宅门前的石阶已被青苔爬满,堂屋里的祖屋祠牌却依旧整洁。陈毅给年迈的堂兄敬了茶,堂兄拉着他的手说:“阿二,现在哪儿都好,就是蚕子买不到。”这句话和昨晚的汇报不谋而合。张茜默默记下,心里有了底。她谨慎而从容地同长辈寒暄,偶尔帮忙端水洗碗,举手投足尽显训练有素的外交礼仪,却丝毫没有客套味。晚饭后,一位族中老人称赞道:“陈家后辈,不孬。”听得张茜嘴角轻扬,陈毅也露出难得的舒心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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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张茜提灯伏案,将两天来听见的大小问题分门别类:道路、灌溉、蚕桑、基层医疗……她把字迹工整地写在信笺上,页脚只署“张茜记录”。多年后,这沓纸被收藏进地方档案馆,成了研究当年农村经济的珍贵史料。
张茜的助力远不止一次回乡。她早在延安时期就跟随苏联顾问学英语,1950年代初又转攻俄语。周恩来筹划夫人外交时,外文底子好、性格得体的张茜自然而然进入视线。她先在外交部业务局做译审,很快便随陈毅出访数国。一次在日内瓦,外方代表同她寒暄:“Madam Chen, your French is impressive.”张茜答:“Merci, mais je préfère le chinois.”一句幽默,现场笑声一片,也让陈毅倍感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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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代初,中法建交谈判正紧锣密鼓。陈毅常自嘲:“我这把老骨头是旧军人,离不开参谋。”参谋指的就是张茜。她在背后校对讲稿、推敲用词,忙到深夜仍坚持捧读《法汉大词典》,只为翌日不在细节上失分。外事宴会要求穿礼服,她却坚持不佩戴多余饰品,“布面旗袍、平底皮鞋就好”,在众多亮眼舞会上反倒显得格外干净。
1972年,陈毅病逝。守灵期间,张茜强忍悲痛,对来吊唁的各方人士有问有答,礼数周到。两个月后,她被确诊患癌。医生建议立刻化疗,她却先把陈毅遗下的诗稿分类装订。有人劝她保重身体,她摇头:“诗稿若乱了,再没人看得懂他的字。”那一年,张茜体重骤降十公斤,《陈毅诗词选集》却顺利面世,正文里没有一句她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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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59年这趟乐至之行。车队离开时,陈毅在县门楼下停步,回头望向县城的瓦屋青檐,神情专注。他对司机说:“走吧,这路要修好,下回回来就不颠簸了。”张茜站在身侧,灰色粗布上衣经过一路风尘仍显挺括。她没有回头,只是合上笔记本,把那页写着“乡亲需要蚕种”字样的纸压在最上面。不得不说,正是这种默契配合,让他们在各自岗位上都保持了清醒的判断和持久的耐心,也让许多在宏大叙事中容易被忽视的民生细节得以被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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