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华灯初上。
我和同事谢高达走进“老味道”私房菜馆,这是我们忙碌一周后习惯性的放松。
这家店不大,装潢朴素,但菜做得地道。
老板娘给我们留了二楼最里间的“听雨阁”,说是安静。
其实我们都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吃饭时谈的都是工作。
刚上两道凉菜,谢高达正说起手头一个案子的疑点。
包间的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推开,毫无预兆。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戾气的年轻男人闯了进来。
他扫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上,嘴角扯出一抹轻蔑。
“别吃了!”他声音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赶紧出去!”
谢高达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缓缓抬起头。
“这包间我们城管局要用,”男人不耐烦地挥手,像在驱赶苍蝇,“现在就清场!”
谢高达眉头皱了起来。
我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多年纪检监察工作沉淀下来的眼神,或许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凌厉。
那男人与我对视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他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陡然泄了几分。
包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映在玻璃上。
这个寻常的周五夜晚,因为这不寻常的闯入,开始滑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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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一周过得特别漫长。
市里刚开完作风建设大会,我们一室的案头又堆高了几分。
谢高达比我小十岁,政法大学研究生毕业考进来的,小伙子脑子活,肯吃苦。
就是有时候太较真,容易钻牛角尖。
“叶主任,滨湖新区那个征地补偿的案子,账目明显有问题。”
下楼时他还抱着文件夹,边走边说:“可当事人忽然改口了,说之前记错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压力来了?”我问。
“昨天他老婆给我打电话,哭哭啼啼说算了,家里老人病了需要静养。”
谢高达年轻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疲惫,“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我们走出机关大院,沿着梧桐道往东走。
“老味道”就在两条街外,老板是老熟人,知道我们的工作性质。
店里从不给我们打折,但每次都会留个安静包间。
“先吃饭。”我说,“案子不是一天办的。”
谢高达点点头,把文件夹塞进公文包。
正是晚高峰,街上车流如织,电动车在缝隙里穿梭。
几个摆摊卖水果的见到城管的车,忙不迭地收拾。
这种场景每天都在这座城市上演。
“有时候觉得,”谢高达忽然说,“咱们办一个案子,拔出来的可能只是一根刺。”
“但你不拔,它就一直在肉里烂着。”
我拍了拍他肩膀:“所以得拔干净。”
“老味道”的门脸还是老样子,红底金字招牌被岁月洗得发白。
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抬头见是我们,笑了:“听雨阁留着呢。”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
窗外是后院,种着几丛竹子,晚风一吹沙沙响。
“今天有新鲜的江鲈,清蒸?”老板娘亲自过来点菜。
“行,再加个茭白炒肉丝,拌个黄瓜,汤要豆腐羹。”
我点菜一向简单,谢高达补充:“再来盘花生米吧,主任。”
等菜的空档,谢高达又拿出卷宗。
我摆摆手:“吃饭不谈工作,这是规矩。”
他讪讪地收起,转而说起他女朋友的事。
年轻人恋爱总是甜蜜又烦恼,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菜上得很快,清蒸鲈鱼火候正好,鱼肉嫩得像豆腐。
我们刚动筷子,谢高达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犹豫地看我。
“接吧,”我说,“万一有急事。”
电话是他女朋友打来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
谢高达低声解释:“在吃饭……和叶主任一起……晚点回去……”
我夹了块鱼肉,细细地挑着刺。
这片刻的宁静,在这座城市里显得奢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不像服务员的轻盈。
我没太在意,直到那脚步声停在我们包间门口。
门被推开时,我和谢高达都转过头去。
02
推门的动作很粗暴。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墙上的画框都震了震。
进来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紧身花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
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在灯光下晃眼。
他皮肤黝黑,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透着股狠劲。
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同样流里流气的打扮。
“哟,吃着呢?”花衬衫男人咧嘴笑,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
他的视线在桌上扫过,在简单的三菜一汤上停留片刻。
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仿佛在说:就点这几个菜,也好意思占包间?
谢高达放下筷子,眉头已经皱起来:“有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花衬衫走进来,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瘦高个靠在门框上,堵住了出口。
“这包间我们城管局要用,”花衬衫跷起二郎腿,“你们赶紧吃完,腾地方。”
他的口气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通知。
谢高达脸色沉了下来:“我们先来的,而且已经点菜了。”
“那就打包带走。”花衬衫挥挥手,像在打发叫花子,“楼下大堂还有位置。”
“凭什么?”谢高达声音提高了些,“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花衬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盯着谢高达:“小兄弟,跟你客气是给你面子。”
“知道今晚谁要用这包间吗?我们邓局!”
“邓局请客,那是给你们饭店面子,懂不懂?”
我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个男人表演。
他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透着一股长期倚仗某种权势养成的跋扈。
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不管什么邓局李局,”谢高达年轻气盛,已经站起身,“我们先来的,就要在这吃!”
花衬衫脸色一沉,也站了起来。
他比谢高达矮半头,但气势很足,手指差点戳到谢高达鼻子。
“给脸不要脸是吧?非要我说难听的?”
瘦高个在门口活动了下手腕,发出咯咯的响声。
气氛骤然紧张。
老板娘匆匆赶来,脸色发白:“袁哥,袁哥别生气,有话好说……”
原来他姓袁。
袁哥看都不看老板娘,继续盯着谢高达:“最后说一遍,出去。”
“不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充满威胁,“我帮你们出去。”
谢高达气得脸色发红,拳头都攥紧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陶瓷筷子碰到骨碟,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很轻,但在剑拔弩张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袁哥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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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的眼神可能确实有些特别。
干了十五年纪检监察,见过太多人。
有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有死扛到底百般抵赖的。
有表面配合暗地串供的,也有坦然面对接受处理的。
看多了,人的眼睛就会沉淀下一些东西。
不是凶狠,不是威严,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平静。
仿佛能剥开层层伪装,直接看到骨子里的真实。
袁哥与我对视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嚣张的气焰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弱了三分。
那双总是斜着看人的眼睛,第一次正视我。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或许是我眼中那种久经沉淀的冷静。
或许是我纹丝不动的坐姿。
或许是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
总之,他愣住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后院竹叶的沙沙声。
瘦高个察觉不对,从门口走进来:“袁哥?”
袁哥没理他,依旧盯着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
谢高达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看了我一眼,缓缓坐回椅子上。
但他身体依然紧绷,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老板娘站在门口,双手紧张地绞着围裙,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场的人都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袁哥先移开了视线。
他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气势荡然无存。
但他显然不甘心就这样认怂。
“你……你们等着。”他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声音却虚了很多。
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表示我在听。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袁哥又后退了半步。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挺直腰板:“邓局马上就到,有你们好看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瘦高个愣了下,赶紧跟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很快消失。
包间里恢复了安静。
桌上的清蒸鲈鱼还冒着热气,豆腐羹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谢高达长长吐出一口气:“主任,刚才……”
我抬手制止了他。
目光转向门口还站着的老板娘。
她脸色苍白,眼里有恐惧,也有无奈。
“老板娘,进来坐。”我说,语气温和。
她犹豫了下,走进来,但没敢坐。
“刚才那个人,”我问,“常来?”
04
老板娘嘴唇哆嗦了下,欲言又止。
她回头看了眼走廊,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那是城管局袁司机。”
“袁维昱,邓局长的司机。”她补充道,“其实……不只是司机。”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谢高达已经拿出笔记本,但没有记录,只是听着。
“邓局长是市城管局的邓广财局长。”老板娘声音更低了,“他们……常来。”
“每次来都要最好的包间,不管有没有人。”
“有时候提前订了,有时候像今天这样直接来清场。”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我们做小生意的,哪敢得罪啊。”
“上次有个客人不肯让,后来饭店就被查卫生了。”
“说我们厨房油烟净化不合格,要停业整顿。”
“最后还是托人找关系,请邓局长吃了顿饭,才勉强过关。”
老板娘抹了抹眼角:“所以现在,他们一来,我们都尽量安排。”
“哪怕得罪其他客人,也比得罪他们强。”
我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很轻的节奏,哒,哒,哒。
谢高达忍不住问:“就没人管管?”
老板娘苦笑:“谁敢管啊?邓局长能量大着呢。”
“听说他弟弟做土方工程,专接城管局管的项目。”
“还有他小舅子,开了家广告公司,满大街的广告位都是他的。”
她说得有些激动,忽然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
“我……我就是瞎说的,你们别当真。”
我看着她惊恐的眼神,放缓语气:“今天这事,不会连累你。”
“他们要是问起,就说我们吃完自己走了。”
老板娘感激地点点头,又犹豫道:“要不……你们还是先走吧?”
“邓局长他们真的快到了,到时候……”
“我们吃完就走。”我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老板娘不敢再劝,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谢高达看着我:“主任,这事……”
“先吃饭。”我夹了块鱼肉,“菜凉了可惜。”
他愣了下,还是拿起筷子。
但我们都没了胃口。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这座繁华的城市,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有多少这样的暗流?
一个城管局长,能嚣张到如此地步。
他的司机,能跋扈到直接清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
我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味同嚼蜡。
谢高达终于忍不住:“主任,咱们是不是……”
“吃完再说。”我打断他。
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冲动。
纪检监察工作讲究证据,讲究程序。
凭今天这点冲突,动不了一个正处级局长。
我们需要更多。
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完整的链条。
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但种子已经埋下。
那个叫袁维昱的司机,那个素未谋面的邓广财局长。
他们已经进入我的视野。
而一旦被纪委监委盯上,很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我们安静地吃完这顿饭。
结账时,老板娘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我坚持付了,还多给了一百:“今天的鱼很好。”
走出饭店时,天色已晚。
街灯下,几辆黑色轿车正好驶来,停在“老味道”门口。
第一辆车里下来的,正是袁维昱。
他看到我们,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
第二辆车门打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钻出来。
大背头,西装肚,手腕上金表晃眼。
他根本没看我们,在袁维昱的陪同下径直走进饭店。
想必就是邓广财。
我收回目光,和谢高达并肩走入夜色。
走出一段距离后,谢高达终于开口:“主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我说。
夜风吹过,带来初夏的微凉。
这座城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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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两天,我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晚的画面。
袁维昱嚣张的脸,老板娘恐惧的眼神,邓广财目中无人的背影。
周一上班,谢高达早早到了办公室。
他眼圈发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主任,我查了下。”他把一份资料放在我桌上,“邓广财,五十一岁。”
“现任市城管局局长、党组书记,正处级。”
“曾任市政工程管理处副处长、处长,三年前调任城管局。”
资料很简略,都是公开信息。
但有些细节值得玩味。
“他调任城管局前,市政工程管理处负责的项目,”我指着其中一行,“有群众反映质量问题。”
“后来不了了之。”谢高达补充,“当时处理这件事的,就是邓广财。”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邓广财的妻子在园林局工作,普通科员。
儿子在国外留学,据说读的是很贵的私立学校。
以他的工资,负担不起。
“他弟弟邓广发,注册了一家市政工程公司。”谢高达又递来一份材料。
“公司成立时间,正好是邓广财调任城管局那年。”
“三年时间,这家公司承接了十二个城管局相关项目。”
“总金额……”他顿了顿,“超过八千万。”
我看着这些数字,没有说话。
八千万,对一个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的小公司来说,是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这些项目都是怎么拿到的?
公开招标?还是直接指定?
“还有他小舅子,”谢高达越说越激动,“开了家广告传媒公司。”
“市区主要街道的广告位,百分之七十被他垄断。”
“收费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但商家不得不租。”
“因为不租的,城管就会找麻烦。”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拼凑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
邓广财在城管局,一手遮天。
亲属在相关领域,大肆敛财。
这已经涉嫌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涉嫌利益输送。
但还缺关键证据。
缺他直接干预的证据,缺资金往来的证据。
“主任,咱们正式立案吧?”谢高达说。
我摇摇头:“还不到时候。”
“现在立案,会打草惊蛇。”
“而且这些只是外围信息,不够扎实。”
谢高达有些着急:“那就看着他继续嚣张?”
“当然不是。”我睁开眼睛,“先从群众反映入手。”
“你去找那些被清退的摊贩,被刁难的商户。”
“记住,以个人身份,不要暴露单位。”
谢高达明白了:“暗中调查,收集证据。”
“对。”我说,“重点是‘老味道’老板娘说的那件事。”
“饭店被查卫生,后来又摆平了。”
“找到当时的记录,找到经办人。”
“这可能是突破口。”
谢高达领命而去。
我独自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如常,车流人流,井然有序。
但平静的表面下,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涌?
邓广财这样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藏在暗处的污垢,一点点挖出来。
哪怕过程艰难,哪怕阻力重重。
因为这是职责所在。
是对这座城市的承诺,也是对群众的交代。
下午,我去了档案室。
调阅了近年来涉及城管局的信访举报材料。
厚厚的三大本,大多是反映执法不公、态度粗暴。
但有几份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份来自某小区业主,反映城管强拆违建时,把合法阳光房也拆了。
业主维权,反被以阻碍执法拘留五天。
一份来自广告公司,反映竞标时明明方案更好报价更低,却输给一家新公司。
后来才知道,那家公司老板是邓广财的小舅子。
还有一份匿名信,反映城管局采购一批环卫设备,价格高出市场价一倍。
供应商是邓广财弟弟的公司。
这些举报,最后都以“查无实据”或“已协调解决”结案。
我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结案报告,心里沉甸甸的。
不是没有举报,而是举报没有引起重视。
或者说,被有意无意地压下了。
我把这些材料复印了一份,带回办公室。
刚坐下,谢高达的电话来了。
“主任,我找到那个摊贩了。”他声音有些激动,“他愿意说。”
“约个安全的地方。”我说,“我现在过去。”
06
见面的地方在城郊一个废弃的仓库。
摊贩姓王,五十多岁,满脸风霜。
他原来在市中心摆摊卖煎饼,干了十几年。
“去年夏天,”老王说起这事,手还在抖,“城管突然来了。”
“说我占道经营,要没收东西。”
“我求他们,说就靠这点小生意糊口。”
“他们不听,把炉子、三轮车全拉走了。”
老王眼睛红了:“那车是我借钱买的,炉子是祖传的。”
“我去城管局要,门都不让进。”
“后来托人打听,说至少要交五千罚款才能领。”
“我哪有钱啊,只好认栽。”
谢高达问:“当时带队的,你认识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王咬牙切齿,“就是那个袁司机。”
“他不是司机吗?也参与执法?”我问。
“他啊,”老王啐了一口,“说是司机,比局长还威风。”
“执法队都听他的,叫他‘袁队’。”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邓局长的亲信。”
“城管局那些临时工,都是他招的,都听他指挥。”
我记下这些信息,又问:“像你这样的,多吗?”
“多,怎么不多。”老王说,“光我知道的就有七八个。”
“有个卖水果的老李,被他们打伤了,现在还在家躺着。”
“还有个开小店的老张,因为没租他小舅子的广告位,天天被查。”
“最后店都开不下去了。”
谢高达把老王说的都记录下来。
我最后问:“如果让你作证,你敢吗?”
老王沉默了。
他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也有期盼。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想帮你的人。”我说,“但需要你的勇气。”
老王搓着手,半晌,重重一点头:“我敢!”
“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去?”
离开仓库时,天色已晚。
谢高达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主任,老王说的这些,够立案了吗?”
“还不够。”我说,“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邓广财很狡猾,自己不出面。”
“所有事都通过袁维昱和他亲属的公司。”
“我们要找到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找到邓广财直接授意的证据。”
谢高达点点头:“从哪入手?”
我想了想:“从‘老味道’老板娘开始。”
“她说过,被查卫生后又摆平了。”
“这中间,肯定有交易。”
第二天,我和谢高达又去了“老味道”。
这次我们穿了便装,像普通客人。
老板娘见到我们,脸色一变。
我把她叫到一边,亮明了身份。
“纪委的?”她腿一软,差点摔倒。
“别怕,”我扶住她,“我们找你了解情况,是保密的。”
老板娘犹豫再三,终于说出实情。
那天饭店被查卫生,确实是她主动找的袁维昱。
“袁哥说,这事可大可小。”
“大的话,停业整顿一个月。”
“小的话,吃顿饭就过去了。”
“我问他,吃什么饭?”
“他说,邓局长喜欢喝茅台,吃海鲜。”
“让我准备两瓶飞天茅台,一桌海鲜盛宴。”
“我照做了,花了将近一万。”
“第二天,卫生合格证就送来了。”
老板娘说着,眼泪掉下来:“我们小本经营,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但不敢不从啊,这店是我全部家当。”
谢高达问:“有发票吗?或者转账记录?”
“都是现金,”老板娘说,“袁哥特意交代,要现金。”
“说这样‘干净’。”
我明白了。
现金交易,不留痕迹。
邓广财果然老辣。
但再老辣,也会有破绽。
“后来呢?”我问,“他们还来吃饭吗?”
“来,经常来。”老板娘说,“但从不付钱,都是签单。”
“一个月结一次,结账的是袁哥。”
“有时候给现金,有时候转账。”
“但转账的账户,不是城管局的,是个人账户。”
我精神一振:“哪个银行?户名是什么?”
老板娘回忆道:“好像是建设银行,户名……叫袁维昱。”
对上了。
袁维昱不只是司机,还是邓广财的“白手套”。
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通过他进行。
离开饭店时,老板娘拉住我:“领导,我这事……”
“放心,”我说,“你也是受害者。”
“我们会保护举报人。”
走在街上,我和谢高达都很振奋。
终于找到突破口了。
“主任,现在可以立案了吧?”谢高达问。
“再等等,”我说,“还差最后一环。”
“什么环?”
“邓广财亲自出面的证据。”
“他这么谨慎,会亲自出面吗?”
我看向远处城管局的大楼,缓缓道:“是人,就有弱点。”
“邓广财的弱点,是他的狂妄。”
“他嚣张太久了,久到以为没人能动他。”
“这种狂妄,会让他放松警惕。”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放松的那一刻。”
谢高达明白了:“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对。”我说,“而且不会等太久。”
“像他这样的人,习惯了特权,习惯了为所欲为。”
“一次得逞,就会有第二次。”
“我们要做的,就是布好网,等他自己撞进来。”
夏天的风吹过,带着燥热。
但我知道,离收网的日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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