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已经记不清那个夏天具体有多热,只记得嫂子林晚秋被我堵在厨房里时,她脸上那抹复杂的红。那红色像一小块烙铁,从此烫在了我的记忆里,一碰就疼。她说:“别在这,娃在睡觉。”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把我自以为是的正义和汹涌的怒火,劈得粉碎。
那一声之后,我们这个家就散了。不是说分崩离析,而是那种心照不宣的疏远,像一件被虫蛀了的旧毛衣,看着还完整,一穿上,冷风就从那些看不见的洞里钻进来,直往骨头缝里灌。
我用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才慢慢读懂她当时脸上的那抹红,和那句轻飘飘的话里,藏着多么沉重的分量。可是一切都晚了。故事,要从1986年那个黏稠得化不开的夏天说起。
第1章 灶台上的烟火与账本
1986年的夏天,我们家像一个塞满了东西的罐头。单位分的筒子楼,一室一厅,三十多个平方,住了四口人:我哥陈勇,我嫂子林晚秋,他们三岁的儿子小宝,还有我,陈进。
我哥和我嫂子的房间用一道木板墙隔出内外间,他们和小宝住里间,外间放一张饭桌和一个柜子,晚上就成了我的卧室。厨房和厕所是楼道里公用的,一到饭点,油烟和人声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接了父亲的班,在轧钢厂当学徒,每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我哥是厂里的老技术员,工资比我高,有五十六块。我们家不成文的规矩是,工资发下来,我留下五块钱零花,剩下的三十二块五,连同我哥的工资,全部交给我嫂子,由她统一支配家里的开销。
这是我主动提出来的。父母走得早,长兄如父,我哥为了供我读书,早早辍学进了厂。如今我工作了,理应为这个家分担。我哥当时拍着我的肩膀,憨厚地笑:“阿进长大了,懂事了。”
我嫂子林晚秋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钱的时候,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那眼神很复杂,有欣慰,也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忧虑。
她是个不爱说话的女人,人长得清秀,手脚却格外麻利。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公用厨房里抢占一个灶头,给我们做早饭。家里的地板被她用抹布擦得能照出人影,我那打了补丁的工服,领口袖口永远是干净的。她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把这个逼仄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心里开始对她有了疙瘩。
起因是钱。
嫂子有个小账本,藏在床头柜带锁的抽屉里。我撞见过一次,她正低着头,用一根削得尖尖的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见我进来,她慌忙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锁好。那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我嘴上没问,心里却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我们家每个月的开销,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哥是个粗线条的男人,从不过问这些,只要有饭吃,有干净衣服穿,他就觉得天下太平。可我心细,我发现嫂子越来越“抠门”。
夏天热,厂里发降温的绿豆和白糖,她把绿豆熬成汤,一家人喝,白糖却收起来,说留着过年用。小宝想吃一根五分钱的冰棍,她能哄半天,最后用白开水加一勺糖冻成的冰块来代替。我哥的“飞鸽”自行车链条松了,嘎吱作响,她也舍不得花两毛钱找人修,自己蹲在楼道里,满手油污地摆弄大半天。
可她对自己,却好像没那么吝啬。
有一次,我下班早,路过百货大楼,看见她从里面出来。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但手里却提着一个崭新的布袋,里面露出一角鲜亮的“的确良”布料。那个年代,“的确良”是时髦的象征,一尺布要一张“布票”再加好几毛钱,做一件衬衫,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她看见我,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笑着问我:“阿进,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心里堵得慌,闷闷地“嗯”了一声。晚饭时,我哥还夸她手巧,说家里的钱亏了晚秋会计划,不然凭我们这点工资,日子肯定过得紧巴巴。我看着嫂子低头吃饭,沉默不语的样子,再想起那块“的确良”布料,嘴里的窝窝头像石头一样难以下咽。
我开始留心她的一举一动。我发现她每个月都会回一趟娘家。她娘家在几十里外的农村,按理说回去看看老人很正常。但每次回来,她带回来的东西总是少得可怜,无非是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可她去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带走了什么。
那颗怀疑的种子,在夏天的湿热空气里,迅速地生根、发芽,长成了盘踞在我心头的藤蔓。我觉得她有私心,她在偷偷补贴娘家,用着我哥和我的血汗钱,去填她娘家的窟窿。
这个想法让我既愤怒又心痛。我心痛我哥,那个老实巴交,对媳妇言听计从的男人。他每天在车间里汗流浃背,回来连口肉都舍不得吃,把最好的都留给小宝,可他的枕边人,却可能在背着他挖这个家的墙角。
我不敢跟我哥说。以他的性子,他不仅不会信,还会骂我挑拨离间,不懂事。我只能把这些情绪压在心里,每天看着嫂子在眼前忙碌,她越是贤惠勤劳,我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我觉得她像个戴着面具的演员,演得越好,背后的真相就越丑陋。
那个夏天,我常常在半夜被热醒。外间的帆布床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我睁着眼,听着里间传来我哥均匀的鼾声和小宝模糊的梦话。有时候,我还能听见嫂子翻身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这个女人的形象变得模糊而又清晰。她是我嫂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却也可能是一个掏空我们家的外人。
我决定,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为了我哥,为了这个我视若生命的家。我得找到证据,当着我哥的面,撕下她的面具。
第2章 一只没舍得吃的鸡
矛盾的第一次爆发,源于一只鸡。
八月,厂里效益好,发了一笔奖金。我拿了十五块,我哥拿了二十。那天发了钱,我哥特别高兴,下班路上特意绕到菜市场,花了三块钱,拎回来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
“给晚秋和小宝补补身子,”我哥把鸡笼往地上一放,满脸是笑,“晚秋带小宝辛苦,人都瘦了一圈。”
嫂子正在水池边洗菜,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回头看了看那只鸡,又看了看我哥,没说话,但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我心里冷笑一声。三块钱,够她买好几尺“的确良”了,她能不心疼吗?
晚饭时,饭桌上并没有鸡汤。嫂子还是炒了两个素菜,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我哥问起那只鸡,嫂子低着头,轻声说:“先养两天,杀了也吃不完,天热,肉放不住。”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我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那只鸡,一养就养了快一个星期。嫂子把它关在楼道角落的笼子里,每天喂点菜叶剩饭。那鸡大概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打鸣,吵得整个楼道的人都不得安宁。邻居王婶开玩笑说:“陈勇家的,你这鸡是留着下蛋呐?”
嫂子只是尴尬地笑笑。
我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我知道她舍不得。这只鸡在她眼里,不是给我们补身体的肉,而是可以换成钱,或者换成东西送到她娘家去的“活资产”。
周六那天,我哥单位有事,一早就走了。我睡了个懒觉,快到中午才起床。一出房门,就看见嫂子正准备出门,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鸡笼就放在她脚边,但里面是空的。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嫂子,你这是要去哪?”我堵在门口,声音有点发硬。
她被我吓了一跳,眼神有些慌乱,支吾道:“我……我回趟娘家。”
“鸡呢?”我死死地盯着她的布包,那里面肯定就是被宰杀好的鸡。
她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要把鸡拿回娘家去?”我的声音已经带了质问的味儿,“那是我哥花钱买回来给你和小宝补身体的!你凭什么拿走?”
我的声音有点大,睡在里间的小宝被吵醒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嫂子脸色更白了,她急忙转身要去抱小宝,被我一把抓住了胳uff0c“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阿进,你放手!”她挣扎着,声音里带了哭腔,“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那个小账本里记的都是什么?你每个月往娘家倒腾多少东西?你买‘的确良’的钱是哪里来的?我哥和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吗?”
我把积压在心里许久的怀疑和愤怒,像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嫂子的身体僵住了,她停止了挣扎,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巨大的委屈和悲伤。那眼神像两把锥子,扎得我心里一哆嗦,但我很快又把那点不忍压了下去。我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是在保护我哥。
“我没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阿进,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怎么想你?我亲眼看到的!你别想再骗我们了!”
小宝的哭声越来越大。嫂子终于甩开了我的手,冲进里间抱起小宝,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无声地掉眼泪。
那天中午,我们谁都没吃饭。嫂子抱着小宝,枯坐了很久,最后还是背上那个布包,沉默地出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桌上还放着早上剩下的半个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我拿起来咬了一口,硌得牙疼。
傍晚,我哥回来了。他没看到嫂子,问我人去哪了。我把白天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跟他学了一遍。我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会站在我这边。
没想到,我哥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子里很快就烟雾缭绕。最后,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阿进,”他声音沙哑,“你是我弟弟,晚秋是你嫂子,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任。”
“哥,是她先不值得信任的!”我急着辩解。
“你亲眼看到她把钱给她娘家了?你亲眼看到她把鸡拿去给她娘家吃了?”他一连两个反问,问得我哑口无言。
“我……”
“你没看到!你都是猜的!”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你嫂子嫁给我的时候,我家里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一穷二白!她嫌过一句吗?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还这么戳她的心窝子!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站起身,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哥,你去哪?”
“我去把她接回来!”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留下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可能真的做错了。我那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我自己的臆测和偏见。我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了一个在这个家里付出最多的人。
第3章 抽屉里的秘密
我哥是半夜把嫂子接回来的。
我躺在外间的帆布床上装睡,听着他们俩轻手轻脚地进门。没有争吵,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能听到嫂子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和我哥沉重的叹息声。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嫂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早起做饭。只是她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很少看我一眼。这个小小的家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和她之间隔了一堵无形的墙。我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只鸡的事,谁也没再提。但我心里那个结,却越系越紧。我哥的反应让我觉得,他被嫂子蒙蔽得太深了。我非但没有反思自己,反而更加坚信,嫂子背后一定有更大的秘密。我必须找到那个秘密,才能让我哥清醒过来。
我的目标,锁定了那个带锁的抽屉。
机会在一个星期后到来。那天厂里管道维修,临时放了半天假。我回到家时,嫂子正好抱着小宝在楼下跟邻居们聊天。我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他们的房间。
那个床头柜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我试着拉了一下抽屉,果然是锁着的。我心里发慌,手心冒汗,但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嚣着:打开它!打开它就知道一切了!
我记得嫂子说过,钥匙她一般都放在枕头底下。我颤抖着手,掀开她的枕头,果然,一串小小的钥匙躺在那里。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我拿起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块手帕,一包红糖,下面压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个存折,和一个小小的记事本。
就是那个账本!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存折。上面的名字是林晚秋。开户日期是去年冬天。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存折上,每个月都会存进一笔钱。有时候是五块,有时候是十块,最多的一次,存了二十块。那笔二十块的,存入日期正好是厂里发奖金的第二天。到现在,存折上已经有了将近两百块钱。
两百块!在1986年,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这是一笔巨款。足够在农村盖两间大瓦房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原来她真的在偷偷攒私房钱!她把我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都存进了她自己的户头!
我愤怒地拿起那个记事本,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算计我们这个家的。
本子的第一页,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家计簿”。
我翻开第一页。
“三月五日。收入:陈勇工资56元,陈进工资32.5元,合计88.5元。”
“支出:买米20斤,6元。买面50斤,12.5元。煤球100块,2.5元。酱油醋盐,1.2元……”
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
我快速地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收支记录。我看到了给我买新帆布鞋的记录,看到了给我哥买烟的记录,甚至看到了给小宝买糖画的五分钱记录。
我的心开始发冷。如果她真的那么自私,为什么会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
我翻到了最近的一页。
“八月十日。收入:奖金,陈勇20元,陈进15元,合计35元。”
下面是支出。我看到了那只鸡。
“买鸡,3.2元。”
在这一条下面,嫂子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给妈补身体,不知阿勇会不会怪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再往下看,是那块“的确良”布料。
“买‘的确良’布料一米二,3.6元,布票一张。给阿进做衬衫,他大小伙子了,该有件新衣服。”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本子几乎拿不住。原来那件新衣服,是给我做的?
我像被雷击中一样,一页一页地往前翻。我看到了很多用红笔标注的小字。
“五月。妈的咳嗽又重了,医生说要吃‘川贝枇杷膏’,一瓶要五块钱,太贵了。先省省吧。”
“六月。给小宝扯了块新布做裤子,阿进的裤子膝盖磨破了,得找块结实的布给他补上。”
“七月。阿勇的腰又疼了,得托人买点红花油。钱从买菜的钱里省。”
账本的最后几页,没有记账,而是像日记一样,记录了一些潦草的文字。
“医生说,妈的病不能再拖了。手术费要三百块,加上住院和营养费,至少要四百。我上哪去凑这么多钱?阿勇和阿进挣钱不容易,不能再给他们添负担了。只能自己省,一点一点地攒。苦了我自己没关系,只要妈能好起来。”
“今天看到阿进,他好像误会我了。我心里难受,可我怎么跟他解释?跟他说我妈病得快死了,要一大笔钱做手术?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阿勇知道了,肯定会把家里所有钱都拿出来,可这个家怎么办?小宝还那么小。我不能这么自私。”
“鸡的事,阿进发了好大的火。他还是个孩子,心思直。是我不对,没跟他商量。可我妈已经半个月没沾过荤腥了,我想让她喝口鸡汤。我跟阿勇说,我会把钱补上的。我苦点累点没关系,只要这个家好好的。”
账本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我看到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嫂子。她不是自私,不是算计,她是在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一个人扛起了两个家的重担。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给她病重的母亲凑救命钱。她委屈,她害怕,但她把所有苦都自己咽了下去,甚至还要为我这个小叔子着想,想着给我做新衣服。
而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像个跳梁小丑,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度她,用最伤人的话去攻击她,还自以为是地以为在捍卫这个家。
我才是那个最自私、最愚蠢的人。
我慌乱地把东西原样放回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枕头下。我冲出房间,像个逃兵一样,逃离了这个让我无地自容的地方。
第4章 无法弥补的裂痕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厂里,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轧钢厂的汽笛声、街上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所有声音都离我很远。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账本上的那些话。
“他还是个孩子,心思直。”
嫂子竟然是这么看我的。在她眼里,我所有的猜忌和攻击,都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胡闹。这份宽容,比任何指责都让我感到羞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天已经黑了,楼道里飘着各家晚饭的香气。我家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我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我听到了我哥和嫂子的说话声。
“……手术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是我哥的声音,充满了心疼和自责,“我是你男人,天塌下来,也该我顶着!你怎么一个人扛着?”
“我怕你担心,”嫂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小宝要花钱,阿进也到了该说媳妇的年纪,到处都要用钱。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就是我妈!什么叫麻烦?”我哥的声音激动起来,“钱的事你别愁,明天我就去跟厂里领导说说,看能不能预支几个月工资。实在不行,我这张老脸,豁出去借也给你借来!”
“阿勇……”嫂子泣不成声。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我哥是那么好的一个男人,我嫂子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他们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是我,亲手在这个家里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我。我哥的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责备。嫂子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到我,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哥,嫂子。”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我错了。”
我把下午偷看账本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着自己的愚蠢和混账。
说完,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嫂子面前。
“嫂子,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不是人!”
嫂子被我的举动吓坏了,连忙起身想扶我,却被我哥按住了。
我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失望。
“阿进,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家人,不用这样。”
可他越是平静,我心里就越是难受。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哥,妈手术的钱,我来想办法。”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工资卡,“我这几年攒了点钱,不多,一百来块,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去找我那些同学朋友借。”
嫂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件事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嫂子不再躲着我,她会给我盛饭,会提醒我天冷加衣,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她对我客气、周到,却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亲近。我们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遵守着最基本的礼貌,却丧失了所有的温情。
我哥对我,也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勾肩搭背地开玩笑,不再跟我分享厂里的趣闻。我们之间的话题,只剩下“吃饭了吗”、“上班了啊”这样干巴巴的问候。
我知道,我伤透了他们的心。信任这东西,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也满是裂痕。
第5章 那碗没能喝上的鸡汤
为了给嫂子母亲凑手术费,我真的豁出去了。我把那一百多块积蓄全拿了出来,又厚着脸皮,把我能想到的同学、工友,全都借了一遍。
跑了一整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借到五十多块钱。有的人家也不宽裕,有的人怕我还不上,言语间颇多推脱。我第一次尝到了人情冷暖的滋味。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把凑来的钱交给我哥。他看着那一堆零零碎碎的毛票、块票,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进,辛苦了。钱的事,我跟厂里申请了困难补助,领导批了三百,够了。”
我愣住了,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嫂子的母亲很快就安排了手术。手术那天,我哥请了假去医院陪着,我则留在家里照顾小宝。
那天中午,我学着嫂子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给小宝下面条。小宝很乖,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我把面条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吃得很香。
看着他,我心里一阵阵地发酸。我差一点就毁了这个家,毁了小宝的幸福。
手术很成功。嫂子的母亲脱离了危险。
一个星期后,嫂子从医院回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那天晚上,她特意去市场买了一只鸡,就是我哥之前买的那种老母鸡。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碗里全是鸡腿和鸡翅。
“阿进,喝点汤,补补身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我端着那碗汤,热气氤氲了我的眼睛。我知道,这是她在试着原谅我,试着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一直暖到我的心里。
“谢谢嫂子。”我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
那顿饭,是那年夏天,我们家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我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可是,我错了。
裂痕之所以是裂痕,就是因为它永远无法消失。
手术后,嫂子的母亲需要长期休养,也需要花钱。家里的经济压力陡然增大。嫂子为了多挣点钱,开始接一些糊火柴盒的零活。每天晚上,等我们都睡了,她就一个人在饭桌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盒一盒地糊,常常要忙到后半夜。
她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我哥心疼她,我也心疼她。我把每个月的零花钱从五块减到两块,剩下的都交给她。
可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拉近。
有一次,我发高烧,半夜里烧得迷迷糊糊。我感觉有人在用温毛巾给我擦脸,擦额头。我睁开眼,看到是嫂子。
她见我醒了,眼神有些躲闪,轻声说:“你发烧了,我给你倒了杯水。”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她连忙扶住我,把水杯递到我嘴边。
那一刻,我多想跟她说一句:“嫂子,你别这么辛苦了,我们一起扛。”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们之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谁也不去触碰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家的和平,就像走在薄冰上,生怕一用力,冰面就会再次碎裂。
这种小心翼翼的相处,比争吵更让人疲惫。
我开始觉得,这个家,我已经待不下去了。不是他们要赶我走,是我自己,没有脸再待下去。我每天看着嫂子忙碌的身影,看着我哥日渐沉默的脸,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曾经犯下的那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需要离开,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来摆脱这份沉重的愧疚。
第6章 我把嫂子堵在厨房里
离开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1986年的秋天,厂里有一个去南方分厂学习的名额,为期一年。我知道后,第一时间就报了名。
我哥知道后,抽了半包烟,最后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就行。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嫂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开始为我准备行李。她给我缝了新的被套,打了两件厚毛衣,还把家里仅有的一个暖水瓶也给我装进行囊。
临走的前一晚,家里吃了顿“散伙饭”。饭桌上,谁都没怎么说话。我哥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嫂子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小宝不懂离别,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
吃完饭,我哥喝多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我把他扶进里屋。嫂子在厨房里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掩盖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我心里堵得难受,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嫂子。”我终于还是开口了。
她洗碗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
“怎么了,阿进?”
“我……”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把小小的厨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我走了以后,你和我哥,要好好的。”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也是。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跟人置气,凡事多忍让。”她转过身,面对着我,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厨房很小,我们俩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看到她鬓角被水汽濡湿的碎发。
“嫂子,过去的事……”我想道歉,想把心里所有的愧疚都说出来。
可她却抬起头,打断了我。她的脸颊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色,不知道是厨房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情绪。
“别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固执地说,“嫂子,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怪我。你放心,我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这个家,就清静了。”
我的话可能说得太重了,像是在诀别。
嫂子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定定地看着我。
“阿进,你别这么说。”她咬着嘴唇,脸上的那抹红晕更深了。
就在那一刻,我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离别的伤感,也许是积压已久的愧疚,我伸出手,想去抓住她的胳g膊,想让她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衣袖,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抵在了冰冷的灶台上。
“别在这……”她红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娃在睡觉。”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愣住了。我看着她通红的脸,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她紧紧攥住的衣角。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终于明白,我那些自以为是的道歉和告别,在她看来,可能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我们之间那道因为不信任而产生的裂痕,已经深到无法逾越。我的任何靠近,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冒犯和威胁。
她不是在害羞,也不是在暗示什么。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我,害怕这个曾经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过她的小叔子。她害怕邻居看到,害怕我哥醒来,害怕吵醒睡梦中的孩子。
那句“娃在睡觉”,不是提醒,而是一句哀求。求我放过她,求我保持距离,求我不要再打破这个家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脆弱和平。
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了。
我默默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了空间。
“对不起,嫂子。”我低声说,“我……我没别的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抖。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回到了外间我的那张小床上。
我听着厨房里重新响起的洗碗声,听着里屋我哥沉睡的鼾声,我用被子蒙住头,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终于明白,有些伤害,是永久性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在她心里种下的那根刺,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把我们隔在了两个永远无法靠近的世界里。
那个夏天,从怀疑开始,以恐惧结束。而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第7章 南方的风,吹不散的故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背着行李走了。
我没有跟他们告别。我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上面只有一句话:哥,嫂子,我走了,保重。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我看着熟悉的街道和楼房一点点后退,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我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城市,而是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家。
南方的城市很繁华,和我从小长大的北方工业小城完全不同。这里四季常青,空气里永远飘着潮湿而温热的风。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中,我拼命地学技术,拼命地加班,想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里的痛。
我很少给家里写信,只是每个月按时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去。我哥偶尔会给我回一封信,信里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小宝上幼儿园了,厂里又涨工资了,邻居王婶家的儿子结婚了……他从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也从不提让我回去的话。我知道,这是我们兄弟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信的末尾,他总会加上一句:“晚秋让你注意身体。”
每当看到这句话,我的心都会抽紧。我能想象出,我哥写信的时候,嫂子就站在他旁边,轻声地叮嘱着。她还是那样,善良,周到,即使被我伤得那么深,依然记挂着我这个小叔子。
一年的学习期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我表现出色,分厂的领导想把我留下来。他们承诺给我转正,还说可以帮我解决单身宿舍。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我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我哥。我以为他会反对,会让我回去。
但他的回信很简单,只有几个字:“自己的人生,自己决定。家里都好,勿念。”
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知道,我哥也默许了我的“流放”。我们都明白,距离,对我们这个破碎的家来说,是最好的疗伤药。
我在南方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从一个学徒工,成长为车间的技术骨干。我用攒下的钱,在工厂附近买了一个很小的一居室,总算有了自己的家。我也谈了一个女朋友,是厂里的会计,一个活泼开朗的南方姑娘,叫小雅。
生活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我心里那个结,却从来没有真正解开过。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夏天的场景,嫂子在厨房里泛红的脸和惊恐的眼神,总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常常会想,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嫂子母亲的身体还好吗?小宝应该上小学了吧?我哥的腰疼病有没有再犯?
我不敢打电话,那个年代,私人电话还是奢侈品。我只能通过我哥那几句简短的家书,来拼凑他们的生活。
1992年,我决定带小雅回家过年。
一方面是想让家人看看我的女朋友,另一方面,也是我想回去看看。我想,五年过去了,时间也许已经冲淡了一切。
当我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那栋熟悉的筒子楼下时,我的心跳得厉害。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楼道里还是那么昏暗,空气里还是混杂着煤烟和饭菜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熟悉的家门。
开门的是嫂子。
五年不见,她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很朴素,但很干净。
看到我,她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阿进,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嫂子。”我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干。
“快进来吧,外面冷。”她侧身让我进去,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小雅身上。
“这是我女朋友,小雅。”我连忙介绍。
“嫂子好。”小雅甜甜地喊了一声。
“哎,你好你好,快进来坐。”嫂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客气和疏离。
我哥和小宝都不在家。屋子里的陈设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墙上多了几张小宝的奖状。
嫂子给我们倒了热水,然后就钻进厨房忙活去了。小雅想去帮忙,被她笑着推了出来:“你们坐火车累了,歇着吧,饭马上就好。”
我和小雅坐在外间的小桌旁,气氛有些尴尬。我能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和炒菜的声音,那是我曾经最熟悉的声音,如今却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没多久,我哥带着小宝回来了。看到我,我哥很激动,上来就给了我一拳:“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小宝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怯生生地躲在我哥身后,打量着我这个陌生的叔叔。
那顿团圆饭,吃得热闹又冷清。热闹的是我哥,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说个不停,问我在南方的工作和生活。冷清的是我和嫂子,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她只是不停地给大家夹菜,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个招待客人的女主人,而不是一家人。
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8章 一辈子的愧疚
那年春节,我在家待了七天。
七天里,我努力地想融入这个家。我陪我哥喝酒,给小宝买新衣服和玩具,抢着干家里的活。可我越是努力,就越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隔阂。
嫂子对我始终客客气气,礼貌周全。她会问小雅喜欢吃什么,会提醒我天气冷多穿件衣服,但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温度。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夏天的距离,也隔着一辈子的愧疚。
临走的前一晚,小雅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外间发呆。嫂子从厨房出来,给我端来一杯热茶。
“要走了?”她在我对面坐下,轻声问。
“嗯,明早的火车。”
我们沉默了很久。
“嫂子,”我终于鼓起勇气,看着她的眼睛,“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你现在有出息了,小雅也是个好姑娘,我跟你哥都替你高兴。”
“不,过不去。”我执拗地说,“如果不是我,我们家不会变成这样。”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我才看清,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夹杂了几根银丝。这些年,她过得也并不容易。
“阿进,”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你那时候年纪小,又是为了你哥,我知道你没有坏心。只是……只是我那时候,心里太苦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妈病着,家里等着钱救命,我不敢跟你哥说,怕他为难。每天晚上愁得睡不着觉。你那天说那些话,我……我是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了。我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在这个家里,我终究是个外人。”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后来,你走了。我跟你哥也谈过。他说,你心里有愧,让你出去闯闯,对你也好。我们都希望你能过得好。”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们……都回不去了。就这样,挺好的。你在外面有自己的家,我们在这边也挺好。逢年过节,能回来看看,我们就知足了。”
“就这样,挺好的。”
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地割。我知道,这是她对我最大的宽容,也是我们之间最终的结局。
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是一种平静的疏远。我们依然是亲人,却再也无法成为家人。
第二天,我们走的时候,他们全家都来送我们。在火车站,我哥拍着我的肩膀,嘱咐我好好待小雅。小宝拉着我的衣角,让我下次回来给他带南方的玩具。
嫂子站在他们身后,对我笑了笑,说:“路上慢点。”
火车开动,我看着他们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小雅靠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轻声说:“以后,我们常回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常回来,但不是为了弥补,而是为了提醒。提醒自己,曾经因为年轻和偏执,犯下过怎样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会回家。我们一家的关系,就定格在了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状态。我们一起吃饭,聊天,关心着彼此的生活,却再也找不到当年挤在一个屋檐下,那种磕磕碰碰却血脉相连的亲密。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哥和嫂子早已搬离了当年的筒子楼,住进了宽敞的楼房。小宝也已经结婚生子。我也在南方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
我们都老了。
有时候,我还是会梦到1986年的那个夏天。梦到那个闷热的厨房,嫂子泛红的脸,和那句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一样的话。
“别在这,娃在睡觉。”
那句话,像一个时间的坐标,永远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它的一头,是回不去的过去;另一头,是带着遗憾的余生。我知道,这世上有些错,一旦犯下,就需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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