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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别闹,她从小怕疼”他皱眉斥责我,“你又不是第一次怀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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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青梅的守护

市一医院,心外科医生办公室隔壁的独立病房内,气氛紧绷。

苏晚蜷缩在病床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和腹痛而微微颤抖,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痛苦的呻吟。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下灼烧般的抽搐和翻搅,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小腹传来尖锐的坠痛。

沈修然站在床边,眉头紧锁,一手稳稳托着她输液的手臂,防止针头滑脱,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轻轻擦拭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他的动作专业而轻柔,目光却沉静如寒潭,紧紧盯着监测仪器上起伏不定的数字和旁边产科医生凝重的脸色。

“血压还在降,心率过快。”产科张主任快速检查了一下,语气严肃,“宫缩很频繁,宫颈口有轻微扩张迹象。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用上抑制宫缩的药物,同时加大补液量,纠正酸中毒。沈医生,家属联系上了吗?有些风险需要告知并签字。”

沈修然下颌线绷紧,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暂时联系不上。先按预案处理,一切以患者安危为第一考量。责任我来承担。”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迅速对旁边的护士下达指令:“上盐酸利托君,静脉泵入,控制滴速。再开一路静脉通道,快速补液。抽血复查电解质和动脉血气。”

护士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冰冷的药物通过输液管注入苏晚的血管,带来些微的不适,但那股撕扯般的宫缩痛,似乎真的在药物的作用下,一点点缓和下来。她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紧绷的身体也稍微放松,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沈修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压着一块巨石。他接手苏晚的这两天,亲眼目睹了她身体的虚弱和情绪的极度低落。孕吐几乎没有停止过,吃什么吐什么,完全靠静脉营养维持。她很少说话,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眼神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偶尔睡着,也会在梦中惊悸啜泣。

他知道根源在哪里。那个本该是她最坚实依靠的男人,不仅缺席,还往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捅了最狠的一刀。

“晚晚,”沈修然等她情况稍微稳定,示意护士先出去,自己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极缓极柔,“我知道你很难受,身体上的,心里上的。但你必须试着放松一点,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情绪紧张会加重宫缩。”

苏晚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看向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修然哥,”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别瞎想。”沈修然立刻否定,语气坚定,“现在用药控制住了,只要你能配合治疗,保持平稳,希望很大。你和宝宝都很坚强,要相信这一点。”

坚强?苏晚在心里惨淡地笑了笑。她一点都不坚强。她只是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是没来,对吗?”她问,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多少疑问的意味,更像是一个早已知道的陈述。

沈修然沉默了片刻,没有隐瞒:“我给他发了信息,也传真了需要签字的文件过去。”他没提自己打电话被拒接,也没提顾承衍助理后来回复的、公事公办的“顾总会处理”。那些冰冷的事实,此刻说出来,无异于在她伤口上撒盐。

苏晚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易碎。“不用等他了。”她极轻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解脱般的决断,“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吧。我听医生的。”

沈修然看着她,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愤怒,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想起小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摔倒了会瘪着嘴要他吹吹、但很快又会自己爬起来的女孩。什么时候起,她的眼睛里,失去了那种鲜活的光彩?

“好。”他点点头,声音沉稳有力,“你好好休息,别的都不用想。我会一直在这里。”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不是出于男女之情,而是出于一个医生的责任,一个朋友的守护,一份从小到大的情谊。

接下来的两天,沈修然几乎将除了必要手术和查房之外的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苏晚的病房里。他亲自调整她的用药方案,监督她的营养摄入,在她吐得天昏地暗时默默递上温水,在她被噩梦惊醒时温言安抚。他甚至学会了几个简单的、舒缓孕期不适的穴位按摩,在她难受时,小心翼翼地帮她按压。

他的陪伴沉默而细致,像一道无声却坚实的屏障,将外界的风雨和冰冷暂时隔绝在外。苏晚虽然依旧沉默寡言,身体也依旧虚弱,但在他精心的治疗和看护下,最危险的先兆流产迹象被控制住了,宫缩逐渐平息,脱水症状也慢慢改善。只是她眼底那片荒芜,似乎更深了。

偶尔,她会看向窗外,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沈修然从不追问,只是在她回神时,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或者轻声提醒她该吃药了。

这天下午,苏晚难得地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精神似乎好了一点。沈修然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文献。

阳光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神情专注而宁静。这画面莫名地让苏晚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医学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书,而她则偷偷画他的侧影。

“修然哥,”苏晚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不用一直在这里陪着我的。你工作那么忙。”

沈修然抬起头,合上手里的书,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今天不忙,刚下夜班。感觉怎么样?胃里还难受吗?”

苏晚摇摇头:“好多了。”她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愧疚,“谢谢你……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

沈修然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说什么傻话。我是医生,照顾病人是应该的。何况……”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苏晚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忙垂下眼,掩饰住那瞬间翻涌的情绪。是啊,朋友。在她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这个被自己疏远了多年的朋友,伸出了手。

“对了,”沈修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今天早上,顾承衍的助理来过了,补签了一些文件,也结清了之前的费用。”

他将那张纸递给苏晚。苏晚接过,打开。是几张需要家属签字的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在原本空白的地方,已经签上了“顾承衍”三个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是她熟悉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一切以医院治疗方案为准,费用问题直接与助理联系。”

公事公办,冰冷高效。

苏晚盯着那签名看了很久,指尖冰凉。她慢慢地将纸重新折好,递还给沈修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嗯,知道了。”她轻声说,然后重新躺下,侧过身,背对着沈修然,闭上了眼睛。

沈修然看着她单薄倔强的背影,将那几张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将病房里的灯光调暗,然后退到窗边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医学文献。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尘。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几不可闻的声音。

一个无声地舔舐伤口,一个沉默地守护。

而那个本该在场的人,用一个冰冷的签名,完成了他所谓的“责任”,然后,继续缺席。

第十二章:淡漠的探视

苏晚住院的第五天下午,顾承衍终于出现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甚至没有询问病房号,是直接找到了沈修然的办公室。沈修然刚从手术室下来,正在写术后记录,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顾承衍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顾承衍穿着熨帖的高定西装,一丝不苟,神色间带着惯常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目光扫过沈修然白大褂上的胸牌,淡淡开口:“沈医生,我来看看我太太。麻烦告诉我病房号。”

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顾氏继承人的气势。

沈修然放下笔,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地迎视着顾承衍的目光。“顾先生,苏晚现在需要静养,情绪不宜波动。”

顾承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沈修然这种带着隐晦“拦阻”意味的话感到不悦。“我是她丈夫,我有权利探视我的妻子。”他强调,语气加重。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无形的对峙在蔓延。

最终,沈修然率先移开目光,不是退缩,而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影响到苏晚。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苏晚病房的护士站,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才报出病房号:“住院部A栋,12楼,VIP 3室。”

顾承衍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背影挺直。

沈修然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信息:「顾承衍上来了,你……做好准备。」

病房里,苏晚正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沈修然发来的信息,指尖微微一颤。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按熄了屏幕。

该来的,总会来。

几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顾承衍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病床上。苏晚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更加瘦削单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像两潭结了冰的深井,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温度。

顾承衍心头莫名地滞了一下。他印象中的苏晚,虽然不算特别活泼,但眼神总是柔和的,带着温度。眼前的她,却陌生得像换了个人。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走到床边,将手里拎着的一个看起来就很精致昂贵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太冷淡,是一种公式化的问候。

苏晚的视线从那篮与她此刻状况格格不入的水果上掠过,重新落回他脸上。“还好。”她回答,同样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顾承衍似乎不太适应她这种态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病房环境。独立病房,设施齐全,安静整洁。看来沈修然倒是“照顾”得不错。

“医生说,情况稳定下来了?”他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工作进度。

“嗯。”

“孩子呢?”

“暂时没事。”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像陌生人之间的寒暄。

顾承衍看着她淡漠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沈修然抢先照顾”而起的微妙不悦,又隐隐冒头。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一下气氛:“那天的事……是我语气重了些。但你也太冲动了,怎么能自己拔针头跑出去?还下着雨。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在让步,在表达关心。虽然这关心里,夹杂着更多的责备和“你不懂事”的潜台词。

苏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等他话音落下,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小姐的手,好了吗?”

顾承衍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林薇薇,脸色有些不自然。“早好了,就是个小口子。”他含糊道,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身体,别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无关紧要。原来林薇薇的一切,包括他为此对她的忽视和伤害,在他眼里,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苏晚觉得胸口那块早已冰冷麻木的地方,似乎又被轻轻刺了一下,并不很痛,只是那寒意,又深了一层。她甚至懒得去争辩,去质问那天他为何选择守着林薇薇而对她不闻不问。答案早已清楚,问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我会配合治疗。”

顾承衍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却又透着冰冷疏离的模样,心头那点烦躁感又升了起来。他宁愿她像以前一样,偶尔使点小性子,跟他闹一闹,吵一吵,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费用和签字的事情,我已经让助理处理了。你安心在这里住着,需要什么就跟医生说,或者直接告诉我助理。”他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用安排事务的口吻说道。

“嗯。”苏晚依旧只是应了一声。

顾承衍忽然觉得,这探视进行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我……有空再来看你。”

苏晚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好。”

顾承衍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堵,却又说不出什么。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顿了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苏晚的目光,缓缓移到床头柜上那个精致的水果篮上。包装华丽,里面的水果个个饱满鲜亮,价值不菲。就像顾承衍这个人,和他的“关心”一样,外表完美,内里却冰冷空洞,毫无温度,更无关真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果篮上系着的金色缎带,冰凉的触感。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飞过。

心,好像已经不会痛了。只是空。空得厉害。

也好。空着,就什么都装不下了,包括那些不该有的期待,和早已腐朽的感情。

第十三章:渐行渐远

顾承衍那一次短暂的、带着公式化气息的探视之后,苏晚的病房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顾承衍没有再出现,连电话和信息也极少。偶尔助理会打来电话,询问是否需要补充日用品或者有什么特别需求,语气恭敬而疏离。费用账单会定时传真到顾承衍办公室,再由助理处理,一切有条不紊,像在运行一个预设好的、无需情感参与的程序。

苏晚的身体在沈修然和产科团队的精心治疗下,缓慢而艰难地恢复着。孕吐的频率和强度在药物控制和营养支持下有所减轻,虽然依然吃不下太多东西,但至少不再是喝水都吐。宫缩被有效抑制,先兆流产的警报暂时解除,胎儿的情况趋于稳定。只是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只有小腹的弧度,在提醒着她身体里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她的话越来越少,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地望着窗外,或者闭着眼睛假寐。沈修然每天都会来看她几次,有时带着病历和她聊聊治疗方案,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陪她看看窗外的云,或者读一段舒缓的散文。他从不刻意提起顾承衍,也不追问她的心事,只是用这种沉默而坚定的陪伴,为她撑起一方暂时喘息的空间。

这天下午,沈修然查完房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我妈听说你住院了,非让我带点汤过来。她煲了一下午的虫草花鸡汤,很清淡,你试试看能不能喝一点。”

苏晚有些意外,看着沈修然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药材特有的味道弥漫开来,温暖而踏实。沈妈妈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性格爽朗热情。

“替我谢谢阿姨,太麻烦她了。”苏晚低声道谢,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

沈修然盛了一小碗汤,递到她手里,温度刚好。“不麻烦,她一直念叨你。喝点吧,你现在需要营养。”

苏晚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确实清淡鲜美,入口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带来久违的、属于食物的熨帖感,而不是翻搅的恶心。她喝了大半碗,额头上微微出了层薄汗。

“很好,没有反胃。”沈修然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慢慢来,胃口会恢复的。”

苏晚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沈修然的白大褂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坐在逆光里,侧脸轮廓清晰,神情专注而平和。

“修然哥,”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修然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空洞,里面盛满了自我怀疑和深重的疲惫。

“为什么这么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温和地反问。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孩子也差点保不住……还总麻烦你。”

沈修然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保温桶盖。“晚晚,生病不是你的错。妊娠剧吐有生理原因,也有心理因素。你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三个字,精准地戳中了苏晚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是的,她累。不仅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心被反复碾压、掏空之后的精疲力尽。

“至于麻烦,”沈修然继续道,语气平静而认真,“我是医生,你是我的病人,更是我的朋友。照顾你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心愿。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像磐石,在她动荡飘摇的世界里,提供了一丝难得的安稳。

苏晚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她连忙别过脸,看向窗外。自从住院以来,她几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包括那天在雨里被沈修然捡回来的时候。她好像已经把眼泪流干了,或者,是心已经麻木到流不出泪了。

但此刻,沈修然这句不带任何企图、纯粹而温暖的“朋友”和“心愿”,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了她冰封的心湖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出酸涩的暖流。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修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竭力抑制情绪的背影,心头微软,却没有点破。他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保温桶,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本杂志,随手翻看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愈合。有些陪伴,无需多言,存在本身,就是良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苏晚的身体在好转,虽然速度很慢。她和沈修然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安宁的相处模式。他会带来他母亲煲的汤,或者一些容易消化的点心;她会强迫自己吃下一些,然后告诉他味道很好;他有时会和她聊聊医院里的趣事,或者医学上的新进展,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各自安静地待着,他看书或处理工作,她看窗外或休息,互不打扰,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而顾承衍,仿佛从这个时空里淡出了。苏晚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他也没有再出现。只有那些按时结清的账单和偶尔助理程式化的问候,提醒着这段婚姻法律意义上的存在。

苏晚不再像最初那样,每次手机响起都带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现在,手机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看时间和接收医院通知的普通工具。关于顾承衍的一切,被她刻意地、也是本能地屏蔽在心门之外。

心口的那个洞,似乎还在,但不再呼呼地灌冷风了。它被一种更沉重、更麻木的东西填塞着,是失望彻底冷却后的灰烬,是疲惫到极致的空洞,也是某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不再去想未来,不去想出院后该如何面对顾承衍,面对那段千疮百孔的婚姻。她只是活着,为了肚子里那个顽强的小生命,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窗外的梧桐树叶,从浓绿渐渐染上些许黄边。夏天,快要过去了。

她和顾承衍之间,有些东西,也如同这悄然而逝的季节,在沉默和漠然中,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去了。

第十四章:偶然的相遇

九月中的一天,天气难得的晴朗凉爽。在沈修然的鼓励和评估后,苏晚被允许在护士的陪同下,坐着轮椅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透透气。

这是她住院近三周以来,第一次离开病房大楼。阳光不再酷烈,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清爽。花园里种着桂花树,米粒大小的黄色花朵藏在墨绿的叶间,散发出甜腻浓郁的香气。还有几棵枫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红。空气很好,虽然仍混杂着一丝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但更多的是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久违地感到胸腔里涌入的不是药水味和压抑,而是带着生命力的清新。她苍白的脸上,似乎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极淡的血色。

护士推着她在鹅卵石小径上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来,让她看看花圃里还在盛开的月季,或者水池里游动的几尾锦鲤。周围有三三两两的病人在散步或坐着晒太阳,气氛宁静平和。

苏晚静静地看着,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心头那片沉郁的死水,似乎也被吹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活着,感知阳光和微风,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就在她们沿着小径,准备绕过一片茂密的冬青丛时,一阵熟悉的笑语声从另一侧传来。

“……承衍哥,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桂花了,说香气让人心静。”是林薇薇娇软甜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

“嗯,是挺香。”顾承衍低沉的声音随后响起,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苏晚的身体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轮椅停了下来,推着她的护士也察觉到了前方走来的人,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冬青丛的拐角处,顾承衍和林薇薇并肩走了出来。

顾承衍穿着一身休闲的驼色针织衫和米色长裤,比平日西装革履的样子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随和。他微微侧着头,正听着身边的林薇薇说话,侧脸线条柔和。

林薇薇则是一身藕粉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白色开衫,长发编成了松散的麻花辫垂在一侧,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气色红润,巧笑嫣然。她手里还拿着一小枝刚折下来的桂花,正凑到鼻尖轻嗅,眉眼弯弯。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姿态亲昵自然,像一对正在约会的情侣。

阳光正好,花香馥郁,画面和谐得刺眼。

顾承衍一抬头,也看到了几步之外的苏晚。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眼底掠过清晰的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尴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旁边挪开了一点,与林薇薇拉开了些许距离。

林薇薇也看到了苏晚。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迅速调整,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惊讶、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不安的表情。“苏晚姐?”她轻呼一声,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满是担忧,“真的是你!你怎么……坐在轮椅上?脸色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走到苏晚面前,弯下腰,试图去握苏晚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作亲热又自然。

苏晚却在她靠近的瞬间,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拒绝。她的目光掠过林薇薇妆容精致的脸,掠过她手里那枝香气扑鼻的桂花,最后,落在几步之外、脸色变幻不定的顾承衍身上。

顾承衍被她那平静无波、却冷得刺骨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他走上前,语气有些生硬地解释:“薇薇来复查手指,正好……路过花园,就进来走走。”他顿了顿,看着苏晚苍白瘦削的脸和身下的轮椅,眉头皱起,“你怎么出来了?医生允许的?身体能行吗?”

他的问话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疑惑和不赞同,仿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打扰了他们的“散步”。

苏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视线在他和林薇薇之间缓缓移动。眼前的男人,她的丈夫,气色很好,神情放松,甚至带着她许久未见的、属于休闲时的柔和。而那个女人,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娇艳明媚,依偎在他身边,笑语盈盈。

多么登对,多么……幸福。

而她,脸色惨白,瘦骨嶙峋,坐在轮椅上,像一个误入画面的、格格不入的阴影。

心口那片早已麻木的冻土,似乎又被狠狠地凿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更深更沉的冰冷,和一种荒诞至极的可笑感。

原来,在她躺在病床上与呕吐和疼痛抗争,在她为了保住孩子而苦苦支撑的时候,她的丈夫,在陪着他的白月光“复查手指”,在医院花园里悠闲赏花,追忆往昔。

他甚至,没有告诉她,林薇薇也在这家医院。或者说,他觉得这根本无需告知。

“看来,林小姐的手指恢复得很好。”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林薇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捏着桂花枝的手指收紧了些。“已经……完全好了,连疤都没留。苏晚姐,你……”

“我没事。”苏晚打断她,目光重新转向顾承衍,“就是出来透透气。不打扰你们赏花了。”

她说完,对身后的护士微微点了点头。

护士会意,推着轮椅,从僵立的顾承衍和林薇薇身边绕过,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离去。

苏晚挺直着脊背,坐在轮椅上,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却仿佛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桂花香甜腻的气息追随着她,此刻闻起来,却只让她感到阵阵反胃。

顾承衍站在原地,看着轮椅渐渐远去的背影,苏晚那最后一瞥平静到极致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底某个角落。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冷寂和……了无生气的漠然。

他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短暂的对视里,彻底地、无声地碎裂了。再也拼凑不回来。

林薇薇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承衍哥,苏晚姐是不是……更生我的气了?我是不是不该过来打招呼?”

顾承衍收回目光,看着林薇薇泫然欲泣的脸,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被烦躁取代。他按了按眉心,“不关你的事。别多想,我们走吧。”

他率先迈开步子,朝着花园出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林薇薇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苏晚消失的方向,咬了咬嘴唇,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

“承衍哥,等等我……”

桂花依旧香甜,阳光依旧温暖。只是方才那一场短暂的、猝不及防的相遇,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三个人各自的心湖里,激起了不同深浅的涟漪,然后迅速被更深的沉寂吞没,只留下挥之不去的、冰冷的余韵。

渐行渐远的,又岂止是轮椅离去的背影。

第十五章:碎裂的玉镯

自花园那次不期而遇后,顾承衍心头那点异样的不适感盘桓了几天,但很快又被繁忙的工作和林薇薇不时发来的、带着依赖和关切的讯息冲淡。他偶尔会想起苏晚坐在轮椅上、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但随即又会用“她身体不好情绪不稳”、“需要时间冷静”来说服自己。

倒是林薇薇,似乎对那天的事有些耿耿于怀,言语间总带着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苏晚因此更加误会她,连累顾承衍。她这种“识大体”、“为他着想”的姿态,反而让顾承衍觉得她懂事又委屈,无形中对她更添了几分怜惜和歉疚,去德雅医院看她的次数反而更勤了些。

这天是周末,顾承衍难得没有安排工作,林薇薇便提议去逛一家新开的高级商场,说想买条丝巾搭配秋装。顾承衍答应了。

商场里人流如织,灯光璀璨。林薇薇兴致很高,挽着顾承衍的手臂,穿梭在各个精品店之间,试衣服,看配饰,笑声不断。顾承衍耐心地陪着她,刷卡付款,神色温和。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对恩爱登对的情侣。

经过一家知名的翡翠珠宝店时,林薇薇被橱窗里一只冰种阳绿的玉镯吸引了目光。“承衍哥,你看那只镯子,颜色好漂亮,水头也足。”

顾承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只玉镯通体莹润,翠色欲滴,在射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确实品相极佳。他想起母亲似乎挺喜欢翡翠,便道:“进去看看。”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将那只玉镯取出,放在黑色的丝绒托盘上,详细介绍着它的种水色工。林薇薇爱不释手地拿着比划,眼里满是惊艳和渴望。

“喜欢?”顾承衍问。

林薇薇点点头,又摇摇头,将玉镯小心放回托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懂事:“太贵重了,而且……这是适合长辈戴的款式,我戴着不太合适。”她说着,目光却还流连在那抹翠色上。

顾承衍看在眼里,想起这段时间她的“乖巧”和“委屈”,心头一动,对店员道:“包起来吧。”

林薇薇惊喜地睁大眼睛:“承衍哥?这……”

“送你。”顾承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买了一件寻常礼物,“戴着玩。”

店员笑容满面地去开票包装。林薇薇脸颊泛红,眼里闪烁着喜悦和感动,轻轻拉住顾承衍的袖子:“谢谢你,承衍哥。你对我真好。”

就在这时,顾承衍的手机响了。是市一医院住院部打来的。他眉心一跳,走到旁边接起。

“顾先生,您好。这里是市一医院住院部。您太太苏晚女士今天早上在病房卫生间不慎滑倒,目前有腹痛和见红症状,已经送入产房待产室观察。情况有些紧急,需要您立刻过来一趟,有些文件需要您签字,另外产妇情绪不太稳定,可能需要家属陪伴安抚。”

护士的声音清晰而急促,透过听筒传来。

顾承衍握着手机,脸色瞬间变了。滑倒?腹痛见红?不是才七个多月吗?怎么会……

“承衍哥,怎么了?谁的电话?”林薇薇拿着包装好的锦盒走过来,看到顾承衍难看的脸色,关切地问。

顾承衍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苏晚在医院摔倒了,可能要早产,情况不太好,我得马上过去。”

林薇薇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愕然和不易察觉的晦暗,但她立刻换上了焦急担忧的表情:“啊?怎么会这样?严不严重?我跟你一起去吧!”她说着,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锦盒。

“不用!”顾承衍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有些急促,“你去了不方便,就在这儿等着,或者自己先回去。我去看看情况。”他说完,也顾不上林薇薇的反应,转身就快步朝电梯走去,脚步仓促,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林薇薇被他丢在原地,看着顾承衍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装着昂贵玉镯的锦盒,脸上的担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甘、气闷和怨怼的复杂神情。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啪嗒”一声轻响。

锦盒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大理石地砖上。盒子摔开,里面那只翠色莹莹的玉镯滚落出来,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

清脆的碎裂声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并不起眼,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了林薇薇的心上。她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两截断裂的翡翠,翠色依旧美丽,却已失了圆满。

旁边的店员惊呼一声,赶紧过来查看。

林薇薇却仿佛没听到,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两截断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看着那狰狞的断口,又抬眼望向顾承衍消失的电梯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总是这样。每次都是苏晚,苏晚!明明今天陪她逛得好好的,苏晚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毫不犹豫地丢下她。

哪怕她才是那个需要他心疼、需要他陪伴的人。苏晚不过是运气好,怀了他的孩子而已!如果没有那个孩子……

林薇薇攥紧了手里的断镯,锋利的断面硌得掌心生疼。她慢慢站起身,对旁边一脸惋惜和不知所措的店员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不好意思,没拿稳。损失我会赔偿。”

说完,她将断镯放回摔坏的锦盒里,拎着盒子,挺直脊背,朝着与顾承衍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带着一种压抑的、决绝的意味。

商场外,顾承衍已经坐上车,催促司机以最快速度赶往市一医院。他不断看着手表,心头被一种陌生的焦灼感攫住。滑倒……早产……七个多月……孩子能保住吗?苏晚她……会不会有事?

他忽然想起她坐在轮椅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慌。他拿出手机,想给沈修然打电话,手指却在屏幕上悬停。沈修然……他现在肯定在苏晚身边。

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无力感和某种隐约恐慌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苏晚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失去了在场的资格。

车子在车流中疾驰,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顾承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急促的心跳。掌心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而那断裂的玉镯,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静静地躺在商场的锦盒里,翠色依旧,却已预示了某些圆满的终结,和某些执念的疯长。

第十六章:产房外的对峙

市一医院,产房待产区外的走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日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照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偶尔有护士急匆匆地进出待产室的门,表情严肃,步履匆忙。

顾承衍赶到时,沈修然正站在待产室门口,与一位穿着手术服的产科医生低声交谈。两人眉头都锁得紧紧的,神色凝重。

听到脚步声,沈修然转过头,看到顾承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责难和一种沉沉的怒意。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维持表面的客气,只是冷冷地扫了顾承衍一眼,便又转回去继续和医生说话。

顾承衍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火起,但此刻更关心里面的情况,强压下不悦,快步上前:“沈医生,苏晚怎么样了?孩子呢?”

沈修然似乎没听到,直到和产科医生说完,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顾承衍。他的白大褂上似乎沾了点不起眼的痕迹,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高度紧张和疲惫的结果。

“顾先生,你还知道来?”沈修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极致的冰冷,“在你陪别人悠闲逛街的时候,你的妻子,在病房里无人看护,因低血糖眩晕滑倒,导致胎盘早剥,大出血,现在性命垂危!七个多月的胎儿宫内窘迫,必须立刻进行剖宫产手术,否则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顾承衍的耳膜和心口。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什么……大出血?性命垂危?”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就在里面。”沈修然指向待产室紧闭的门,语气寒冽如冰,“需要你签字。还有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新生儿抢救同意书……一堆文件,等着你这个‘家属’签字!”

他把“家属”两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顾承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冷得发僵。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苏晚苍白濒危的脸。大出血……胎盘早剥……怎么会这样?早上他离开医院时,她不是还好好的吗?低血糖眩晕?她一个人?护士呢?

无数的疑问和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签字……我签,马上手术!一定要救她,还有孩子!”顾承衍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慌乱,他上前一步,想要推开那扇门。

沈修然却侧身一步,挡在了门前,目光凌厉如刀:“顾承衍,你现在知道急了?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怀着你的孩子了?那她孕吐脱水住院,一个人拔掉针头在雨里差点流产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情绪低落、先兆流产需要家属支持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坐在轮椅上,看着你和你的‘青梅竹马’在医院花园里赏花说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一声声质问,如同惊雷,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响,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为苏晚感到的彻骨心痛。

顾承衍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反驳,想说他有工作,说薇薇需要照顾,说苏晚太不懂事……可在此刻这生死攸关的紧急关头,在沈修然这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注视下,所有的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化为苦涩的砂砾。

“让开!”沈修然不再看他,语气是医生下达指令时的绝对权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签字,然后,祈祷。祈祷她们母子平安。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地扫过顾承衍惨白的脸,“等她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再说吧。”

这时,待产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个护士探出头,急声道:“沈医生,患者血压持续下降,血氧饱和度不稳!麻醉医生已经就位,李主任问家属签字好了没有?必须立刻手术!”

“马上!”沈修然应道,不再看顾承衍一眼,转身快步走进待产室,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走廊里,只剩下顾承衍一个人,僵立在冰冷的灯光下。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他隔绝在外。门内,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正在生死线上挣扎;门外,是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和父亲,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缺席和无力,感受到可能失去的恐惧。

护士拿着厚厚一叠文件匆匆出来,塞到他手里,指着需要签名的地方:“顾先生,快签!每一张都要签!时间就是生命!”

顾承衍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风险告知,尤其是“病危通知书”上那几个刺目的黑体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每一张需要签字的地方,仓促而用力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留下深深的痕迹,仿佛也划破了他一直以来的某种自以为是的傲慢和冷漠。

签完字,护士立刻拿着文件冲回了待产室。顾承衍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昂贵的西装裤沾上了地板的灰尘,他也浑然不觉。他双手插入发间,低着头,胸腔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空洞填满。

沈修然的质问,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在哪里?

他在陪林薇薇逛街,买那只昂贵的玉镯。

他在哪里?

他在德雅医院的病房里,听着林薇薇娇软的笑语。

他在哪里?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苏晚的“懂事”和隐忍,却吝啬于给予她最基本的关注和陪伴。

直到此刻,直到那扇门可能成为永隔,直到“性命垂危”四个字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才猛地惊觉,自己可能……要失去她了。

不是以前那种赌气般的“离开”,而是真正的,失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那种恐慌,远比任何商业谈判失利、任何项目危机都要来得猛烈和真实。

原来,他并非不在乎。

只是他的在乎,被习惯,被忽视,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执念和自以为是,蒙蔽得太久,太深了。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门上“手术中”的灯牌亮着刺目的红光,像一个无声的审判。

顾承衍,你最好祈祷。

祈祷她平安。

否则,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妻子和孩子。

而是你余生,所有的光亮和安宁。

第十七章:紧闭的手术门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切割。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顾承衍维持着那个靠墙坐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昂贵的西装外套早已皱成一团,扔在一旁。他衬衫的领口松开着,领带歪斜,头发凌乱,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定定地注视着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

那红光,像一滴悬而未落的血,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也灼烧着他越来越空洞冰冷的心脏。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经过,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更添压抑。没有人理会他,仿佛他只是这冰冷医疗空间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初见苏晚时,她安静地坐在图书馆角落,阳光给她侧脸镀上柔和的金边。她抬头看到他,微微一愣,然后绽开一个清浅而略带羞涩的笑容。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女孩的眼睛很干净。

求婚时,他其实没有太多浪漫的心思,只是觉得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而苏晚家世清白,性格温顺,适合做顾太太。他记得她把戒指戴上时,眼里闪烁的泪光和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爱意。那时他想,她会是个不错的妻子。

婚后,她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顾太太。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的起居照顾周到,在社交场合举止得体,从不给他添麻烦。她似乎总是安安静静的,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她的存在,像空气一样自然,以至于他常常忽略。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份“自然”变成了“理所当然”?又是什么时候,他开始觉得她的安静是乏味,她的温顺是没主见,她的爱意是……负担?

是从林薇薇回国开始吗?

那个他青春时代求而不得的月光,带着娇弱和依恋重新出现,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的保护欲和征服感。薇薇需要他,依赖他,仰望他,让他感受到被需要、被重视的强烈存在感。而苏晚,似乎什么都不需要,或者,她需要的,他从未认真去了解,去给予。

他给她优越的物质生活,给她顾太太的头衔,他以为这就够了。他甚至觉得,比起很多联姻的夫妻,他们算得上“相敬如宾”。

直到此刻。

直到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而他被一扇门隔绝在外,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才惊觉,他那所谓的“相敬如宾”,是多么可笑的自欺欺人。那不是婚姻,那只是一场他单方面制定规则、而她默默遵守的契约。他吝啬付出感情,却贪婪地享受着她的付出和隐忍。

沈修然骂得对。他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父亲?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缺席。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

“更重要”……顾承衍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他想起了今天在商场,他毫不犹豫丢下林薇薇,驱车赶来时,心头那股陌生的、巨大的恐慌。

那恐慌,并非仅仅源于“责任”,更源于一种即将失去的、本能般的恐惧。

他害怕失去苏晚。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长久以来蒙昧的情感迷雾,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可惜,太迟了。

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顾承衍像是被电击般猛地弹起,踉跄着扑到门口。出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个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护士,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是产妇苏晚的家属吗?”护士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

“我是!我是她丈夫!”顾承衍急切地应道,声音嘶哑,“她怎么样了?孩子呢?”

护士将手里的密封袋递给他,语气公式化:“产妇苏晚,因胎盘早剥导致大出血,并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情况危急,正在全力抢救。这是从她身上取下的随身物品,请家属保管。”

顾承衍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袋子。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枚款式简单、早已失去光泽的素圈戒指——是他们结婚时,他随手买给她的,他甚至不记得是什么牌子;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刻着“平安”二字的如意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是长辈给的;还有一张被折得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硬纸片。

他下意识地展开那张纸片。是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年轻了许多的他和苏晚。背景似乎是某个大学的湖边,柳树青青。他穿着白衬衫,坐在草地上,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不耐烦。苏晚站在他身后半步,微微弯着腰,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她脸上,明媚得耀眼。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愿君心似我心。」

顾承衍死死盯着那行字,眼前瞬间模糊一片。他想起来了。那是他们确定关系后不久,她拉他去拍照,他当时觉得无聊且浪费时间,被她软磨硬泡才勉强答应。拍完这张,他就借口有事走了,甚至没看她拍出来的效果。

原来,她一直留着。一直留着这张他连笑容都吝啬给予的照片,留着这句她从未说出口、却默默期许了这么多年的心愿。

但愿君心似我心。

可他呢?他的心在哪里?

在商场的珠宝柜台前?在医院的花园小径上?在另一个女人的眼泪和笑靥里?

从未,真正停留在她的身上。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低吼,猛地从顾承衍喉咙里迸发出来。他死死攥着那张照片和冰冷的密封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高大的身躯沿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缓慢地滑落下去,最终跪倒在地上。

他佝偻着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落,迅速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悔恨、恐慌、自责、恐惧……无数种情绪像失控的野兽,撕咬着他,要将他吞噬殆尽。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那张明媚的笑脸,那句无声的期许,还有那个总是安静等待着他的女人……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了。

手术室的门依旧紧闭着,红灯刺目地亮着,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见证着门外这个男人,迟来的、崩溃的忏悔。

而门内,是无影灯下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惨烈搏斗,是鲜血、器械和医生凝重低语的战场。

两个世界,一门之隔。

生与死,悔与恨,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凝固成绝望的沉默。

第十八章:迟来的崩溃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顾承衍濒临断裂的神经上,又加重一分负担。他维持着那个跪伏在地的姿势,仿佛只有将身体蜷缩到最低,才能勉强承受住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和恐慌。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那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脑海中翻腾的烈焰。苏晚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坐在轮椅里单薄的背影,还有照片上那个明媚如朝阳的笑容……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沈修然那冰冷刺骨的话语上——“性命垂危”。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想起她孕吐时痛苦苍白的脸,想起她电话里虚弱恐惧的声音,想起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样子,想起她拔掉针头后手背上狰狞的血迹,想起她在雨里蜷缩的身影……而每一次,他都在哪里?

他在会议室里,语气不耐地挂断她的求助电话。

他在餐厅里,对着林薇薇温言软语。

他在商场里,为另一个女人买下昂贵的玉镯。

他甚至,在她因为先兆流产住院时,只匆匆探视过一次,留下一个果篮和几句敷衍的“好好休息”。

他把她所有的痛苦、恐惧、无助,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孕吐而已”、“娇气”、“不懂事”、“闹脾气”。

他何曾真正站在她的角度,去体会过一个怀孕女人的艰辛和脆弱?何曾想过,妊娠剧吐到脱水住院,是多么危险的情况?何曾在意过,她一次次被他忽略、被他选择放弃时,心里是怎样的绝望?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她苏晚这个人,而是她“顾太太”的身份,是她肚子里“顾家继承人”的价值。

直到此刻,当这身份和价值可能随着她的生命一同消逝时,他才像被当头棒喝,猛地惊醒。

他怕了。

怕失去这个总是安静等他回家的女人,怕失去那个他曾漠不关心、此刻却揪紧他心脏的孩子,怕余生都活在这场迟来的、无尽的悔恨和空洞里。

“顾承衍……你他妈就是个混蛋……”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自语,混合着压抑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烫得他脸颊生疼。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失控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咔”地一声,熄灭了。

顾承衍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从里面被推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沈修然。他身上的手术服还没换下,浅蓝色的布料上沾染着大片大片暗沉的可疑痕迹,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毫无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嘴唇。他的眼神疲惫到了极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凝重。

紧接着,另一位主刀医生也走了出来,神色同样沉重。

顾承衍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踉跄着扑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样?她怎么样?孩子呢?”

沈修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疲惫,有沉痛,有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产科李主任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沉重和一丝遗憾:“顾先生,我们尽力了。”

“产妇苏晚,因胎盘早剥面积过大,引发难以控制的产后大出血,并继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虽然我们进行了子宫动脉结扎、宫腔填塞等一系列抢救措施,并输入了大量血制品和凝血因子,但……”李主任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顾承衍,还是说了下去,“出血无法完全止住,为了保住产妇的生命,我们不得已……实施了子宫次全切除术。”

子宫……切除?

顾承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疯狂冲撞。

切除子宫……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晚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她才二十七岁!她还那么年轻!

“孩子呢?”他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嘶哑到极致的声音问,仿佛这句话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

这次,回答他的是沈修然。沈修然的声音很冷,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顾承衍最后的侥幸。

“女婴,胎龄29周+4,重度窒息,Apgar评分1分钟2分,5分钟4分。出生体重仅1100克。已经送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上了呼吸机,情况……很不乐观。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即使存活,也可能面临严重的神经系统后遗症、慢性肺部疾病等多种远期并发症。”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顾承衍的耳膜,凿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女儿……一个早产了近两个半月的女儿,奄奄一息,生死未卜。而她的母亲,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器官。

这就是结局吗?

因为他的一次次忽视,因为他选择去陪伴另一个女人,因为他那可笑的自以为是和冷漠?

“苏晚……苏晚她人呢?她怎么样了?”顾承衍猛地抓住沈修然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修然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濒临崩溃的绝望和哀求,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失血过多,多脏器功能受损,尚未脱离生命危险。已经转入ICU。”

“她能活下来吗?”顾承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修然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看向依旧紧闭的手术室大门,那后面是刚刚结束的一场惨烈战役。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看天意,也看她自己……想不想活。”

想不想活……

顾承衍抓着他的手,无力地滑落。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沈修然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深重的疲惫和一种物伤其类的苍凉。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和产科主任一起,朝着医生通道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有些沉重,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旷的走廊里,重新只剩下顾承衍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破碎的喘息,和心脏在空洞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闷响。

迟来的崩溃,如同海啸,终于将他彻底淹没。

他害了她。

害了他们的孩子。

用一种最残忍、最无可挽回的方式。

而他,甚至连祈求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那个可能原谅他的人,此刻正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第十九章:ICU外的日夜

市一医院,重症监护病房(ICU)外的家属等候区,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焦虑和绝望混合而成的沉重气息。长椅上坐满了形容憔悴的家属,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紧闭的隔离门,有人来回踱步,将地板磨得发亮。

顾承衍就坐在靠近隔离门的一个角落。他身上的昂贵西装早已皱巴巴,沾满了灰尘和莫名的污渍,衬衫领口敞开,胡子拉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红血丝。短短两天,他像是苍老了十岁,原本挺拔的身形微微佝偻着,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所有光彩的、破败的雕塑。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扇厚重的、隔绝生死的隔离门。门上的指示灯偶尔变换,每一次微小的响动,都能让他像惊弓之鸟般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走出来的医护人员,心脏狂跳,直到确认不是来找他的,才又像被抽空力气般瘫软下去。

苏晚在里面。

那个他娶回家,却从未好好珍惜过的女人,那个总是安静微笑、默默承担一切的女人,此刻正浑身插满管子,依靠冰冷的机器维持着生命的迹象。

两天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医生出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简短的、不容乐观的告知:循环不稳定,需要使用大剂量升压药;肾功能受损,需要进行持续肾脏替代治疗;肺部出现感染迹象,抗生素升级;凝血功能依然紊乱……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锉刀,反复磋磨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神经。

他想进去看看她,哪怕只是一眼。但ICU有严格的探视制度,每天只有下午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且每次只能进一位直系家属。而苏晚的父母远在国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昨天下午,他终于被允许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帽子,走进了那个充斥着仪器滴答声和报警音的空间。

只是一眼,他就差点站立不稳。

病床上,苏晚静静地躺着,脸色白得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额头上缠着纱布。身上盖着薄被,但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青紫的针眼和留置针。她的鼻子和嘴里都插着管子,连接着呼吸机,随着机器的节奏,她的胸膛微弱而规律地起伏着。床边,各种监测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令人心颤的数字和波形。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全然没有了往日安静温婉的模样,只剩下生命最原始、最挣扎的形态。

顾承衍站在床边,隔着口罩,呼吸艰难。他想伸手去碰碰她,哪怕只是碰一下她冰凉的手指,却不敢。他怕自己肮脏的触碰,会玷污了她,或者,会惊扰了这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

他只能站着,看着,任由悔恨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探视时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护士提醒他该离开了。他转身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晚依旧静静地躺着,毫无生气。那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她是不是再也不想醒来了?不想再看到他这个让她失望透顶、害她至此的丈夫?

这个念头让他肝胆俱裂。

他逃也似地冲出了ICU。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主动申请探视。他害怕面对那样毫无生气的她,更害怕从她身上感受到那种“放弃”的气息。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守在门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等待,来惩罚自己,也……祈求着渺茫的奇迹。

除了苏晚,还有另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在他的心头——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里那个孱弱的小生命。

他的女儿。

那个因为他和她的疏忽,过早来到这个世界、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的女儿。

他去过一次NICU的探视走廊,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了那个躺在保温箱里、浑身接满管线、小得不可思议的婴儿。皮肤是半透明的红色,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眼睛紧闭着,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医生说她肺部发育极不成熟,呼吸艰难,颅内还有出血……每一项,都是足以致命的威胁。

护士告诉他,孩子还没有名字,病历上只写着“苏晚之女”。

苏晚之女。

他的女儿,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顾承衍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呜。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罪孽深重。他拥有的财富、地位、权势,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换不回妻子的健康,也保不住女儿的平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过无数次。有公司高管焦急的请示,有助理关于紧急文件的汇报,有林薇薇发来的、充满担忧和试探的短信和未接来电。他甚至看到了关于顾氏股价因他连续缺席重要会议而小幅波动的新闻推送。

但他统统无视了。

那些曾经在他看来重逾泰山的东西,此刻轻如尘埃。他的整个世界,已经坍塌浓缩在这条ICU外的走廊里,系于门内那个生死未卜的女人,和楼上保温箱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待命运的宣判。

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原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每过一秒,希望似乎就渺茫一分。顾承衍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被风雨侵蚀的雕像,感受着生命力从自己体内一点点流逝,与门内那个女人的微弱气息,奇异地同步着,衰弱着。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是无尽的黑暗,还是……一丝微光?

他只能等。

用他余生的所有时光,来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第二十章:空白的签名栏

第六天。

ICU外的走廊,光线依旧惨白。顾承衍靠墙坐着,下巴上胡茬更深,眼窝深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他已经不怎么动了,只是偶尔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又迅速垂下,仿佛连那点期盼的目光,都成了对里面之人的一种亵渎和负担。

苏晚的父母昨天深夜匆匆赶到了。两位老人瞬间苍老了许多,苏母看到顾承衍时,眼神里的悲痛瞬间化为实质的恨意和冰冷,若不是苏父死死拉着,几乎要扑上来撕打他。他们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只是颤抖着在医护的指引下,进去看了女儿。

出来时,苏母几乎瘫软在丈夫怀里,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母兽,听得人心碎。苏父红着眼眶,狠狠瞪了顾承衍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和谴责,比任何言语都锋利。

顾承衍承受着这一切,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甚至没有勇气上前,叫一声“爸、妈”。

上午,主治医生再次召集家属谈话。狭小的谈话室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除了苏晚的父母和顾承衍,沈修然也在。他依旧穿着白大褂,神色冷峻,目光扫过顾承衍时,没有任何温度。

“苏晚女士的情况,目前依然非常危重。”主治医生的声音平板而客观,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虽然经过积极抢救,生命体征暂时勉强维持,但多脏器功能衰竭的趋势没有根本逆转,特别是肾脏和凝血系统。今天早上,又出现了新的弥漫性出血点,考虑与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持续存在有关。”

苏母捂住嘴,发出痛苦的呜咽。苏父紧紧握着她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另外,感染指标持续升高,肺部感染在加重,出现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的迹象,呼吸机参数已经调到很高,氧合依然不理想。”医生顿了顿,目光在几位家属脸上扫过,带着职业性的沉重,“目前看来,常规支持治疗手段,效果有限。”

“那……那怎么办?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不能有事啊!”苏母再也忍不住,哭喊着抓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更加凝重:“现在,还有一个非常规的、带有很大实验性质和风险的治疗方案可以考虑。需要使用一种国外刚刚进入临床二期试验的新型生物制剂,配合体外膜肺氧合技术,试图逆转免疫风暴和器官损伤。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这个方案,第一,费用极其昂贵,且大部分不在医保范围,每天的花销可能高达六位数;第二,风险极高,患者目前的身体状况,能否承受住治疗过程中的冲击,很难预料,很可能加速病情恶化;第三,即使侥幸闯过治疗关,远期预后也极差,最好的情况,也可能是终身需要医疗支持,生活质量无从谈起。”

“也就是说,这个方案,赌的成分很大,而且赌注,是患者可能承受更多的痛苦,以及家属需要承担的、近乎无底洞般的经济和照护压力。”医生总结道,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顾承衍身上,“所以,需要家属做出艰难的决定。是否尝试这个方案?如果尝试,必须立刻签字,启动紧急采购和专家会诊流程。”

空气死寂。

苏母瘫在椅子上,绝望地摇头,嘴里喃喃着“怎么会这样”。苏父老泪纵横,看看医生,又看看面如死灰的顾承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这个决定太沉重了,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沈修然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抬眼,看向顾承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顾承衍,你是她的丈夫,法律上的第一顺位监护人。这个字,需要你来签。”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承衍身上。

顾承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空洞得吓人。他看着医生,又看看苏晚悲痛欲绝的父母,最后,目光落在沈修然那张冰冷而带着审视的脸上。

签?

签下这个可能让苏晚承受更多痛苦、甚至加速死亡的字?还是……放弃?

无论哪个选择,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想起苏晚安静的脸,想起她望着他时曾经充满爱意和期待的眼睛,想起照片背面那句“但愿君心似我心”。他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是承受更残酷的治疗,还是……放弃生命?

“我……”顾承衍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沈修然打断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他眼底,“是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还是不愿意承担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顾承衍,在她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现在,需要你签字承担责任的时候,你又要退缩了吗?”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承衍脸上。

苏父苏母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恨,有痛,也有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岳父母对女婿的复杂期待。

顾承衍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向医生手里那张空白的、等待签字的知情同意书。那一片空白,刺眼得让他头晕目眩。他仿佛看到了过去无数个需要他签字的时刻——孕检报告,住院单,手术同意书……每一次,他都签得漫不经心,或者干脆让助理代劳。

而这一次,这个签字,关乎她的生死,关乎她是否要承受炼狱般的折磨。

他有什么资格?

他配吗?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我不配替她决定……”

沈修然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彻底的失望。他不再看顾承衍,而是转向医生,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响起,在死寂的谈话室里,回荡出残酷的回音:

“医生,如果家属无法或不愿签字,按照医院规定和医疗伦理,在患者丧失行为能力且无明确意愿表示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基于患者的最佳利益,由医疗伦理委员会和多位主任医师联合评估,采取最保守的维持治疗。但像这种高风险实验性方案,必须有明确的家属性知情同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依旧空白的同意书,最后落在顾承衍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地宣布:

“抱歉。”

“家属签字栏——”

“是空的。”

空的。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像最后的判决,砸碎了顾承衍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砸碎了苏晚父母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苏母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晕厥过去。苏父手忙脚乱地扶住她,老泪纵横,看向顾承衍的眼神,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绝望,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害死他们女儿的凶手。

顾承衍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干所有血液和生气的石膏像。他直直地看着沈修然,看着医生手里那张依旧空白的纸,看着苏母晕倒的混乱场景。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崩塌,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

空的。

他留给她的,他能为她做的,最终,竟然只是一个空白的签名栏。

连一个替她痛苦、替她挣扎的选择,他都没有勇气写下。

他,顾承衍,苏晚的丈夫。

到头来,

什么也不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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