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页晚 | 黄亚明

一直喜欢古时册页。瓜果册页，花鸟册页，人物册页……墨分五色，笔意腾腾。山是册册，水铺页页，像大地在飞，淡墨中逸出清枝，挂着串串紫绿嫣红富贵。

转眼秋却深了，河山清癯，似册页晚了。走户外，小河清泠，河瘦如索，卵石居然嶙峋。没有孤舟和蓑翁，栖了白鹭五只，长脚，缩颈披衣过冬的样子，间或顿然拍翅飞起，翅声簌然，像垂下了几点涟漪。河滩沙白，但白得不够剔亮，淤泥半干半湿的，几枝蒲苇的穗子如芒渐白，风一来，晃动，风不来，心动。我数了一下，蒲丛边已有白鹭八只，有的浅浅走水，有的卓立小石，有的沙洲细思。秋气深湛，冬气携着秋气，姿态懵懂。

日日在小城，日日日子素白，清简得一日长过一年，一年短似一日。过了这么多年，喜欢李白，喜欢王维，喜欢柳宗元，喜欢范成大，喜欢该喜欢的。不喜欢的人和事，如风过耳，过了就过了。

忽然想到板桥霜。温庭筠的羁旅，从陕西到湖北，商山行早，心中足迹凌乱：“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初春时槲叶纷落，枳花亮堂，墙矮花白，温庭筠就恍恍惚惚的。恍恍惚惚的，板桥霜了，大别山秋意冬意似只隔了一墙。春来杏花出墙，藤蔓爬墙，秋来金桂落墙，菊倚矮墙，冬来了，秋还没收拾利索，冬说来就来，山中物候清奇，心底里又有些担忧，时序无序，四时不安，人心也难安。

寞寞秋气中，心头册页晚却涨了晴意。册页晚是一本书，苏州《册页晚》。册页晚是一个人，苏州车前子。喜欢苏州，去过四五次。喜欢上书洲，推窗一望，东太湖像个白袍秀士，手捧毛边《册页晚》，姿影高古，似对湖水清点：瓜果一册，闲意一册，古画一册，落日一册，晚风一册，人情人性共一册。喜欢苏州东山枇杷，肉汁里喷薄甜美。喜欢苏州花山，且坐坐，且睡睡，睡饱生力。世人说文章无用，文章是无用之用，可以质木无文，却不可少有趣的灵魂，云头心上，都是花朵朵。

《册页晚》里，住着个有趣的灵魂。读过车前子《好花好天》《苏州慢》《明月前身》，洒一身落花意，奇幻缤纷。人到中年，尤喜好花好天，苏州一样慢，自己的节奏，自由的心性，节拍自在。日和夜，雨或晴，都静坐着，仿佛：

白日看云坐，清秋对雨眠。

眉头无一事，笔下有千年。

—— 宋·邵定《山中》

暖阳拂照，秋衣不寒。和车前子、胡竹峰等行行止止，看老树看老桥，在司空山二祖寺下院闲聊。禅宗二祖慧可，曾在此山断臂修行，以证法心。一行人萧散疏放，闲闲一望，山上巉岩笔耸，松涛万顷，吹动着浅绿深红土黄，沉浮着自己的影子，单纯清净。

次日居然天欲雪了。天欲雪真好。如果三五人把酒，更好。在半山居二楼书堂，我寻了张木椅，边饮茶，边看老车签名《册页晚》。老车端肃坐着，毛线帽子下是颗不大不小的脑袋，脑袋里一个不高不低的古影，在蘸墨挥毫思春，“车前子”几个字像倚门斜立的春风，被自己荡漾得东倒西歪，自我陶然。南腔北调，东倒西歪。老车是南人，骨子里是北人，南人北骨，风韵是大馍烙饼养出的高粱酒、女儿红。老车兴致勃发，兴来了，窗外的雪粒子也勃发了，打在半山草堂，然后饮着二十余年的庄子陈酒。一杯一杯，我们逍遥游。一杯一杯，我们惺惺相惜。饭饱即别，下次见也好，不见也好，字里相逢，温润如玉。

老车文章，跳脱放胆，比喻生猛，偶翻白眼。上天入地，如混沌初开，又元气淋漓，一会儿是失魂记，一会儿是还魂记。再一会儿，自个儿打瞌睡去，把读者丢到了太湖喂银鱼，不管不顾，随你冬夜晒月，夏风回雪。

《册页晚》封面，轻灰典雅，左下悬一团青一团红，像鸡血石，兴冲冲的，喜气盖过了暮气，大放光明。2011年的半老之书，文心不老。老车回程，我传讯：“好花好天，山中烂漫。欢迎顾老师再到大别山，喝老酒，见朋友。”有一句诗我没写：“忽思煮春泉，拈杖打松子。”且让他遗憾。

老车，笔名车前子，本名顾盼，苏州人氏。顾盼好，摇曳多姿，诗法如神龙，文法如春酒，画法如稚儿堆沙，不知所云，亦不知所往，盖见首难见尾也难，见尾已在千里虎丘外了。是谓顾盼生姿，日久生雄也。

小饮微醺，老车说要送我字幅“好花好天”，有酒为证。好花和好天，应该是书画一体才相宜。尺幅多大，醇鲜几何，要配得上人间锦绣，大块文章。

册页晚，板桥霜，红泥炉，好花好天。冬天就是这样，山中就是这样，心际无碍，百年好合。

又记：

回了趟老家。鹅鸭在塘，嘎嘎咯咯，啊呵嘿嘿嘿，浮游络绎。房前屋后，大青菜，小萝卜菜，卷心菜，小葱大蒜，畦畦翠碧。几棵玉米，还是绿意欣然，红缨子细滑如缎丝。母亲用板凳和竹竿，架起了两只晒筐。一筐溪水清虾，红红如米粒大小，辣椒炒米虾，十分香美。另一筐是拔出泥土不久的新鲜秋花生，花生花生，花开果生，贵子早生。乡间万物霸道，处处兀自青绿，青绿有神，我心欢喜。老父母身健心安，再添一重欢喜。土狗乐乐和县城来的小狗厮咬游戏，兄弟阋于墙似的胡闹，一时犬欢人叫，如聊里短家长。对面明堂山，如巍巍笔架，邀我磨墨同书，添了几分文气，想起友人请平凹先生题了“青绿有神”，今有苏州老车欠了书画债，禁不住开怀一笑。门前头，一园竹君子，正经挺拔，唯竹叶簌簌，像个又清逸又有点放浪的小财主。

2025年11月18—20日，木木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