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观察｜家校纠纷的细节背后，藏着资源和理念问题

石门县第二中学。

一起普通的家校纠纷，源头是高二学生与班主任之间产生隔阂，后来演变成班主任退群、学生推搡老师、家长下跪、学生遭网暴并留遗书欲轻生……最终牵动全县多个职能部门介入，湖南省教育厅关注。

近日，这起发生在湖南常德市石门县的家校纠纷引发热议。目前，该起纠纷的解决仍未尘埃落定，这样多输的结局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自然也值得所有人思考，何以至此？

当一个班主任要管理45个青少年

我注意到澎湃报道中的一个细节，涉事高中班级的人数是45人。前些年，有些地方的高中班级甚至有上百人，这种超大班额问题也成为教育部门治理的对象。

一般来说，明确的、计件化的任务，可以减小管理层级，增大管理宽度。简单地说，就是减少层级，让一个人管理更多人。但教育本来并非一个计件化目标，学生是人，充满不确定性和能动性，更何况，还是青少年，心智仍然不成熟。而降低不确定性，发挥能动性，这就需要细致的工作，需要降低师生比。显然，一个班主任管20个人和管40个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是，任何时候，做事情都是讲成本的，县里要争取更多的录取率，仍然是在一定的财政预算之下，所以，就出现了高学生老师之比。当一个班主任要管理45个青少年，就注定没有办法做细致的工作，就只能采取相对严苛的规则来管理。

这背后藏得更深的天平是，学生的压力和教育资源的投入。经济学上，一份产出，由劳动和资本组成，劳动多一点，资本就少一点；或者也可以劳动少一点，资本多投一点，得到的产出是一样的。对于高考成绩也是如此，当资源投入少了，学生压力就会更大。学校要想提高升学率，必然需要更严格的管理来实现。

这对大多数家长和学生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是时代在变化，社会在发展。于是，有学生问：他们一直想要的是一个学习的机器，要求所有的孩子必须得是4厘米的正方形，长方形也不行，圆形也不行，三厘米也不行，五厘米也不行。课间时间不是本来就用来学生放松的吗？一节课45分钟，高度集中已经很累，下课放松，上厕所，吃点东西补充能量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下课上厕所请假还要被骂？

一个人执行公司、企业、学校等组织的规则，规则本不是他的意志，但是当被执行者不服从的时候，他侵犯的不仅仅是组织的规则，更直接无视了执行者的尊严和权威。其实，这也是任何规则、授权得以运行的心理机制。而且，一旦丧失尊严和权威，后续工作就很难执行。

某种程度上来说，学生反抗的是规则，但实际上，这是直接挑战老师的尊严与权威。所以，老师会维护自己的权威和尊严，老师会说，“抄10遍不是针对她一个人，这是我设的制度，是我班上的班规。”这既有老师对于自身尊严的维护，也有为了维持班级秩序的必然。而这个班级秩序，实际上最终指向的是对学生不合理的高压。而如此高压，又是师生比等一系列资源投入不足导致的。

实际上，这个压力机制不仅仅出现在高中，义务教育阶段，学生的压力、家长的辅导压力，也都源于这个机制。其实，稍微想想就知道，一个老师要管理45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几乎是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这必然需要家长辅导。

冲突背后，呼吁更现代的教育理念

当老师为了维护自己尊严的时候，老师也是人，会越界做一些事情。于是学生冲进办公室，和老师撕扯，质问：“你说我错在哪？我跟谁玩，你要去找她讲（不要跟我玩），你说我成绩很差吗？……我去上个厕所你骂我。你去班上讲我，在办公室讲我，还在班级群里（让他们）@我妈妈，他们‘群殴’我妈妈……”

所谓权力，就是自由量裁的空间。哪怕仅仅是一个保安，在可与不可之间，是刁难还是通融，这就是权力。老师可以调动的资源很多，不仅是三好学生、评奖、选班干部，学习上多关心一下，甚至多表扬几句，把座位调换到最后一排，调换到差生旁边，都是班级生活中的社会资源。

更严重的是，出言讽刺，提及不好的家庭状况，暗示同学孤立某人等等软暴力。这种软暴力之后，被针对的学生在身份上被贬低，往往可能影响学生心理健康，甚至使其遭遇校园欺凌。

显然，找人谈话，孤立学生的行为，某种程度上失败了，因为这个消息没有得到保密。这是因为高中学生，已经有了自己的社会体系，老师未必能完全地干预。某种程度上，这也可以解释，这起家校冲突出现在高中，而不是小学。

相对来说，在小学阶段，学生心智不成熟，更容易被老师掌控。所以，在小学阶段，老师对于学生，更是拥有这种不对等的、压倒性的权力关系。甚至一句话暗示，就能让一个学生沦为边缘人，此时的班主任，就是这个小社会绝对的主宰。

直到初中、高中，随着学生在体力上与心智上的成熟，逐渐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班级这个社会也更加依赖于孩子本身的能力与性格时，老师才逐渐从这个权势的地位上退下去。这个时候，家长也可以松一口气，更坦然地面对老师了，老师给家长布置各种作业，也自然消失了。

这些大多数家长认同的事，到了涉事的学生家庭，不被认同。学生的妈妈有留学经验，强调自己注重孩子的心理健康。这种不同于大多数家长的态度，促成了这场纷争。

所以，这场纠纷背后有教育理念的冲突，但理念冲突背后，是教育体系的投入不足和教育理念的转型问题。值得注意的是，当地县教育局保持了宽容，这背后，或许也是对更现代的教育理念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