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唐玉姑躺在老式雕花木床上,呼吸微弱得像秋后的蛛丝。
她已经九十九岁了,皮肤薄如蝉翼,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全家人都守在床边,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房间里弥漫着中药和衰老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小姨徐秀蓉握着外婆枯槁的手,眼圈通红。她是外婆最小的孩子,也是照顾外婆最多的人。此刻她俯身靠近,想听清外婆含糊的呓语。
就在那一瞬间,谁也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外婆突然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骇人的光。她干瘪的嘴巴猛地张开,狠狠咬在徐秀蓉凑近的手臂上。
“啊!”小姨疼得尖叫起来。
大姨卢静赶紧上前拉开,父亲许宏远也冲过来帮忙。外婆的牙齿深深陷进肉里,留下两排渗血的牙印。松开后,外婆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重新陷入昏迷。
那一夜,徐秀蓉发起了高烧。送去医院检查后,一个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随着血液检测单的出炉,开始悄然裂开缝隙。
而我们全家人都还不知道,这个看似荒唐的举动,将会如何彻底改写我们对亲情、对血缘、对往事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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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我有些头晕。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安静躺着的外婆,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母亲卢静端着温水从走廊那头走来,脚步很轻。“涵涵,怎么不进去?”她问我,声音里满是疲惫。
“妈,外婆今天怎么样?”我接过她手中的水杯。
母亲摇摇头,“还是老样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她推开病房门,我跟在后面。
小姨徐秀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用湿毛巾给外婆擦手。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从我有记忆起,小姨就是这样照顾外婆的。
外婆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小姨立刻俯身:“妈?您醒了?”
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先是茫然,然后落在小姨脸上。
奇怪的是,那眼神里没有慈爱,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挣扎,像是愧疚,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外婆的嘴唇翕动着。小姨把耳朵凑近,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蓉蓉……”外婆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在,妈,我在这儿。”小姨握紧她的手。
外婆却突然用力反握住小姨的手,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她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死死盯着小姨的脸,仿佛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痕迹。
“妈,您弄疼我了。”小姨轻声说。
外婆这才松开手,眼神重新涣散开,转向天花板,喃喃道:“错了……都错了……”
“什么错了?”我问。
母亲拉了我一下,摇摇头示意我不要追问。小姨则勉强笑了笑:“外婆说胡话呢,人老了都这样。”
但那天下午,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外婆清醒的片刻里,她的目光总是在房间里搜寻,最后定格在小姨身上。
那种目光让我感到不安——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倒像是看一个需要被确认的答案。
傍晚时分,舅舅一家也来了。病房里挤满了人,但气氛并不温馨,反而有种奇怪的紧绷感。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避免某些话题。
小姨起身去打开水时,外婆突然又清醒了。她看向门口小姨离开的方向,嘴唇颤抖着说了句什么。
“妈,您说什么?”大舅凑过去。
外婆却闭上眼睛,再不开口。直到小姨回来,她才重新睁开眼,眼神又变得复杂难明。
母亲低声对我说:“你外婆最近总是这样,看见秀蓉就有点不对劲。”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不安。
“可能是因为秀蓉照顾她最多吧。”父亲许宏远在一旁说,“人老了,依赖性强。”
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外婆看小姨的眼神里,有种太沉重的重量,那不是依赖,更像是……某种未完成的交代。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沉默着。我试探着问:“妈,外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母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能有什么心事?九十九岁的人了,该放下的都该放下了。”
可她的语气并不笃定。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看见她眉头紧锁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海里反复浮现外婆握紧小姨手的那一幕,还有她说的那句“错了”。到底是什么错了?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动。是小姨发来的消息:“涵涵,你外婆情况不太好,我们要去医院。”
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
02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荡得让人心慌。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赶到时,病房里已经聚集了全家人。外婆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监测仪上的曲线跳动着危险的波峰。医生刚才来过,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小姨徐秀蓉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握着外婆的手,不停地轻声说话:“妈,我在这儿,您别怕……”
外婆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母亲卢静站在床尾,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大舅低声说:“要不要准备后事?”话一出口,小姨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抗拒:“哥!妈还活着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舅讪讪地闭嘴。
凌晨三点,外婆的情况似乎稳定了一些。大家轮流劝小姨去休息,她执意不肯。“我再陪妈一会儿,”她说,“万一她醒过来想说话呢?”
母亲叹口气,出去给大家买夜宵。父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盹。我留在病房里,和小姨一起守着。
外婆突然动了动。小姨立刻凑近:“妈?”
这一次,外婆的眼睛睁大了些,目光竟然有了焦点。她直直地看着小姨,嘴唇颤抖得厉害。
“妈,您想说什么?”小姨把耳朵贴得更近。
外婆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积攒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用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孩子……我对不起……”
话没说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姨赶紧轻拍她的背,眼里含着泪:“您没有对不起谁,妈,您是最好的母亲。”
外婆的咳嗽停了,眼神又开始涣散。但她的手摸索着,抓住了小姨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疼……”小姨轻声说,但没有挣脱。
外婆盯着小姨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种绝望的恳求。她的嘴唇继续动着,这次完全没有声音,只是口型。
小姨努力辨认着,脸色渐渐变了。她似乎读懂了什么,但眼中全是困惑和难以置信。
“妈,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外婆的眼中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那光芒炽烈得吓人,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某种执念的最终燃烧。
她猛地抬起头,干瘪的嘴巴张开——
狠狠咬在了小姨的手臂上。
“啊!”小姨的惨叫声划破病房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外婆咬得那么用力,整个人都在颤抖。小姨疼得脸色煞白,却不敢用力挣扎,怕伤到外婆。
“快!快拉开!”大舅最先反应过来。
父亲也冲了进来。他们一起用力,才把外婆的嘴掰开。松开的那一刻,两排深深的牙印留在了小姨的手臂上,已经渗出血珠。
外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眼睛缓缓闭上,呼吸重新变得微弱。
而小姨捂着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不是疼的,是吓的,是困惑的,是不知所措的。
“为什么……”她喃喃道,“妈为什么要咬我……”
母亲冲过来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冷气:“咬得太深了,得消毒处理!”
小姨却摇摇头,盯着床上昏迷的外婆:“她是不是恨我?妈是不是恨我?”
“胡说!”母亲厉声说,“妈都这样了,意识不清,做什么都不是故意的!”
但我看见母亲的眼神也在颤抖。她处理伤口的手不稳,棉签几次掉在地上。
外婆这一咬,咬碎的似乎不只是皮肤。病房里原本沉重的告别氛围,突然掺杂进一种诡异的不安。每个人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临终的外婆,会用这种方式对待最疼爱的小女儿?
医生闻讯赶来,检查后说外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可能不会再醒了。至于咬人,可能是谵妄状态下的无意识行为。
但真的是无意识吗?我忘不了外婆咬人前那一刻的眼神——那太清醒了,清醒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小姨的手臂包扎好后,大家劝她回家休息。她执意不肯,坚持要留在医院。凌晨五点,她开始发烧。
起初以为是疲劳和惊吓导致的,吃了退烧药。但到早上七点,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五,伤口周围红肿发热。
“感染了,”急诊科医生检查后说,“得住院治疗。”
于是这个清晨,我们家两个人住进了医院——一个是临终的外婆,一个是被外婆咬伤的小姨。
躺在病床上的小姨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喃喃自语:“妈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用这种方式……”
母亲守在两个病房之间,脸色越来越苍白。我给她倒水时,听见她低声对父亲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亲握住她的手:“别乱想,只是巧合。”
但母亲摇头,眼神里有种深不见底的忧虑。她看向小姨病房的方向,又看向外婆病房的方向,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有些东西开始松动了。而我们都还没准备好,面对松动之下可能露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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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秀蓉的病房在住院部七楼,和外婆的重症监护室隔了两层。我提着水果上去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不用!”是小姨的声音,比平时尖锐。
“必须全面检查,”这是母亲卢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伤口感染引起高烧,万一有其他问题呢?”
我推门进去,看见小姨半坐在床上,脸因为发烧而泛红。母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着。
“怎么了?”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小姨看见我,语气缓和了些:“涵涵来了。你看你妈,非要我做什么全套检查,我就是个伤口感染,打打消炎针就好了。”
“你连续高烧两天了,”母亲把检查单放在床头,“听医生的,全面检查一下,大家都安心。”
小姨还要说什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母亲赶紧给她拍背,眼神里的担忧掩饰不住。
等咳嗽停了,小姨喘着气说:“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妈为什么要咬我?姐,你说实话,妈是不是……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个问题显然已经折磨她两天了。
母亲的动作顿了顿。她垂下眼睛,整理着被角:“别瞎想。妈那是神志不清,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她咬我之前,看着我的眼神……”小姨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从来没见过妈那种眼神,像是……像是透过我看别人。”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检查还是做了。下午,我陪小姨去抽血。护士熟练地绑上止血带,酒精棉擦过皮肤时凉凉的。
“放松,一会儿就好。”护士说着,针头刺入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流入采血管。小姨别过头不敢看,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采完血,护士在管身上贴上标签,随口问道:“病人叫什么?核对一下信息。”
“徐秀蓉。”我说。
“年龄?”
“四十七。”
护士记录着,把采血管放进托盘。这时另一个护士探头进来:“张姐,703床的血型结果出来了,是O型,和病历上写的A型不符,要不要重新采?”
我明显感觉到,小姨的手僵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护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弄错了吧?”采血的护士说,“家属在这儿呢,直接问一下。徐女士,您知道自己什么血型吗?”
小姨的喉结动了动:“我……我不知道。没查过。”
“那您父母呢?父母什么血型知道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我看见小姨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她求助般地看向我,可我哪里知道答案。
“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小姨的声音有些飘,“母亲……母亲也没说过。”
护士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常规核对。结果出来如果有疑问,医生会和您沟通的。”
但这句话并没有起到安慰作用。回病房的路上,小姨一直沉默着。进电梯时,她突然开口:“涵涵,你外婆是O型血。”
我愣了愣:“是吗?”
“嗯,我以前献过血,查过自己是A型。
当时还觉得奇怪,O型血的母亲怎么会有A型血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下,眼神茫然,“但那时候没多想,血型遗传本来就有很多可能。”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小姨却站着不动。后面的人催促,她才机械地迈出脚步。回到病房,她径直走向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
“可现在想想,”她背对着我说,“爸是什么血型来着?我都不记得了。姐应该知道吧?”
母亲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粥。“知道什么?”她问。
小姨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母亲:“姐,爸是什么血型?”
母亲手里的粥盒晃了一下,汤汁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手,把粥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思考。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尽量平静。
“刚才抽血,护士说血型要核对。”小姨走过去,盯着母亲的眼睛,“爸到底是什么血型?”
母亲避开她的目光:“爸是AB型。怎么了?”
“AB型……”小姨重复着,眼神开始涣散,“O型血的妈,AB型血的爸,怎么可能生出A型血的孩子?”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我看见母亲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层遮住,房间暗了下来。
“除非,”小姨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除非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胡说八道!”母亲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大得吓人。但她的眼神在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动作。
小姨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姐,你从来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就会攥衣角。”
母亲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嘴唇颤抖着。她想说什么,但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是医生来了。
“徐秀蓉的家属在吗?血检结果有些情况需要沟通。”
医生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房间里脆弱的平衡。母亲的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小姨则缓缓坐回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医生手里的报告单。
“什么问题?”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医生推了推眼镜:“您的血型检测结果是A型,RH阳性。但我们调阅了您母亲的病历,她是O型血。所以想和家属核实一下,您父亲的血型是?”
“AB型。”这次回答的是母亲,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医生的表情变得微妙:“O型和AB型的父母,理论上只能生出A型或B型的孩子。所以A型是可能的。”
小姨和母亲都愣住了。
“但是,”医生接着说,“您父亲如果是AB型,那您的血型确实应该是A型或B型,这没问题。
只是……我们顺便做了更详细的检测,发现您的H抗原表达有些特殊,这种特殊型在本地人群中的分布……不太常见。”
“什么意思?”小姨问。
“意思就是,从血型系统来看,您确实是A型。
但从其他遗传标记看,您和您母亲之间的遗传相关性……可能不如常规母女那么典型。”医生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观察,可能存在检测误差,或者遗传学上的罕见情况。”
他说了很多专业术语,但核心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小姨的血型虽然符合父母组合的可能,但在更精细的检测中,出现了疑问。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小姨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母亲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那里,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摇晃。
外婆临终前那复杂难明的眼神,那狠狠的一咬,还有此刻血检报告上的疑问——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起。
而我知道,这根线一旦被完全拉起,我们全家人的生活,都将被彻底改变。
04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母亲一言不发。她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红灯时,车停了,她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雕塑。
“妈,”我轻声说,“小姨的事……”
“别问。”她打断我,声音嘶哑,“现在还什么都别说。”
但她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风暴。我知道母亲一定知道什么,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此刻正像沉船一样缓缓浮出水面。
回到家,母亲径直走向卧室,关上了门。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父亲许宏远在书房工作,见我回来,探头问:“医院情况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父亲看我的表情,叹了口气:“你妈呢?”
“在房间里。”
父亲去敲卧室门,里面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晚饭时母亲没出来。父亲简单做了面条,我们沉默地吃着。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爸,”我终于忍不住,“小姨的血型……”
父亲放下筷子:“涵涵,有些事大人会处理。你现在别多想,好好准备毕业设计。”
但怎么可能不想?夜里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这些天的画面:外婆咬人前绝望的眼神,小姨得知血型疑问时惨白的脸,母亲反常的沉默和眼泪。
凌晨一点,我口渴起来喝水。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父母在交谈。
“……纸包不住火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年我就说瞒不了一辈子……”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父亲说,“妈马上就不行了,这个节骨眼上,真相捅出来秀蓉怎么受得了?”
“可医生已经怀疑了!血型报告在那里!秀蓉自己也在怀疑!”
“那就等她情绪稳定了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妈的后事,还有秀蓉的身体。”
“我害怕,宏远……我怕秀蓉恨我们,恨妈……更怕她知道真相后,承受不住……”
母亲又哭起来。父亲低声安慰着什么,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我轻手轻脚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真相。这个词像一块冰,顺着脊椎往下滑。小姨到底是谁?如果她不是外婆的亲生女儿,那她是谁的孩子?外婆知道吗?母亲又知道多少?
第二天,我决定自己去寻找线索。
我去了外婆的老房子,自从她住院后,那里就空着了。
钥匙在母亲那里,但我记得小时候,外婆总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垫下面的砖缝里。
砖缝里的钥匙还在,生了锈,但还能用。我打开门,灰尘味扑面而来。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环顾这个熟悉的客厅。
老式沙发,掉了漆的茶几,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的小姨还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外婆搂着她,笑容却有些勉强——以前我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我走进外婆的卧室。
雕花木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梳妆台上摆着几个雪花膏瓶子,还有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针线纽扣之类的杂物。
但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个相册。不是放在明面上的那本,而是藏在旧衣服下面。我拿出来,拍掉灰尘。
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绒布,已经褪色了。翻开第一页,是外公外婆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两人都年轻得认不出来。再往后翻,是母亲和舅舅们的童年照。
翻到一半时,我愣住了。这一页的照片明显被取走了一些,只剩下几个四四方方的空白,和边缘残留的胶水痕迹。被取走的照片至少有三四张。
而剩下的照片里,有一张格外奇怪。
那是小姨五六岁时的照片,她站在公园里,背后是假山。
但照片的边缘被剪掉了一部分,像是原本还有其他人,被刻意剪掉了。
我继续往后翻。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夹层里滑出一张小照片。我捡起来,手心忽然冒汗。
那是一张陌生女人的照片,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两条粗辫子。
她对着镜头笑,笑容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字:“芙”。
笔迹是外婆的。我认得她那特有的、微微向右倾斜的字体。
芙?什么意思?人名吗?芙蓉?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跳加速,把照片放回原处,又把相册藏好。离开老房子时,我的手还在抖。那个“芙”字像一把钥匙,但我不知道它能打开哪扇门。
晚上,男友罗峻熙约我吃饭。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怎么了?”他问,“外婆情况不好?”
我摇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罗峻熙是学医的,也许他能从专业角度分析。
我简单说了血型的事,还有那张照片。他听完,眉头紧锁:“O型和AB型的父母生出A型孩子是完全可能的,这不奇怪。但你说更精细的检测有问题……”
“医生说什么遗传标记不典型。”
“那可能意味着非亲生关系,也可能只是罕见的遗传变异。”他谨慎地说,“不过你外婆临终前咬人,这确实很反常。
临终谵妄常见,但通常是无目的的躁动。
有特定目标的攻击行为……可能和深层记忆有关。”
“深层记忆?”
“就是病人内心深处最重要的、最放不下的记忆,在意识模糊时被激活。”他顿了顿,“你说还有一张陌生女人的照片?背面写着‘芙’?”
“嗯。”
罗峻熙沉思了一会儿:“这事你别贸然行动。等外婆的后事处理完,再慢慢弄清楚。现在捅破,对谁都不好。”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那股探究的冲动压不下去。睡前我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我今天去外婆的老房子了。”
几分钟后,母亲直接打来电话:“你去那儿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紧张。我说:“就是想看看。妈,我在相册里看到一张陌生女人的照片,背面写着一个‘芙’字。那是谁?”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我甚至能听见母亲的呼吸声,急促而不稳。
“妈?”
“……是你外婆年轻时的朋友,”母亲终于说,“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别问这些了,早点休息。”
她挂了电话。那种刻意回避的态度,反而让我更加确定——这个“芙”,一定和小姨的身世有关。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树影在墙上摇晃,像一个个谜团在跳舞。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小姨生病住院,外婆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时小姨睡着了,外婆摸着她的头发,喃喃说:“苦命的孩子,这辈子妈一定护着你。”
当时我只觉得是寻常的母爱。现在想来,那句话里的“苦命”二字,是不是别有深意?
而小姨醒来后,外婆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那时我不懂,现在才明白,那眼神里除了爱,还有沉重的愧疚和怜惜。
真相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但我还不知道,它到底有多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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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血型报告的事在家族里悄悄传开了。虽然没有人公开讨论,但聚会时的气氛明显变了。
周末,舅舅一家来我们家吃饭。饭桌上,大家刻意避开医院的话题,聊着无关紧要的天气和新闻。但那种刻意的正常,反而让空气更加紧绷。
舅妈给表妹夹菜时,随口说:“秀蓉也该出院了吧?烧退了没?”
“退了,”母亲简短地说,“明天出院。”
“那就好。”舅妈顿了顿,眼神飘忽,“那血型的事……医生怎么说?”
餐桌瞬间安静。舅舅瞪了舅妈一眼,但已经晚了。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母亲。
母亲放下筷子,碗里的米饭只动了几口。“医生说可能是检测误差,或者罕见的遗传情况。”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罕见情况?”舅舅重复道,“多罕见?”
“医学上的事,我们不懂。”父亲接过话头,“吃饭吧,菜都凉了。”
但话题已经收不回去了。舅妈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我听说啊,O型和AB型绝对生不出A型,这是基本常识……”
“你懂什么!”舅舅突然喝道,“吃饭都堵不住嘴?”
舅妈讪讪闭嘴,但眼神里的怀疑和好奇藏不住。表妹在桌子下面碰碰我的腿,用口型问:“真的吗?”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问。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大家匆匆结束,各自回家。
客人走后,母亲一个人收拾餐桌。她机械地擦着桌子,一遍又一遍,同一个地方擦了五分钟。父亲走过去,按住她的手:“静,够了。”
母亲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他们都在怀疑。大哥刚才虽然骂了嫂子,但他心里也在想。我看得出来。”
“怀疑就怀疑,我们问心无愧。”父亲说。
“问心无愧?”母亲突然笑了,笑声凄楚,“妈瞒了三十年,我也帮着瞒了三十年,这叫问心无愧?”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开。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碗。父亲和母亲同时看向我,意识到我听见了。
“妈,”我的声音发干,“你刚才说什么?瞒了三十年?瞒了什么?”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父亲拍着她的背,对我摇头,示意我现在别问。
但已经太晚了。那个词——“瞒了三十年”——已经出口,像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一条缝。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凌晨两点,我听见客厅有动静。悄悄开门看,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正是我从外婆老房子看到的那本。
她抚摸着那些照片空白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相册上。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告诉我吧。”我轻声说,“小姨到底是谁?”
母亲没有抬头,手指摩挲着那张被剪过的照片——小姨在公园的那张。
“你外婆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这个。”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守了这个秘密三十年,守到神志不清,守到临终前用那种方式……”
“那种方式?”
“咬秀蓉。”母亲抬起泪眼,“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年,那个孩子就是被咬伤的。”
我浑身一颤:“什么孩子?谁咬的?”
母亲却摇摇头:“我不能说。这是你外婆的秘密,她守了一辈子,应该由她……或者由时间来决定什么时候揭开。”
“可是外婆已经昏迷了!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就让秘密跟她一起走!”母亲突然激动起来,“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秀蓉现在过得很好,为什么非要揭开旧伤疤?”
“因为血型报告已经出来了!因为小姨自己也在怀疑!因为全家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我也提高了声音,“妈,你以为秘密还能守住吗?它自己已经浮出来了!”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然后颓然靠在沙发上。“是守不住了,”她喃喃道,“从妈咬人那一刻起,就守不住了。那是她的良心在最后时刻的挣扎……”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冬天的铁。
“妈,我是家里的一份子。让我帮你分担,好吗?”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终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涵涵,你小姨的身世……和一场悲剧有关。
一场发生在三十年前的,你外婆宁可带进坟墓也不愿再提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