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省城依然闷热,郭俊语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手里拎着鼓囊囊的尼龙袋。
袋子里是母亲连夜煮的二十个茶叶蛋,还有晒干的山蘑。
火车坐了七个钟头,他按地址找到那个有武警站岗的小区时,后背汗湿了一片。
厅长表叔何伟家的门开了条缝,保姆丁玉璐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他。
“找谁?”她的声音像抹布拧出来的。
“我找何伟表叔,我是郭俊语。”少年把录取通知书往前递了递。
门这才完全打开。客厅很大,地板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表叔坐在真皮沙发里看文件,抬眼时金丝眼镜反着光。
“来了。”就两个字,听不出温度。
郭俊语把尼龙袋小心放在玄关角落,那里已经摆着好几盒包装精美的礼品。
接下来三天,他住在储藏室改的客房里,吃饭在厨房小桌。
直到那个星期六早晨,表叔把他叫到书房。
没有寒暄,只是从早餐盘里拿起一个冷掉的馒头,递给旁边的保姆。
“丁姐,送俊语下楼吧。”
丁玉璐接过馒头,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撇。
郭俊语怔住了,他看见表叔已经低头继续看报纸。
那馒头被丁玉璐塞进他手里时,硬得像块石头。
“走吧,大学生。”保姆拉开门,动作近乎推搡。
少年攥着馒头走下楼梯,指甲陷进面皮里。
他想把馒头扔进垃圾桶,手举到一半又停住——母亲说省城东西贵。
就在这时,单元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匆匆进来。
两人撞了个满怀。
馒头滚落在地,沾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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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俊语离开县城那天,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三百块钱。
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票,用橡皮筋扎得紧紧。
“到了省城,凡事听你表叔的。”母亲反复交代,“人家是厅长,忙。”
火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渐变成厂房,他靠着硬座背,手心一直出汗。
通知书被他用塑料皮小心包着,放在贴胸的内袋里。
省城大学,中文系。全县今年就考上三个。
帆布包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高中课本。
他舍不得扔,想着大学也许还用得上。
表叔家的地址写在纸条上,字是母亲请村里老师代笔的。
“桂花苑七栋二单元301。”他默念了无数遍。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在那个绿树成荫的小区门口。
武警站得笔直,郭俊语递上纸条登记时,声音有些发颤。
“找何厅长?”武警多看了他一眼,“往前走,右转第二栋。”
楼道里铺着大理石,脚步声会有回音。
他在301门前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女人四十多岁,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你找谁?”她的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我找何伟表叔,我叫郭俊语,从临水县来的。”
女人“哦”了一声,回头朝屋里喊:“何厅长,您家亲戚来了。”
客厅的吊灯很亮,郭俊语眯了眯眼才适应。
表叔何伟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时步态沉稳。
他比照片上胖了些,额头宽阔,梳着整齐的背头。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打量了郭俊语几秒,才点点头。
“路上辛苦。”表叔说,“吃饭了没有?”
“在火车上吃过了。”郭俊语连忙回答。
他把尼龙袋拎进来,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
丁玉璐——后来知道是保姆——接过袋子时皱了皱眉。
“这些放哪儿?”她问。
“先放厨房吧。”表叔说完,转身坐回沙发。
郭俊语跟着丁玉璐走进客厅,脚下光滑的地板让他走得小心翼翼。
“坐。”表叔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郭俊语坐下,沙发软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考上省城大学了?”表叔拿起他递过去的通知书,看了看。
“是,中文系。”
“嗯,学校不错。”表叔把通知书还给他,“你爸身体还好?”
“还行,就是腰不太好,下雨天会疼。”
表叔点点头,没再接话。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丁玉璐端来一杯水,放在郭俊语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底碰着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住的地方丁姐会给你安排。”表叔说,“我平时忙,有事跟丁姐说。”
“谢谢表叔。”郭俊语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氯气味。
后来丁玉璐带他去看房间。那其实是储藏室改的,五六平米。
一张窄床,一个旧衣柜,床头柜上摆着小台灯。
窗户对着楼道通风窗,看不到外面。
“卫生间在走廊那头。”丁玉璐说,“晚上洗澡别超过九点,热水器费电。”
郭俊语点点头,把帆布包放在床上。
“晚饭六点半。”丁玉璐说完就带上了门。
房间顿时暗下来。郭俊语坐在床沿,听见外面传来电视声。
是新闻联播的前奏音乐。
他拉开帆布包,拿出那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数了一遍。
三百二十块。这是他大学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母亲说表叔家管住,吃饭应该也能一起吃,这些钱买买书本够了。
他把钱重新扎好,塞回背包内层。
窗外渐暗,楼道里的感应灯偶尔亮起。
郭俊语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水渍印子。
形状像朵云,边缘泛着黄。
他想起离家时母亲站在村口挥手的样子,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走廊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表叔打电话的声音。
“放心,老领导,那件事一定办好……”
语气恭敬,是郭俊语没听过的温和。
电话打完,脚步声朝这边来了。郭俊语赶紧坐起身。
门没敲,直接推开。表叔站在门口,背着光。
“缺什么跟丁姐说。”他顿了顿,“大学九月十号报到,还有十来天。”
“知道了,表叔。”
门又被关上了。郭俊语重新躺下,这次闭上了眼睛。
他没想到,这十来天会那么长。
02
第二天早晨六点,郭俊语就醒了。
多年上学养成的习惯。他轻手轻脚开门,想去洗漱。
丁玉璐已经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响。
“起来了?”她头也没回,“卫生间牙刷毛巾都有,蓝色的那套是你的。”
郭俊语道了谢,走进卫生间。
洗漱台上摆着三套牙具,他的那套放在最边上。
毛巾也是,比另外两条薄些,颜色洗得发旧。
等他出来时,表叔已经坐在餐桌前看报纸。
桌上摆着小米粥、包子、咸菜,还有一碟煎蛋。
“表叔早。”郭俊语站在餐厅门口。
“坐吧。”表叔翻过一页报纸,“丁姐,添副碗筷。”
丁玉璐从厨房拿来碗筷,放在桌子离郭俊语最近的一角。
不是表叔坐的主位那边,而是侧面的位置。
郭俊语盛了半碗粥,夹了一个包子。
包子是肉馅的,油汁浸透了面皮,很香。
他小口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表叔很快吃完,擦了擦嘴:“今天要去厅里,中午不回来。”
“好的表叔。”
丁玉璐送表叔到门口,帮他拿公文包和皮鞋。
门关上后,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小郭啊,”丁玉璐走出来,“你表叔工作忙,平时家里就我收拾。”
她环视客厅:“你看这地板,每天要拖两遍。窗户每周擦一次。”
郭俊语放下碗:“丁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丁玉璐笑了:“哎哟,叫丁姐就行。你是大学生,哪能让你干活。”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递过来一块抹布。
“那就帮我擦擦茶几吧,刚才吃早饭沾了油。”
郭俊语接过抹布,去卫生间洗了洗,拧干。
茶几是大理石的,他仔细擦拭每个角落。
丁玉璐在旁边拖地,拖把偶尔碰着他的脚。
“你表叔这人啊,爱干净。”她说,“所以咱们得勤快点。”
擦完茶几,郭俊语问还要做什么。
丁玉璐想了想:“阳台那些花该浇水了。”
阳台很大,摆着十几盆植物。有些郭俊语认识,有些不认识。
他接了一壶水,小心地浇灌每盆花。
有些叶子枯黄了,他摘掉枯叶,整齐地放在一边。
做完这些已经九点多。郭俊语回到自己房间,拿出英语书。
高三的单词本,他打算入学前再过一遍。
刚看了几页,丁玉璐敲门:“小郭,去楼下超市买瓶酱油吧。”
她递来十块钱:“要海天的,别买错了。”
郭俊语接过钱,穿上鞋下楼。
小区里的超市不大,但东西很全。他找到酱油区,挑了海天牌的。
结账时七块五,找回两块五。
回去路上,他看见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打篮球。
应该是小区里的孩子,穿的运动服都很新。
他多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丁玉璐接过酱油,看了看小票,把钱收进口袋。
“对了,你表叔说,晚饭有客人来。”
她顿了顿:“你就在自己房间吃吧,我待会儿把饭给你送过去。”
郭俊语愣了一下:“好。”
下午果然门铃响了。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提着两盒茶叶。
表叔热情地迎上去:“张处长,快请进。”
郭俊语从门缝看见,表叔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那是他没见过的笑容。
客人在客厅聊到很晚。郭俊语待在房间里,隐约听见谈话声。
“何厅,那个项目还得您多关照……”
“好说好说,都是为工作嘛。”
七点左右,丁玉璐端来一碗面条,上面盖着炒白菜。
“趁热吃。”她说,“客厅有客人,你别出来啊。”
面条有些坨了,郭俊语慢慢吃着。
客厅传来笑声,推杯换盏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离家前那晚,母亲煮的面。
鸡蛋煎得金黄,撒了葱花,香得很。
吃完面,他把碗送回厨房。丁玉璐正在洗碗池边忙碌。
“放那儿吧。”她说,“对了,明天你表叔的老领导要来。”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丁玉璐擦着手,“你就待在房间里,别出来添乱就行。”
郭俊语点点头,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见客厅客人告辞的声音。
表叔送到门口,又是一阵客套。
等一切安静下来,已经快十点了。
走廊传来表叔和丁玉璐的说话声。
“那孩子今天没乱跑吧?”
“没有,挺老实的。就是看着有点木。”
“乡下孩子嘛,都这样。住几天就让他搬学校去。”
声音渐渐远去。郭俊语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
枕头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他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二十三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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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开始,郭俊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早晨六点起床,帮丁玉璐做早餐前的准备。
其实也就是摆摆碗筷,热热牛奶。
表叔七点准时吃早饭,七点半出门上班。
等表叔一走,丁玉璐的话就多了起来。
“你表叔这位置不容易啊,”她一边洗碗一边说,“多少人盯着。”
郭俊语擦着桌子,应和着点头。
“所以家里不能给他添乱。”丁玉璐看他一眼,“你明白吧?”
“明白。”
上午是学习时间。郭俊语把高中课本又翻了一遍。
偶尔丁玉璐会叫他:“小郭,下楼扔个垃圾。”
“小郭,去物业交下水电费。”
他都很快完成,然后继续回房间看书。
中午吃饭就他们两个人。丁玉璐炒两个菜,一荤一素。
她吃饭很快,吃完就去看电视。郭俊语收拾碗筷。
下午他有时会去小区里转转,但不敢走远。
怕丁玉璐突然有事找他。
小区中央有个小花园,老人带着孩子在那里玩。
郭俊语坐在长椅上,看那些蹒跚学步的幼儿。
有个小女孩跌倒了,哇哇大哭。
她奶奶赶紧抱起来哄:“乖,不哭不哭。”
郭俊语想起自己小时候,摔倒了母亲也是这样哄的。
只是母亲还要接着下地干活,不能一直抱着他。
坐了半小时,他起身往回走。
在楼道里遇见了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提着菜篮子。
“你是何厅长家的亲戚?”阿姨打量他。
“嗯,表侄。”
“哦,”阿姨点点头,“住多久啊?”
“开学就搬去学校。”
“挺好。”阿姨笑了笑,开门进屋了。
晚饭时间,表叔难得回来吃。
丁玉璐做了四菜一汤,摆盘很讲究。
郭俊语还是坐在侧面那个位置。
表叔吃饭时不说话,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表叔忽然开口:“在学校要好好学习。”
郭俊语抬起头:“会的,表叔。”
“不要参加乱七八糟的活动。”表叔夹了一筷子菜,“现在的学生,心思活。”
“知道了。”
表叔没再说什么。吃完饭,他去了书房。
郭俊语帮着丁玉璐收拾。洗碗时,丁玉璐压低声音:“你表叔对你够好了,管吃管住。”
“我知道,谢谢表叔,也谢谢丁姐。”
丁玉璐满意地点头:“懂事就好。”
晚上八点多,表叔接了个电话。
语气很恭敬:“许老,您身体还好吧?”
“是是是,那件事我一直记着呢。”
“您放心,我肯定办好。恩人的后代,那就是我的亲人。”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郭俊语在房间听着,没太在意。
他正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表叔待我很好,丁姐也很照顾。住得习惯,吃得也好。”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最后他还是这么写了,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明天去邮局寄,他想着。
敲门声响起,是丁玉璐。
“小郭,明天家里要来重要客人。你表叔交代了——”
她顿了顿:“你明天去图书馆看看吧,晚上再回来。”
郭俊语愣了一下:“好,去哪儿图书馆?”
“省图书馆,坐35路公交车直达。”丁玉璐说,“我给你二十块钱,午饭在外面吃。”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两张十块,放在床头柜上。
“记得,晚饭前别回来。客人走得早我再给你打电话。”
门关上了。郭俊语看着那二十块钱,折好放进钱包。
第二天他早早出门,按照丁玉璐说的路线。
省图书馆很大,他办了临时阅览证,在中文书库待了一天。
中午在附近吃了碗面,六块钱。
下午他看了一本关于省城历史的书,记了不少笔记。
四点左右,手机响了。是丁玉璐。
“可以回来了。”她说,“客人走了。”
回到家时,表叔正坐在客厅喝茶。
看见郭俊语,他招招手:“过来。”
郭俊语走过去,站在沙发边。
“今天见的是我一位老领导。”表叔放下茶杯,“他很关心我。”
“所以家里要保持好形象,明白吗?”
表叔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郭俊语回到房间,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个苹果。
红彤彤的,很大一个。
他拿起苹果闻了闻,很香。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梦见自己走在大学校园里。
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
04
第四天出了个小意外。
母亲托人捎来一袋炒花生,是自家地里种的。
郭俊语很高兴,想着可以给表叔尝尝家乡味道。
花生用布袋装着,封口没系紧。
他拿着袋子走出房间时,绊到了走廊的地毯边。
整个人往前一扑,花生洒了一地。
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丁玉璐从厨房冲出来,看见满地的花生,脸一下子黑了。
“哎哟我的老天!”她尖声叫道,“这刚拖的地!”
郭俊语慌忙爬起来:“对不起丁姐,我马上收拾。”
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花生。
有些滚到了沙发底下,有些进了茶几缝隙。
丁玉璐站在一旁,双手叉腰:“你说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这是你表叔最贵的实木地板,划伤了怎么办?”
郭俊语低着头,一颗颗捡着花生。
有些已经摔碎了,花生仁露出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开了。
表叔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沉。
丁玉璐赶紧说:“俊语不小心把花生洒了,我正说他呢。”
表叔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又移到郭俊语身上。
少年蹲在那里,手里捧着几颗花生,脸涨得通红。
“收拾干净。”表叔只说了四个字,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郭俊语心里一颤。
丁玉璐拿来扫帚和簸箕:“起来吧,我来扫。”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郭俊语站起来,退到一边。
丁玉璐仔细清扫每个角落,连沙发都挪开了一点。
扫完地,她又用湿抹布擦了一遍。
“以后小心点。”她说,“你表叔最讨厌家里乱七八糟。”
“知道了。”郭俊语声音很低。
那袋花生最后被放在了厨房角落。
丁玉璐没说怎么处理,郭俊语也没敢问。
午饭时表叔没出来吃,丁玉璐把饭菜送进了书房。
郭俊语一个人在厨房小桌吃,菜是昨晚的剩菜。
他吃得很快,吃完主动把碗洗了。
下午他待在房间里没出来,连喝水都小心翼翼。
傍晚时分,表叔出门了。丁玉璐敲门进来。
“你表叔晚上有饭局。”她说着,打量了一下房间。
房间很小,但郭俊语收拾得很整齐。
被子叠成豆腐块,书在桌上码得笔直。
“嗯,还知道爱干净。”丁玉璐点点头。
她忽然压低声音:“小郭,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郭俊语抬起头。
“你表叔这人吧,面子薄。”丁玉璐斟酌着词句,“有些话不好直说。”
“丁姐您说。”
“你看,你也快开学了。”丁玉璐搓搓手,“学校有宿舍吧?”
“有,报到后就能住。”
“那就好。”丁玉璐笑了,“省得来回跑,耽误学习。”
她顿了顿:“你表叔的意思呢,是让你早点适应学校环境。”
郭俊语听懂了。他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丁玉璐拍拍他的肩,“大学生了,要独立。”
她走出去,带上了门。
郭俊语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天渐渐暗下来,楼道感应灯自动亮了。
昏黄的光从通风窗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想起离家前夜,母亲在灯下缝他的背包带子。
针脚细密,缝了又拆,拆了又缝。
“到了省城,别给你表叔添麻烦。”母亲反复叮嘱。
“人家当大官的,忙。咱们要知分寸。”
他当时应着,心里却想着表叔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表叔很忙,家里很干净,地板光亮得照得见人影。
花生不能洒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按了几个数字,又删掉了。
说什么呢?说一切都好?还是说其实不太好?
最后他还是没打。把手机放回口袋,拿出单词本。
abandon,放弃。
abide,忍受。
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背,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晚上表叔回来时已经十点多。
郭俊语听见开门声,脚步声,然后是书房的关门声。
没多久,丁玉璐敲他的门。
“小郭,明天周六,你表叔在家。”她站在门口,“他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郭俊语问。
“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丁玉璐说完就走了。
郭俊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
那朵云今天看起来像座山,边缘的黄色更深了。
他很久才睡着,梦里全是洒落的花生。
一颗颗,滚得到处都是,捡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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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早晨,郭俊语六点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在房间等。
七点,表叔起床了。八点,吃完早饭。
八点半,丁玉璐来敲门:“小郭,去书房。”
书房门开着,表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表叔。”郭俊语站在门口。
“进来,把门关上。”
郭俊语走进来,关上门。书房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表叔没让他坐,他就站着。
“住得还习惯吗?”表叔问。
“习惯,谢谢表叔照顾。”
表叔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开学是九月十号,还有五天。”他说,“学校宿舍应该可以提前入住。”
郭俊语等着下文。
“我的建议是,你今天就搬过去。”表叔看着他,“早点熟悉环境。”
“好。”郭俊语说。
表叔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顿了一下。
“丁姐会帮你收拾东西。”他继续说,“以后在省城,有什么困难——”
话没说完,电话响了。
表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来。
“许老!”他的声音变得热情,“您这么早打电话?”
“是是是,那孩子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您放心,我肯定当自己孩子照顾。”
“好,好,过两天我去看您。”
挂了电话,表叔的表情又恢复了严肃。
他看了看郭俊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端起桌上的早餐盘。
盘子里还有个馒头,已经冷了。
表叔拿起那个馒头,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按了桌上的呼叫铃。
丁玉璐很快进来:“何厅长,什么事?”
表叔把馒头递给她:“丁姐,送俊语下楼吧。”
丁玉璐接过馒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的嘴角向上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走吧,小郭。”她说,“我帮你拿行李。”
郭俊语看着那个馒头,看着表叔低头继续看文件。
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谢谢表叔这些天的照顾。”他说。
表叔摆摆手,没抬头。
回到房间,东西很少。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
丁玉璐帮他拎起那个尼龙袋,里面还有没送出去的茶叶蛋和山蘑。
“走吧。”她走在前面。
郭俊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窄床,旧衣柜,小台灯。
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今天像只鸟。
他关上门,跟着丁玉璐走到玄关。
丁玉璐把尼龙袋递给他,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个馒头。
“这个你拿着。”她把馒头塞进他手里,“路上吃,省得饿。”
馒头冷硬,表皮已经有些干裂。
郭俊语接过,手指陷进面皮里。
门开了,丁玉璐站在门内:“那我就不送了,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关上,很轻的一声。
郭俊语站在楼道里,看着手里的馒头。
他慢慢走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二楼时,他想把馒头扔进垃圾桶。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母亲说省城东西贵,一个馒头也要一块钱。
他把馒头擦干净,放进帆布包外侧的口袋。
继续往下走。一楼,单元门。
他推开门,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就在这个时候,单元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匆匆进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郭俊语被撞得后退一步,帆布包掉在地上。
那个馒头滚出来,沾了灰,滚到墙角。
06
“对不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郭俊语蹲下身捡包,中年男人也弯腰帮他。
“没事吧?”男人问,声音温和沉稳。
“没事。”郭俊语站起来,拍拍包上的灰。
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鬓角有些白,但精神很好。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黑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
气质很特别,像是机关里工作的人。
男人也打量着郭俊语,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帆布包上。
“你是……”男人忽然眯起眼睛,“你住这栋楼?”
“不是,”郭俊语摇头,“我来亲戚家,现在要走了。”
“亲戚?”男人追问,“哪一家?”
“301,何厅长家。”郭俊语说完,侧身让开路,“您先请。”
男人却站着没动,反而盯着他的脸仔细看。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语气有些急。
郭俊语愣了一下:“郭俊语。”
“郭俊语……”男人重复了一遍,眼睛忽然睁大,“临水县来的?”
“您怎么知道?”郭俊语惊讶。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你父亲是不是叫郭建军?”
“是……是啊。”
“你母亲叫李秀兰?你今年十八岁,考上了省城大学中文系?”
郭俊语彻底懵了:“您是谁?怎么都知道?”
男人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激动又复杂的表情。
“我叫林家辉,”他说,“省委办公厅的。”
他从内袋掏出工作证,递到郭俊语面前。
证件照片很严肃,下面印着职务:省委办公厅秘书。
“我找你找了十年。”林家辉说,声音有些发颤。
郭俊语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馒头。
馒头还在墙角躺着,沾了灰,像个被遗弃的东西。
“找我?为什么找我?”
林家辉没立刻回答,而是弯腰捡起那个馒头。
他仔细擦掉灰尘,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是……何伟让你拿的?”他问。
郭俊语点点头:“表叔说,路上吃。”
林家辉的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把馒头放进自己公文包,拍了拍郭俊语的肩。
“跟我走。”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去哪儿?我还要去学校报到……”
“学校的事不急。”林家辉拉着他往外走,“见的人,等了你十年。”
郭俊语被拉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林秘书,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家辉转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欣慰,又像是愤怒,还有深深的感慨。
“十年前,你父亲救了一个人的命。”林家辉缓缓说,“那个人,现在想见你。”
郭俊语脑子里嗡的一声。
父亲救过人?什么时候?从没听父母提起过。
“我父亲……救过谁?”
“许德山。”林家辉说出这个名字,看着郭俊语的反应。
郭俊语摇摇头,没听过。
林家辉苦笑一下:“是啊,你当然没听过。何伟肯定没告诉你。”
他加重了“何伟”两个字,带着明显的冷意。
“许老是省里的老领导,退下来好几年了。”林家辉解释,“但很多人都记得他。”
“十年前他在临水县考察,遇到山洪。你父亲当时是向导。”
郭俊语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年他八岁,连着下了好几天大雨。
父亲被叫去给省里来的领导当向导,进山看什么项目。
去了两天,回来时满身泥,腿上还有伤。
母亲问怎么回事,父亲只说摔了一跤。
后来县里送来一面锦旗,还有五百块钱奖金。
父亲把锦旗收在箱底,钱用来修了漏雨的屋顶。
“我父亲……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郭俊语说。
“不只是‘该做的事’。”林家辉盯着他,“他救了许老的命,自己差点搭进去。”
“山洪冲垮了路,你父亲把许老推上高地,自己被冲下去十几米。”
“后来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是不是?”
郭俊语点头。那年父亲住院,母亲每天往返县城。
他在家看门,晚上害怕,就抱着父亲的旧衣服睡。
衣服上有父亲的味道,烟味和汗味。
“许老一直记得这份恩情。”林家辉继续说,“他找了你父亲很多年。”
“但你们搬过家?电话也换了?”
“嗯,老房子塌了,搬到现在的村子。电话……装不起。”
林家辉叹了口气:“许老托了很多人找,最后是何伟说找到了。”
“何伟?”郭俊语想起表叔接电话时的恭敬语气。
“对,何伟当时是许老的下属。”林家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说,救命恩人的后代,他来照顾。”
“所以……”郭俊语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许老很欣慰,觉得何伟重情义。”林家辉冷笑,“提拔了他,帮他到了今天的位置。”
“但何伟从没告诉许老,他已经找到你了。更没告诉他,你今天会来省城。”
郭俊语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母亲纳的千层底,边缘已经磨白了。
“许老今天早上还给何伟打电话,”林家辉说,“问他恩人的孩子找到没有。”
“何伟说,一直在找,会当自己孩子照顾。”
郭俊语想起书房里那个电话。表叔热情的声音,恭敬的态度。
还有挂电话后,递过来的那个冷馒头。
“走吧。”林家辉再次拍拍他,“许老在等你。”
“可是……”郭俊语犹豫,“我这个样子……”
他指指自己的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旧T恤。
“这个样子怎么了?”林家辉看着他,“你父亲救人时,穿的是什么?”
郭俊语不说话了。父亲那天穿的,是补了又补的旧军装。
“许老想见的,是恩人的孩子。”林家辉说,“不是穿什么衣服的孩子。”
他拉着郭俊语走出小区,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子很普通,但里面很干净。
林家辉发动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
郭俊语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高楼,商场,匆匆的行人。
这一切都像梦,不真实。
他偷偷掐了自己一下,会疼。
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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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驶入一个更安静的小区。
这里树更多,房子大多是三层小楼,带着院子。
林家辉在一栋灰色小楼前停下,院墙爬满了爬山虎。
“到了。”他熄了火,转头看郭俊语,“紧张吗?”
郭俊语老实点头。
林家辉笑了:“别紧张,许老人很好。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两人下车,走到院门前。门是木质的,漆成深绿色。
林家辉按了门铃。
很快有人来开门,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系着围裙。
“林秘书来了。”阿姨笑着说,目光落在郭俊语身上。
她愣了一下,仔细打量郭俊语的脸。
“这是……”阿姨的声音有些颤。
“刘姨,这就是许老要找的孩子。”林家辉说。
刘姨的眼睛立刻红了,连连点头:“像,真像……眼睛跟他爸一模一样。”
她拉开门:“快进来,老爷子在书房。”
院子里种着花,月季开得正盛,还有个小鱼池。
郭俊语跟着林家辉走进屋,客厅布置得很简朴。
实木家具,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字画。
“德善修身”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老爷子!”林家辉朝里面喊了一声。
书房门开了。
一个白发老人走出来,拄着拐杖,但腰板挺直。
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灰色裤子,戴着一副老花镜。
看见林家辉,他笑了:“家辉啊,这么早……”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郭俊语。
笑容僵在脸上,老花镜后的眼睛睁大了。
拐杖“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许老!”林家辉赶紧上前扶住他。
许德山却推开林家辉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郭俊语。
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走到郭俊语面前时,嘴唇在颤抖。
“孩子……”他伸出手,想碰碰郭俊语的脸,又不敢。
手停在半空,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