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边对话： AI时代的通信业重塑之路

盘点2025，分析AI变革，展望未来发展。

12月18日，主题为“共赢AI：面向‘十五五’的通信业机会与创新”的2025通信产业大会暨第20届通信技术年会举行。作为通信产业跨年思享会与行业嘉年华，每年的通信产业大会都会带来一场激荡思维的头脑风暴。而作为本届通信产业大会突破性创新亮点，一场炉边对话（年度总编辑对话）热烈开启，紧扣“AI时代，通信业重塑之路”话题，盘点2025，分析AI变革，展望未来发展。

在这场炉边对话中，IEEE行业杰出领袖、全球云网宽带产业联盟董事会主席、中国电信原总经理李正茂，中国信息经济学会常务副理事长、北京邮电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吕廷杰与《通信产业报》全媒体总编辑辛鹏骏，摒弃传统演讲的预设框架，共同围绕“2025年的关键词”“AI时代的通信变革”“面向十五五，通信业的创新”等议题，以开放思辩的形式展开碰撞，受到广泛关注。

在2025通信产业大会暨第20届通信技术年会上，一场炉边对话（年度总编辑对话）热烈开启。

2025年的关键词

作为通信产业大会的智力成果之一，，对即将过去的2025年做了媒体式总结。但实际上，2025年还发生很多事情值得记忆。面对主持人辛鹏骏提问，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总结通信行业的2025年，那会是什么？李正茂、吕廷杰两位行业专家在炉边对话中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作为行业资深的战略科学家，IEEE行业杰出领袖，李正茂认为，过去一年对通信行业而言极不平凡，其中最具影响力、也最核心的主题当属人工智能。

从2025年初开始，整个行业都在讨论AI for Telecom或Telecom for AI；全球云网宽带产业协会（WBBA）在2025年初也不约而同地提出“AI for Smart宽带”，探讨AI如何赋能智能宽带、智能宽带如何支撑AI发展。“二者相辅相成，整个行业都已融入AI发展的节奏。”李正茂表示。

李正茂指出，通信行业仍有其特性与待解的问题，比如5G向6G演进的路径中，当前面临的挑战及未来的破局方向。关于带宽发展，从WBBA的视角观察，其潜力尚未被充分释放。中国在这一领域处于世界领先水平，但全球范围内（包括部分发达国家）光纤化程度仍偏低——有的仅50%，甚至像意大利这样的国家光纤化率才约20%；非洲地区则更低，尚处于初级阶段。因此，带宽仍有大量潜力有待进一步释放，这也是WBBA在全球推动宽带发展的核心方向之一。

李正茂认为，过去一年对通信行业而言极不平凡，其中最具影响力、也最核心的主题当属人工智能。

2025年量子科技在通信领域的应用取得重大突破。由《通信产业报》全媒体发布的“2026通信产业十大技术趋势”中亦提到这一点。李正茂表示，他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其在中国电信任总经理期间，曾毅然决策加大量子科技投入，在合肥成立中电信量子集团，同时入股国盾量子并成为第一大股东。没想到这一投资后来带来了3—4倍的增值回报——这正是量子科技为行业创造的机遇。

吕廷杰是我国信息通信领域少有的产业经济学家，作为北京邮电大学知名教授，他以其敏锐的洞察、清晰的逻辑与富有感染力的解读，持续为行业发展提供关键引领与路径参考。在此次炉边对话中，他用一个关键词“希望”对2025年作了一个独特的注脚。吕廷杰认为，尽管2025年运营商压力巨大，但行业已现触底反弹之势，2026年值得寄予厚望。若要细化，“AI赋能”与“生态重构”这两个关键词，正是希望所在。

不久前，豆包智能体手机问世，尽管其面向部分互联网企业的业务暂时停摆，但很快，依托清华资源的智谱AI开源了可操控手机的智能体模型，未来所有手机都能在本地部署该模型。吕廷杰进一步表示，基于AI底座开发智能体应用——其初衷是解决用户对第三方信息窃取的担忧，试图打造类似操作系统的基础平台。尽管该模型的训练与调教程度远不及豆包智能体手机，但运营商应敏锐捕捉这一重大转型机遇——它可能在短期内为行业带来深刻变革。

简言之，持续十几年的APP广告盈利模式正面临巨大挑战；而运营商早已陷入“管道化”困境——这一过程可追溯至2000年3G标准通过后。吕廷杰指出，在这之后整整7年间，没有人知道3G手机该如何应用。当时甚至有专家在公开场合质疑，称手机作为移动终端，若让人走路、开车时浏览内容，只会导致“开车撞树、走路撞墙”，甚至还认为诺基亚、爱立信是在设局让用户换3G手机、运营商买设备。直到2007年乔布斯推出苹果手机与App Store，才彻底重构了生态，手机上网的价值从此无人质疑。

如今通信业正处在新的起点，运营商需高度关注。吕廷杰强调，上一轮生态重构让运营商管道化，而这一轮或将让所有APP管道化。运营商作为管道商，不靠广告盈利，与模型商天然契合——比如面对第三方支付被屏蔽的情况，我们的三大运营商支付为何不趁机入局？每个手机号对应身份账号，直接对接支付功能，就能抢占市场。当年苹果手机问世时，中国移动谈判条件苛刻，中国联通却积极拥抱，由此迎来一段辉煌增长期，给中国移动带来巨大压力——这正是市场洗牌的绝佳机会。

对于部分互联网企业屏蔽豆包智能体手机，吕廷杰认为他们的应对策略显然有误。他指出，永远不要与趋势为敌，应思考如何顺势而为。当年中国移动为保护飞信而屏蔽微信，结局有目共睹——堵是堵不住的，只会错失市场。“这是短期机遇，还有更大的变革等在前方。2026年或将成为运营商的转折点，在触底反弹之际，AI赋能与生态重构将带来全新希望。”吕廷杰强调。

AI对通信业意味着什么？

3年前ChatGPT横空出世时，行业的彷徨与焦虑犹然在目。当时，许多领导都在问“AI来了，通信业该怎么办？”三年过去，行业已躬身入局，AI俨然成为运营商新阶段的“新底色”。

辛鹏骏曾在《通信产业报》率先提出了AI时代运营商的“新三者”定位——AI基础设施筑基者、AI模型应用赋能者、AI信息服务创新者。AI时代充满不确定性，关于它对通信业的影响、带来的机遇及如何重塑行业，这些话题远不止技术层面。面对辛鹏骏“AI对于通信业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之问，始终站在技术演进与商业变革前沿的吕廷杰对此感触颇深。

吕廷杰表示，这正是其所提到的“希望”所在。移动通信的奇数代往往具有颠覆性，3G提出了手机“既能通话又能上网”的颠覆性设想，5G则指向“万物互联”。

但发展至今，有人认为5G未达预期效益，甚至有人质疑中国领先的5G技术。对此，吕廷杰持有不同意见，他认为5G的春天正在临近。“从标准通过到2026年恰好7年，2026—2027年将是通信业需重点把握的机遇期，核心驱动力正是人工智能。”吕廷杰强调。

吕廷杰推断，AI时代，运营商最终会从卖通话时长、卖流量，转型为卖智能。

1G、2G前两代移动通信是人的主动连接，满足人的通话需求；3G、4G时代，人们通过手机主动访问计算机、服务器上网。但物的连接不同，物没有主动性，如何让物实现互联，答案很明确。“智能是万物互联的基础，没有智能，物便缺乏主动连接的能力。而人工智能，正赋能物的智能化。”吕廷杰表示：“然而，目前人们距离这个目标仍有较大差距，并非能力不足，而是认知尚未到位。”

2025年，关于世界模型的讨论逐渐增多。2025年5月，诺贝尔化学奖得主、DeepMind首席执行官Demis Hassabis提出要构建“世界模型”，“人工智能教母”李飞飞也提出过类似概念，Meta则于2025年6月推出了第二代世界模型。

然而很多人仍坚持在做AI大语言模型，就像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语言即世界”，大家都把人类的语言、文字、书籍、演讲等作为语料输入给大模型，对其进行训练，以为这样就能让模型理解世界。

吕廷杰持不同观点。他认为，维特根斯坦所指的是主观世界，而现实中存在主观与客观物理世界两个维度，二者存在差距。比如若没有显微镜，人类看不到细菌，难道能说人类的认知等同于真实物理世界吗？

科学的使命正是探索真实的物理世界，而我们目前离这一目标还很远，尚未真正进入通用人工智能（AGI）阶段。未来要迈向超级人工智能（ASI），需要解决空间智能问题。比如自动驾驶汽车卡在L3级，核心原因就是缺乏空间智能。吕廷杰进一步表示，2025年人工智能发展的焦点，正是推进空间智能与世界模型的构建，这将真正加速物的智能化；而物的智能化，未来两三年内必将激活万物智联的需求，这对运营商而言是重大利好。

回顾行业历程，运营商凭借每一代移动通信的红利，实现了新的发展。前两代移动通信靠电路交换时长盈利，只需保证通话连通即可；随后行业陷入死胡同——互相抢客户、甚至内部挖潜，增量市场见顶后便靠发新号段吸引用户转网。此时，3G、4G时代的转型机遇到来，运营商开始流量经营，迎来一段黄金期，新的商业机遇随之涌现。

5G标准通过到2026年正好7年，通信业将迎来新的曙光，算力、智能成为运营商新的商业变现路径，而未来万物智联也必然需要算力、智能的支持，但前提是需企业与从业者真正构建出世界模型。吕廷杰表示。

目前市场上涌现了机器人、机械臂、四足机器人、机器狗等大量先进的具身智能产品，他们的能力都很强，比如机器狗能够跑的非常快，能够翻上很高的桌子，还能够在倒下后迅速站起来继续跑，但是在吕廷杰看来，这都属于“小脑智能”，还不具备大脑层面的思考能力。

自动驾驶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目前，辅助驾驶依靠预设程序很难独立判断和应对复杂路况，这正是空间模型、世界模型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不是让智能体简单读懂文字，而是让他们真正“看懂”场景。吕廷杰表示，这件事人类至今还没做到，但一旦突破，运营商的春天就真的来了。

吕廷杰认为，只有解决了这些问题，智能体互联网才有坚实的底座。2025年产业界已经开始关注这个领域，聚焦自主决策能力。自主决策包含感知、判断、预测、方案生成、方案选择等五大要素，这五大能力是空间智能必须具备的，需要在模型层面实现突破。一旦攻克，自动驾驶、智能机器人产业将迎来爆发式增长。

不仅如此，M2M（机器对机器）通信也将基于空间智能展开。所谓智能合约，本质就是给机器间通信设计的。届时，所有物体、机器、设备都将产生通信需求，对算力和数据的要求也会大幅提升，这个过程将推动运营商5G、6G真正落地。吕廷杰据此推断，运营商最终会从卖通话时长、卖流量，转型为卖智能。

在本届通信产业大会上发布的中也对世界模型、智能体的技术发展做出了预测，指出智能体将成为未来通信网的新使命。

在AI时代，通信网的变革是从过去“人与简单数据的连接”，转向“人与智能体的连接”；而通信网的技术底座，也将从“通信”融合升级为“通感算智”，甚至更多维度的融合网络。辛鹏骏总结时表示。

《通信产业报》全媒体总编辑辛鹏骏认为，AI时代，通信网的技术底座，将从通信连接升级为“通感算智”，甚至更多维度的融合网络。通信网的使命，必将从过去以人为主的连接，转向人与智能体的连接。

6G如何积极稳健？

2026年即将到来，“十五五”规划正在铺陈。未来一年乃至五年，既是AI发展的新周期，也是6G发展的关键期。《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首次明确将6G作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在“十五五”这个新周期里，通信业该如何积极稳健地推动6G发展？

作为职业足迹贯通三大运营商的资深专家型领导，李正茂历任中国联通副总裁、中国移动副总裁和中国电信总经理，见证并实际参与、关键推动了中国运营商从1G到5G的技术变革与商业发展。他表示，人工智能是全行业的热点，但通信行业有自己的专属话题，1G到6G的移动通信演进及带宽、网络等发展，同样至关重要。

在炉边对话中，李正茂回顾了1G—4G的移动通信发展历程。李正茂认为，1G是伟大的开创，2G是非常成功的一代，3G进一步提升了传输速率，4G因统一全球标准被公认是最成功的移动通信时代。

1G开启了蜂窝移动通信时代，奠定了行业基础。李正茂回忆说，在云南腾冲参观滇西抗战纪念馆时，他意外发现二战时期就有类似手机的设备，和20世纪70年代摩托罗拉的“大哥大”外形几乎一样，区别只是前者是对讲模式，后者是蜂窝漫游模式。“1G虽然使用的是模拟技术，但意义非凡。”李正茂特别强调。在2023年手机诞生50周年之际，GSMA在MWC 2023上授予Martin Cooper（马丁·库帕）GLOMO终身个人成就奖，以表彰他在无线通信领域的开创性贡献。Cooper因领导团队研发世界上第一台移动电话并完成首个移动通话，被誉为“手机之父”。“那场会面很有历史意义。”李正茂回忆说。

2G是非常成功的一代，首次采用数字技术，将欧洲提出的标准推向全球，实现了手机漫游。3G进一步提升了传输速率，让图片、彩信等数据通信成为可能，但遗憾的是标准不统一，三大标准相互竞争，中国甚至同时存在WCDMA、CDMA2000等多种标准，给行业和用户都带来了不便。4G则回归了全球统一标准（LTE的两种模式本质相通），是公认最成功的移动通信时代。

炉边对话围绕“2025年的关键词”“AI时代的通信变革”“面向十五五，通信业的创新”等议题展开了一场高端思想盛宴，引起了行业广泛关注。

李正茂进一步表示，到了5G，通信业对其寄予了最大期望，中国的发展也遥遥领先，但从全球来看，5G的落地并不如预期。当初设计的高带宽、大连接、低时延三大场景中，高带宽立竿见影，但大连接方面，5G物联网的实际连接数有限（终端和模组成本偏高）；低时延的应用也未达预期。

事实上，在推动5G标准过程中，李正茂率团访问瑞典ABB公司的一次经历令其印象深刻。当时，ABB的CTO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不要说最低时延能到多少，要说系统的最大时延是多少，只要最大时延满足需求，我们才会用。”

李正茂坦言，这个问题影响了后续5G标准的制定。此后，标准制定者们拼命降低时延，但后来发现，大多数场景对低时延的需求并没有那么强烈。

而在2024年参观国内一家头部智能汽车工厂时的经历在一次印证了这一点。在参观这座工厂时，李正茂特意问他们用什么网络支撑生产，而他得到的回答不是“5G+工业互联网”，而是Wi-Fi，因为Wi-Fi够用，而且免费。“这使我们产生了很大触动，也是5G发展中的经验教训。”李正茂表示。

2026年6G标准化将正式拉开帷幕。面向6G，产业界应当如何从5G标准制定中吸取教训，推动6G标准化工作进行？对此，李正茂在炉边对话中谈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6G标准的制定不能过分依据理想化的、假设的应用场景，不能只为满足1%少量企业的极度需要，否则运营商会付出巨大成本，却得不到广泛应用。

不仅如此，Wi-Fi的发展也在影响移动通信技术的落地应用和普及，但是在讨论移动通信技术迭代的过程，产业界往往忽略Wi-Fi的存在。李正茂坦言，作为通信人，他很佩服Wi-Fi技术。据WBBA研究显示，欧洲发达国家70%以上的无线上网流量通过Wi-Fi传输，而且占比还在上升。

对于移动通信从业者而言，这样的研究结果令人难以接受，因为移动通信技术在市场竞争中落后于Wi-Fi。李正茂表示，Wi-Fi更简单，更便宜，成了WBBA评价的固网宽带里最佳的“最后几十米连接”，预计6G时代Wi-Fi的流量占比还会提升，这是移动通信行业必须应对的挑战。

据工信部的统计，从2024年开始，移动流量收入持续下降。在炉边对话中，李正茂也谈到了这个现象。他表示，导致移动流量收入下降的原因是什么，是价格问题、竞争问题，还是技术问题？因为用户永远倾向于选择使用便宜的、甚至免费的技术。

在移动通信技术的迭代演进中，Wi-Fi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对此，辛鹏骏表示，《通信产业报》全媒体的长期跟踪研究，印证了“固网宽带与Wi-Fi的结合是用户使用率最高的场景”这个观点。

一位是拥有深厚技术背景的通信运营战略家，一位是具有博大学术视角的信息经济学家，技术与商业的交融，运营与学院的碰撞，让这场炉边对话视角混搭、深邃热烈。

辛鹏骏在主持对话最后总结环节表示，在已经到来的AI时代，AI是确定的机会，但更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机会；未来5年是AI的时代，也是6G生发的新周期，更是通信网演进变革的关键时。或许，不确定本身就是信息通信行业变革创新的确定。期待产业链能在不确定中找到自己的方向，越来越好、共赢AI。

炉边对话，意犹未尽！

采写：高超

视频：莉君

编辑：高超

指导：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