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找林卫国,他是这里的守备部队老兵。”
接待室里,空调的冷风吹得人皮肤发紧。年轻的哨兵在电脑前敲了半天,眉头拧成个疙瘩。
“报告,现役人员名单里……查不到这个人。”
“不可能!”我把录取通知书往前推了推,“他在这里十二年了,资格最老的一批兵!”
哨兵不敢做主,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挂着上尉军衔的军官走了进来,表情严肃。
他在键盘上敲击着,那声音像雨点,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终于,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出的东西...
那年夏天,太阳像个烧红的烙铁,把整个城市烤得滋滋冒油。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吵得人心烦。
我的海军工程大学录取通知书,就这么夹带着一股热浪,被邮递员送到了手里。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砖。
![]()
我妈陈秀娟一把抢过去,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哆嗦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拍着我的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你爸知道了,该多高兴啊。”
是啊,我爸。
林卫国。
一个活在我家墙上相框里的男人。
那张照片是我六岁时拍的,他抱着我,背景是小城里那个早就拆掉的公园。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是我对他最后、也是最清晰的记忆。
照片拍完没多久,他就走了。去了南海,一个很远很远的海岛。我妈说,他去守卫国家了,是去干最伟大的事。
那年我六岁,不懂什么是守卫国家,只知道我爸再也没回来过。
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回信。我爸像一颗被扔进大海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
所有的联系,都是单向的。
每隔一两个月,我妈就会去邮局,寄一个大包裹。里面是她做的腊肉、香肠,还有我爸最爱吃的炒黄豆。收件地址是一个固定的部队信箱,在南方一个叫“望海市”的地方。
信,也是我妈写。写家里的事,写我的学习。
写我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写我长个子了,裤子又短了一截,写我开始变声,嗓子跟公鸭一样难听。
她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她总是一边写,一边念叨:“你爸在岛上苦,什么都缺。我们过得好,他才能安心。”
久而久之,我爸的形象就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他不再是相框里那个会笑的男人,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沉默、伟大、在孤独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我们院里的孩子都有爸爸。他们的爸爸会带他们去游泳,会给他们买最新的游戏机,会因为他们考试不及格而揍他们屁股。
我没有。
我只有我妈,还有一个远在天边的、英雄般的父亲。
别的孩子炫耀新玩具的时候,我就说:“我爸在南海保卫国家。”
他们打架打输了回家哭鼻子,我想象着我爸在海岛上,一个人对抗着风暴和巨浪,就觉得挨几拳头没什么大不了。
“成为像我爸一样的人”,这个念头,像一根鞭子,抽着我长大了十二年。
我玩命地学习,玩命地锻炼身体。当别的男生在网吧里通宵打游戏的时候,我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直到肺里全是血腥味。
我要考军校,最好的军校。我要去海军,去我爸待过的地方。
现在,我做到了。
这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就是我去见他的门票。
“妈,”我对着正在厨房里忙活的陈秀娟喊,“我去学校报到前,想去看看爸。”
厨房里的切菜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去那里干什么?”她说,“部队有纪律,不让探亲的。尤其是他待的那个地方,是军事禁区。”
“我不一样了。”我挺起胸膛,“我是军校学员了,算是准军人。我去探望老前辈,合情合理。”
我妈没说话,她把菜放在桌上,眼神有点躲闪。
“再说,十二年了,也该去看看了。我想当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我想让他看看,他儿子长什么样了。”
我妈沉默了。她坐在我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又放下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我才发现,她眼角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第2天,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妈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那个她写了十二年的地址,字迹有点抖。
“路上小心,”她低着头,声音很小,“钱带够。到了那边,别乱跑,跟着部队的安排走。”
![]()
我接过纸条,心里一阵酸楚。我抱了抱她,她的身体很瘦,硌得我骨头疼。
“妈,你放心吧。等我回来,就把爸一起接回来。”
我妈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南下的火车,哐当哐当,像个摇不散架的铁皮盒子。车厢里一股方便面和脚臭混合的味道。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平原,慢慢变成连绵的丘陵,再到郁郁葱葱的水田。
越往南,空气越潮湿,黏糊糊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两天一夜之后,我终于在望海市下了车。
一股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味道。
这里的树,都长得奇形怪状,像是被风常年按着一个方向吹。街上随处可见穿着海魂衫、皮肤黝黑的男人。
我心里一阵激动。这里,就是我爸的世界的入口。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我找到了那个所谓的“部队接待处”。其实就是一个港口边上不起眼的小楼,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木牌子。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大爷在门口值班,听我说要去“石盘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去石盘岛的补给船,每周三才有一班。你来早了,后天再来吧。”他说。
我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两天时间,我把这个港口小城逛了个遍。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码头上巨大的龙门吊,停泊在港湾里的灰色军舰,还有那些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的渔民。
我甚至还去了我妈寄了十二年信的那个邮局。那是个老旧的邮局,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那个信箱,是个很普通的民用信箱,很多人租用。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部队为了保密,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周三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赶到了码头。
一艘灰绿色的补押船,正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船不大,看着有点旧。船身上印着“南运07”的字样。
我出示了我的证件和军校录取通知书,顺利地登上了船。
船上人不多,除了几个船员,就是十来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他们看到我,都很客气,一口一个“学长”地叫。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老兵,姓孙,是个士官长。他看我一个人,就过来跟我聊天。
“去石盘岛探亲啊?”他问。
“是,看我爸。他在岛上十二年了。”
孙士官长愣了一下:“十二年?叫什么名字?”
“林卫国。”
孙士官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印象。石盘岛的兵,换得勤。待上三五年的都算老资格了。十二年……没听说过。”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马上又解释道:“他可能是执行特殊任务的,不跟普通士兵在一起。”
孙士官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船起航了。望海市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放眼望去,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海洋。手机早就没了信号。世界仿佛只剩下这艘船,和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咸味。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我爸,就是在这片海域上,年复一年地守望着吗?
孙士官长说,石盘岛,因为光秃秃的像个石盘而得名。岛上缺水缺土,夏天台风,冬天湿冷,是个真正的“海上戈壁”。
越是这样,我心里对我爸的崇敬,就越深一层。
在海上颠簸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视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岛屿的轮廓。
果然像个石盘。整个岛屿都是灰褐色的岩石,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只有几栋低矮的水泥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岛的中央,像几块墓碑。
这就是我爸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船靠岸了。
我踏上码头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咸腥、湿热和柴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地是滚烫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跟着下船的士兵,走向那几栋水泥房子。其中一栋门口挂着“接待登记处”的牌子。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马上就要见到他了。那个只活在我记忆和想象中的父亲。
我该说什么?第一句话是“爸,我来了”?还是先敬一个标准的军礼?他会不会认不出我了?他看到我身上的军校制服,会是什么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接待处的门。
里面冷气开得很足,让我打了个冷战。
一个很年轻的哨兵,正坐在桌子后面。他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
“同志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把我的身份证和军校录取通知书,一起递了过去。
“你好,我叫林远。我来探亲。”
![]()
哨兵接过证件,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得很热情。
“原来是海军工程大学的学长啊!欢迎欢迎!”
我笑了笑,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说出了那个我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我找林卫国。他是这里的守备部队老兵。”
“好的,学长你稍等。”
年轻的哨兵坐回电脑前,开始在系统里查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旁边,紧张地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哨兵脸上的表情,从轻松,慢慢变得疑惑。他敲击键盘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最后,他停下来,把名单从头到尾又拉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奇怪……”他自言自语道。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我问。
哨兵抬起头,看着我,有点为难地说:“报告,现役人员名单里……查不到这个人。”
嗡的一声,我的脑袋里像有只苍蝇在乱撞。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反驳,“你再仔细查查!林、卫、国,保卫国家的卫,保卫国家的国!”
“查了,真的没有。”哨兵又操作了一遍电脑,“是不是名字记错了?”
“不可能记错!”我的声音有点大,“他在这里十二年了!是资格最老的一批兵!你们系统是不是有问题?”
哨兵被我吼得有点懵。他看我情绪激动,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敢擅自处理。
“学长你别急,”他站起来安抚我,“可能是涉密人员,我这个权限查不到。你稍等,我请示一下我们领导。”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我们周主任马上过来。”
没过两分钟,一个三十多岁、肩膀上挂着上尉军衔的军官,大步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皮肤是海边人特有的古铜色,表情很严肃。
“怎么回事?”他问哨兵。
哨兵立刻立正,把我的证件递过去,又把情况复述了一遍。
这位姓周的上尉接过我的证件,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周振海。”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坐到电脑前,开始亲自查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比那个哨兵熟练得多。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还有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又酸又胀。
我盯着周振海的侧脸,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肯定是涉密等级太高,所以普通系统查不到。我爸是英雄,英雄总是神秘的。
周振海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不仅查了现役名单,还切换到了一个看起来更复杂的界面。我猜,那应该是更深层的历史档案库。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周振海停下了敲击。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他抬起头,看着我。看着我这个一脸期待、皮肤被火车和轮船上的风吹得黝黑的少年。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同情,又像是为难。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远同学是吧?”周振海的声音很沉稳,像海岛上的岩石。
我点了点头。
“我们查到了。”他说,“林卫国同志,确实曾在我们石盘岛守备部队服役。”
我紧绷的神经,“呼”地一下全松开了,脸上立刻绽放出压抑不住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能查到!那他现在在哪里?是在执行任务吗?我可以见他吗?”我一连串地问,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周振海没有回答我。
他沉默了几秒钟,避开了我灼热的目光,缓缓地转过身,从他身后的打印机里,抽出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档案信息页。
他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上。
“你先看看这个……根据档案记录,林卫国同志……在十年前,也就是2014年8月,就已经办理了退伍手续,离开部队了。”
那张轻飘飘的A4纸,在我眼里,变得有千斤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退伍?
十年前?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这绝对是搞错了!绝对是!”
我指着那张纸,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我妈!我妈每个月都给他寄东西!包裹!信!就在你们这里的信箱!十年?怎么可能十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是不是出任务牺牲了?你们不敢告诉我,所以编了这么个谎话!”
到了最后,我几乎是在咆哮。我宁愿相信他牺牲了,也不愿相信这个荒谬的“退伍”结论。
![]()
英雄,怎么会退伍呢?
周振海没有因为我的无礼而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发泄完。他的眼神,还是那种混杂着同情和无奈的眼神。
“林远同学,你冷静一点。”他把那张纸又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看看上面的记录。”
我一把抢过那张纸,瞪大了眼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