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第二场雨,终于停了。山坳里的泥土被浸得透湿,散发着一股子腥甜的寒气。
马老实,四十好几,光棍一条。他站在自家牛棚前,最后一次给那头老黄牛梳理着毛。牛也老了,和他一样,是这山村里最沉默的活物。
他解开了那根磨得发亮的缰绳。
全村的人,都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可马老实没牵着牛去东边的坡地,他牵着牛,穿过了大半个村子。
牛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他径直走到了村西头,寡妇李春花的家门口。他把那根浸透了他半辈子汗水的缰绳,牢牢地拴在了春花家那棵快死掉的槐树上。
春花家的门紧闭着,只能隔着门板,隐隐听到孩子压抑的哭声。
马老实没敲门,也没说话。他像做贼一样,转身就往回走。
这个举动,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马蜂窝。整个村子,瞬间就炸了锅。
“疯了!马老实是真疯了!”
“那头牛是他爹留下的命根子!他就这么送人了?”
“他自己的地不种了?他要饿死自己?”
“一个穷光棍,去充什么大头!我看他就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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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村里人只知道骂他傻,但他们不知道马老实前天晚上,看到了什么。
李春花的男人,半年前上山采药,从崖上摔了下去。人没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春花是个硬气的女人,她没哭,也没求人。她想着,男人没了,但她还有一双手,还有两亩薄田,还有两个娃。
可老天爷像是故意要摁死这家人。
春暖化冻,她家那头瘦骨嶙峋的牛,去山坡上吃嫩草,一脚踩空,滚进了沟里,把腿给摔断了。
春花那晚没点灯。
全村都睡了,只有她家的方向,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马老实睡不着,他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他看见,李春花在月光下,跪在她家那两亩薄田的地头。她没有牛,她就拿着一把锄头,想硬生生把地给刨开。
可那地冻了一个冬天,硬得跟铁一样。她刨一下,锄头就被弹回来,震得她虎口直流血。
她刨不动。她就坐在地头,也不哭,只是用那双满是泥和血的手,一下一下地捶着地。
两个孩子在她背后,冻得发抖,哭着喊:“妈,咱回家吧……妈,我饿……”
马老实站在黑暗里,他想起了自己。他也是个孤儿,他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更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
02
这就是为什么,他今天要把牛牵过来。
马老实刚走没几步,春花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春花冲了出来。她看见拴在树上的老黄牛,又看见了正要溜走的马老实,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实哥!”她的声音都哑了,“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跪在泥水里,往马老实这边磕头:“哥,你的情我领了!但这牛,我不能要!你把牛牵走,我……我就是用手刨,我也得把地种了!”
马老实站住了。他不敢回头看她。
全村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哎呦,这还跪上了。” “一个傻子送,一个傻子不要。”
马老实被这些声音吵得心烦。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李春花,吼出了他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
“你家,三个嘴巴要吃饭。我家,就我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你……你比我需要它。”
他怕李春花再追上来,他几乎是小跑着逃走了。
李春花跪在地上,看着那头老黄牛,又看看马老实跑远的背影,她把头埋在泥水里,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哭声。
03
全村都下地了。
那几天,村子东边的坡地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别人家,是“哞哞”的牛叫声,和鞭子甩在牛背上的脆响。
马老实家,是“嘿咻、嘿咻”的喘气声。
他没有牛。
他从自家杂物间里,拖出了他爹当年用过的那套旧木犁。他把牛套,那个本该套在牲口脖子上的东西,勒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赤着脚,踩在刚翻开的湿泥里。他弯着腰,弓着背,用他那四十几岁的、并不强壮的身体,一步一步,拉着那沉重的木犁。
绳子是麻绳,粗糙。没拉半个钟头,他两边的肩膀,就被勒出了两条深深的血印子。
汗水滴进泥土里,他根本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太慢了。
别人家一头牛,一天能翻三亩地。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从日出干到日落,那两亩地,才刚刚翻了个角。
04
马老实“人拉犁”的景象,成了这个春天,全村最大的笑话。
地头田埂上,总有那么几个婆娘,一边纳鞋底,一边往他这边指点。
“你们快看,马老实这是上辈子属牛的吧?” “他是被那寡妇迷了心窍了!连人都不要做了,非要去做牲口!”
村里的半大孩子,更是无法无天。他们跟在马老实屁股后面,捡起土块丢他,一边丢一边唱着编排好的顺口溜:
“马老实,是傻子!地里拉犁学牛叫!” “马老实,是光棍!不要耕牛要老婆!”
马老实不理他们。他只是低着头,牙关咬得死紧,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他越是沉默,村里人就笑得越大声。
那年秋天,收成下来了。
别人家都是一车一车的粮食往回拉。马老实家的粮食,用两个麻袋就装完了。
收成,只有别人家的三成。
他饿肚子了。但他还是倔强地没有去求任何人。他只是把腰带,又勒紧了一个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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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春后没多久,李春花来还过一次牛。
她牵着牛,站在马老实的地头。她看着那个像牲口一样在泥里挣扎的男人,眼泪掉得比雨还密。
“老实哥!”她跪在田埂上,“你把牛牵回去吧!你这样,我下辈子都还不清!你这是在逼我死啊!”
马老实停了下来,他没有解开身上的套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
“你走。”他说。
“我不走!你今天不把牛收回去,我就死在你这地里!”
“那你去死吧。”马老实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死了,你那两个娃怎么办?是想让他们跟你一样,在地里用手刨食吃吗?”
李春花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你走。”马老实重复道,“你带着牛,带着娃,走得远远的。去镇上,或者回你娘家。去能活命的地方。别死在这里,给我添堵。”
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又套上了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驾!”
那天下午,李春花哭着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人发现,李春花家,锁门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牵着那头老黄牛,消失了。
这一下,村里的流言蜚语,彻底把马老实淹没了。
“看见没!那寡妇跑了!”
“我就说她是骗子!把牛骗到手,就跑了!”
“马老实这回是真傻了。人财两空,不对,他人也没捞着,就赔了一头牛!”
“这下好了,地也荒了,牛也没了。活该!等着饿死吧!”
06
第二年,嘲笑声小了。
因为马老实,已经不值得他们费力气去笑了。
他没有再“人拉犁”。他试过,但他太饿了,拉不动了。
他那两亩地,东边那块,他用锄头随便刨了刨,撒了点种子,长出来的庄稼稀稀拉拉,还没草高。
西边那块,他连刨的力气都没有了。
地,就这么荒了。
他开始变卖家里那点可怜的家当。他爹留下的一套木工工具,换了三斗米。他娘留下的一只银手镯,他一直藏着当个念想,也拿出去,换了半袋子红薯。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原本黝黑壮实的一个汉子,变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他成了村里的一个幽灵。他走路贴着墙根,不和任何人说话。
07
第三年。
嘲笑变成了可怜。
可怜,有时候比嘲笑更伤人。
村里的王婆,那个当年笑他最厉害的女人,有一次在村口看见他,他正蹲在地上,盯着一群蚂蚁搬家。
王婆动了恻隐之心。她回家,盛了一碗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递了过去。
“老实,吃吧。看你都快脱相了。”
马老实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碗糊糊,又看了看王婆。
他没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言不发,走回了他那个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王婆端着碗,愣在原地,最后啐了一口:“呸!死要面子活受罪!饿死你,也是你自找的!”
那年秋天,马老实病了。
一场风寒,要了他的半条命。他没有钱请大夫,就躺在那张冰冷的土炕上,硬扛着。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着那床黑得发亮的破棉被。
08
第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
小年夜。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飘出了肉香。祭灶的鞭炮声,从傍晚开始,就“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马老实躺在炕上。
他发着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可他又觉得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那间土坯房,连年失修,西北角的墙,早就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窗户纸,也破了。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往屋里灌,像是鬼哭。
他听着外面那热闹的鞭炮声,闻着风里传来的、别人家的肉香。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这辈子,好像就是个笑话。他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春花那娘仨,不该就那么死了。
他闭上眼睛,他太累了。
09
就在马老实烧得迷迷糊糊,快要冻僵过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鞭炮声。
是一种“轰隆隆、轰隆隆”的、低沉的闷响。
是雷吗?
不对。冬天下雪,哪来的雷。
他正疑惑着,忽然,他那扇破门,被一束光照亮了。
那光,比太阳还刺眼。
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
不是他家的屋顶。
是他家西边那面早就裂开的土墙,被什么东西给撞塌了。
不,不是撞塌的。
是雪。常年失修的房梁,终于扛不住这连夜的暴雪,塌了。
“轰隆!”
房梁连着半个屋顶,夹着冰冷的雪和泥块,重重地砸了下来。
马老实想躲,可他根本没有力气。
一根烧黑的房梁,砸在了他的炕上,重重地压住了他的腿。
“救命……”
他张开嘴,声音却比蚊子还小。
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盖住了一切。
寒风卷着雪花,瞬间灌满了这个塌了半边的屋子。他最后的那点柴火,被雪浸湿,灭了。
绝望。
马老实看着黑洞洞的屋顶,自嘲地笑了笑。
“傻子……”他轻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那“轰隆隆”的声音,又近了。
这一次,他听清了,是车。
一束刺眼的车灯,像两把利剑,撕破了风雪,死死地钉在他那半个塌掉的家里。
车门被猛地推开。
“砰!”
几个高大的黑影,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们没打伞,也没拿手电,他们径直冲进了这个破洞。
“老实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夜空。
马老实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见那几个壮汉,三两下,就搬开了那根压在他腿上的房梁。
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了起来。
不。
是被一个温暖的、裹着皮袄的怀抱,紧紧地扶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他熟悉的汗臭味,也不是泥土的腥味。
是一股久违的、干净的香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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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在晃动的光影里,他看见了一张脸。
是李春花。
她回来了。
她剪了短发,脸被风吹得通红。她没有哭,她只是红着眼,用那双比三年前更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老实哥,”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