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相亲遇她家抢收麦子,我闷头干到天黑被拒,后来她哭着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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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夏天的日头,毒得能烤熟鸡蛋。

二十五岁的周炎彬蹬着那辆老式“凤凰”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把上挂着的两斤冰糖和一块印花布料,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他要去邻村相亲,心里揣着的,是母亲临行前反复的叮嘱,和一份沉甸甸的、对未来的模糊期盼。

邻村张家,此刻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天色透着沉甸甸的铅灰,风里裹着土腥气,一场暴雨正在天边酝酿。

成熟的麦子再不抢收,一年的辛苦就得泡在泥水里。

二十二岁的张凌薇和母亲李玉莹在麦田里挥汗如雨,心急如焚。

周炎彬就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走进了张家的院门。

空荡荡的院子,远处传来的焦急吆喝,几乎没有犹豫,这个不善言辞的青年,循着声音走向了那片翻滚的金色麦浪。

他一言不发,挽起袖子,接过镰刀,便将自己扎进了灼热的土地与农活中。

汗水浸透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麦芒在他手臂上划出细密的红痕,他只是沉默地割、捆、运,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耕牛。

他的“老实”与勤恳,在张凌薇心里投下石子,漾开微澜,却也在李玉莹眼中,被解读为木讷与“没出息”。

天黑收工,一顿气氛微妙的晚饭后,年轻的姑娘在院门外,面红耳赤,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娘嫌你太老实,这门亲事……算了。”夜色吞没了周炎彬沉默离去的背影,也似乎吞没了这段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的可能。

然而,生活的田埂从不会笔直到底。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次不计前嫌的深夜奔行,让“老实”这个词,在往后的日子里,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那些被烈日和汗水浸泡过的品格,终将在命运的颠簸中,闪烁出金子般的光泽。



01

一九九五年农历六月初七,刚过晌午。

日头像扣在头顶烧透了的白铁皮,晃得人睁不开眼。土路两旁的玉米叶子耷拉着,蒙着一层灰白的尘。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

周炎彬用力蹬着自行车,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溜细细的黄尘。他身上那件半新的蓝色涤纶短袖衬衫,后背已经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

车把手上挂着的网兜里,两斤用黄草纸包着的冰糖,还有一块红底印着金黄牡丹花的布料,随着颠簸轻轻摆动。

这是他母亲一大早从箱底翻出来的,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带上。

“见了人家姑娘,嘴要甜点,勤快点。凌薇那孩子,听说模样周正,性子也稳当。”母亲的话犹在耳边。

周炎彬抿了抿嘴唇,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相亲这事,他头一遭。

自己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也不知道人家姑娘喜欢啥样的。

他只晓得,自己有力气,肯干活,要是成了家,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路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块半埋土里的界石碑,字迹模糊。他记得介绍人三婶说过,往左拐,再骑上一里多地,看到一棵大槐树,旁边就是张湾村了。

拐上左边的土路,更窄了些,路边水沟里长满了茂盛的杂草。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蒸腾出的热烘烘的气息,也隐约带来远处模糊的、急促的吆喝声。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大槐树果然就在村口,树冠如盖,投下好大一片阴凉。

树下坐着两个摇蒲扇的老太太,正眯着眼打量他。

周炎彬脸一热,低下头,按三婶给的地址,推着车进了村。

张家院子不难找,青砖砌的矮墙,两扇褪了色的木门敞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见有人来,咯咯叫着跑开了。

“有人吗?”周炎彬停好车,站在门口,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无人应答。只有堂屋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心里有些打鼓,难道是记错了日子?还是人家临时有事出去了?正踌躇间,那阵隐约的吆喝声又随风飘了过来,比刚才清晰了些,似乎是从村子后面传来的,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急促敲打的“梆梆”声。

周炎彬犹豫了一下,推着自行车,循着声音朝村后走去。越走,那声音越响,空气里的土腥味也越发浓重。绕过几排房屋,一片开阔的麦田赫然出现在眼前。

金黄色的麦浪在越来越疾的风里不安地起伏,仿佛一片躁动的海洋。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带着不祥的乌色。田地里,几个人影正在拼命地忙碌着。

一个系着头巾的妇女,弯腰挥动着镰刀,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一个穿着碎花短袖的姑娘,正奋力将割倒的麦子拢到一起,用草绳捆扎。

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一捆捆麦子,踉跄着往田埂边的板车上搬运。

他们几乎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镰刀割断麦秆的“嚓嚓”声,混合着风啸,交织成一片紧张急促的抢收图景。

周炎彬愣住了。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要赶在暴雨前把麦子抢收回去。

他目光落在那穿碎花短袖的姑娘身上,她侧对着他,汗水顺着绯红的脸颊流下,浸湿了鬓角的头发,一缕发丝贴在腮边。

她咬着下唇,眉头微蹙,满是焦急,却依然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秀和韧劲。

这就是张凌薇吗?周炎彬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几拍。

他不再迟疑,将自行车往田埂边一靠,取下网兜放在车后座,然后卷起衬衫的袖子,大步走进了麦田。

02

田里的土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麦芒尖利,扫过周炎彬裸露的小臂,立刻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有些刺痒。

他径直走到那堆散放着工具的田埂边。

那里靠着两把旧镰刀,刀口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他挑了一把看起来趁手的,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埋头苦干的母女俩。

李玉莹,也就是张凌薇的母亲,最先察觉到有人靠近。

她直起酸痛的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警惕地望过来。

汗水淌进眼角,她眯着眼,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小伙。

个子挺高,身板结实,就是脸膛晒得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有些……木讷。

“你找谁?”李玉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语气不算客气。这时候来闲人,可不是添乱么。

周炎彬被问得一窘,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憋出一句:“婶子,我是周庄的,周炎彬。”

李玉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可不是,今儿个是说好了有周庄的小伙来相亲。

她心里那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这死老头子,也不跟家里说一声,非赶着今天去集上买绳子!再看眼前这小伙,空着手就来地里了?这相亲相到麦地里,算怎么回事?她脸色不由得沉了沉。

旁边的张凌薇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望过来。

她的目光和周炎彬的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脸上不知是晒得还是怎么,更红了些。

她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低声道:“妈……”

周炎彬感受到了李玉莹的不悦,他更局促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镰刀木柄。

他看向那片在风中哗哗作响、等待收割的麦子,又抬眼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

“我……我来帮忙。”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等主家点头,便转过身,弯下腰,左手探出,拢住一把沉甸甸的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嚓”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挥了过去。

一把金黄的麦子应声而倒,整齐地伏在地上。动作谈不上多么熟练优美,却稳当、有力,透着一股子实诚的劲头。

李玉莹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皱紧眉头,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张凌薇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迅速将割下的麦子归拢,然后俯身开始割第二把、第三把……

风更急了,吹得麦浪成片地倒伏,云层像泼翻的墨汁,快速晕染开来。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的,碾过天际。

“还愣着干啥!”李玉莹冲女儿喊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快,能多收一把是一把!”

抢收的节奏因为多了一个人手,似乎加快了一点,但气氛依旧凝重压抑。

周炎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他割得极认真,每一刀都力求干净,不留高茬。

割下几把,就麻利地打成一捆,麦穗朝里,麦秆朝外,捆扎得结实实。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衬衫,紧贴在宽阔的脊背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麦灰和着汗水,在他脸上、脖子上和成了泥道子。

他偶尔直起身,用胳膊肘蹭一下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望一眼天色,眉头锁得更紧,然后弯下腰,速度更快了几分。

张凌薇负责将他割倒的麦子捆好,再帮着爷爷往板车上搬。

她离他不远,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属于劳动男子的浓烈气息。

她偷偷抬眼看他,看到他紧抿的嘴唇,专注的眼神,还有那沉默却蕴含着力量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麦芒轻轻扎了一下,有点异样。

李玉莹一边割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周炎彬。

这小伙子,力气是真有,干活也扎实,不偷奸耍滑。

可这性子……从来到现在,除了那句“我来帮忙”,再没听他说过别的话。

问一句答半句,甚至只是点头摇头,这以后怎么过日子?沟通都成问题。

她心里那杆秤,又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快!云过来了!”爷爷肖长庚焦急地喊道,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

天边,乌黑的云团翻滚着,快速逼近,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一场暴雨,迫在眉睫。



03

镰刀起落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像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急促鼓点。

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的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汗水不是一滴一滴渗出,而是成股地往下淌,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周炎彬索性扯下脖子上早已湿透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将它垫在握住镰刀的右手虎口处,这样可以稍稍缓解连续挥动带来的摩擦灼痛。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几乎不给自己留喘息的时间。

脚下的麦茬越来越高,身后躺倒的麦捆越来越多,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张凌薇跟在他侧后方捆麦,起初还有些拘谨,刻意保持着距离。

但随着抢收进入白热化,她也顾不上了。

她发现这个沉默的男人,割过的麦茬留得整齐低矮,麦子拢得也顺溜,让她捆扎起来省力不少。

偶尔她递草绳,或是指挥他将割下的麦子往哪个方向放,他只是“嗯”一声,或点点头,立刻照做,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一次,她捆好一捆,正要弯腰去抱,周炎彬却先一步伸手,单手就将那沉甸甸的麦捆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到她脚边更近的地方,方便她搬动。

他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青筋微凸。

张凌薇低声道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周炎彬只是摇了摇头,汗珠从他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土里,洇出一个小点,瞬间又被蒸发。

李玉莹看在眼里,心里那点计较又翻腾起来。

肯帮忙,有力气,是好的。

可这“闷葫芦”似的性子,也太急人了。

她有心试试他,趁着抱麦捆经过他身边时,扬声问道:“炎彬,在家里也常干农活吧?”

周炎彬正割到兴头上,闻言顿了一下,直起身,看向李玉莹,老老实实地回答:“嗯,常干。”说完,就又弯下腰去,镰刀挥舞。

李玉莹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比如家里几口人,爹娘身体如何,除了种地还干点啥……这些相亲时该问该答的话,他一句没提。她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咔嚓——”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震得人脚下发麻。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变得密集,打在麦叶上、土地上、人的身上,溅起浑浊的水汽和尘土的气息。

“快!最后一点了!搬上车!”肖长庚老人沙哑着嗓子喊道,声音里透着焦急。

雨幕迅速变得厚重,视线开始模糊。

田埂变得泥泞湿滑。

板车上已经堆满了麦捆,像座小山。

周炎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田里还剩的一小片麦子,对张凌薇和肖长庚喊道:“你们先拉车回!剩下的我来!”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冲向那片雨幕中摇晃的、最后的麦子,挥镰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仿佛要赶在雨水彻底泡软麦秆之前,将它们全部征服。

张凌薇扶着爷爷,看着那个在滂沱大雨中依然奋力挥动镰刀的模糊身影。

雨水瞬间将他浇得透湿,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有点酸,有点胀,还有点……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一起走,话到嘴边,却被风雨声堵了回去。

李玉莹也愣了一下,看着雨中那个执着的身影,眼神复杂。

她没再说什么,和女儿、公公一起,推着沉重的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

板车在泥泞中吱呀作响,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雨水混着汗水,流进她的嘴角,有点咸,有点苦。

等他们将第一车麦子艰难地运回院子,匆匆忙忙用塑料布和草帘子盖上垛底,再返回麦田边时,雨势稍小了些,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借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柱,他们看到田里已经空空荡荡,只有齐刷刷的麦茬在雨水中闪着微光。

而周炎彬,正弯着腰,将最后几捆散落的麦子抱起来,堆在田埂边一个稍高的土坎上,还用几块石头压住了盖在上面的破塑料布。

他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贴在额前,脸上身上全是泥水,只有一双眼睛,在手电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04

一行人沉默地拉着最后一板车麦捆回到张家院子时,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屋檐水哗哗地流着,在青石台阶前汇成小洼。

院子里弥漫着湿麦秆和泥土的气息。堂屋里亮起了昏黄的灯泡,光线透过门帘,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

“快,进屋擦擦,别着了凉。”李玉莹招呼着,语气比下地时缓和了许多,但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

她看了一眼浑身泥水、几乎没了人样的周炎彬,皱了皱眉,“厨房灶台后面有热水,去舀点洗洗。

凌薇,给你……给炎彬找条你爹的旧裤子,先将就换换。”

张凌薇应了一声,脸颊微热,赶紧低头进了里屋。

周炎彬站在堂屋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摊泥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李玉莹说的,转身去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里热气氤氲,大锅里温着水。

他舀了一盆热水,就着厨房昏暗的光线,脱下湿透的、沾满泥浆的衬衫,用毛巾胡乱擦拭着上身。

冰凉的井水混合着热水,刺激着皮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手臂上被麦芒划出的红痕,被汗水雨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快点收拾干净,别给主家添太多麻烦。

换上了一件不知是谁的、略显宽大的灰色旧汗衫,和一条裤腿短了一截的黑色裤子,周炎彬才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但别扭感更强了。他磨蹭着走回堂屋。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很简单:一大盆冒着热气的南瓜汤,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金灿灿的炒鸡蛋,显然是特意加的。

主食是暄软的白面馒头。

肖长庚已经坐在主位,招呼他:“孩子,快坐,累坏了吧。没啥好菜,将就吃一口。”

“哎,谢谢爷爷。”周炎彬拘谨地在靠近门口的长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张凌薇端着一小碟蒜泥过来,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粉色衬衫,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湿漉漉地披在肩后。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周炎彬一下。

他脸上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端正的眉眼,只是皮肤晒得黝黑,此刻在灯光下,透着朴实的红晕。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与下午在雨中疯狂抢收的那个身影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李玉莹最后一个坐下,拿起筷子,招呼道:“吃吧,别客气。”语气平淡。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只有肖长庚不时问周炎彬几句家里情况,种了几亩地,收成如何。

周炎彬的回答总是简短至极。

“五亩。”“还行。”“爹妈都好。”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李玉莹听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这哪是相亲,简直是审问,还问不出个所以然。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终于忍不住,直接问道:“炎彬,你这年纪,在村里就没想着学门手艺,或者出去闯闯?光种地,将来日子可紧巴。”

周炎彬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坦率地看着李玉莹:“婶子,我觉得种地挺好。

把地种好,一样有饭吃。

手艺……我没怎么想过,怕学不好,耽误工夫。”

这番实诚得近乎傻气的话,让李玉莹一时语塞。

张凌薇却听得心头微动。

她见过村里一些年轻人,心浮气躁,总想着出去赚大钱,地里的活敷衍了事,最后往往两手空空。

像周炎彬这样,一门心思觉得“把地种好”就行的,反而少见。

“那……你平时有啥爱好?喜欢听戏,还是看书?”李玉莹换了个方向,试图找点别的由头。

周炎彬想了想,摇摇头:“不太听戏。

书……上学时看的,现在忙,看得少。”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回答太简单,又补充道,“有空就拾掇拾掇农具,或者去河沟里看看水。”

张凌薇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赶紧低下头扒饭。李玉莹则是一脸无奈,彻底放弃了交谈的念头。这小伙子,除了干活,脑子里怕是装不下别的了。

肖长庚呵呵笑了两声,打圆场道:“实在,实在人好。庄稼人,本分最重要。吃饭,吃饭。”

一顿饭就在这种尴尬又略带滑稽的气氛中结束了。

周炎彬吃得很快,但很干净,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他主动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被张凌薇轻轻拦下了:“我来吧,你歇着。”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屋檐水滴落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夜色浓重,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堂屋里,灯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李玉莹给肖长庚使了个眼色。

老人会意,放下茶杯,对周炎彬和蔼地说:“炎彬啊,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这麦子损失就大了。

天也晚了,路不好走,要不……就先回去?改天有空再来坐坐。”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周炎彬不是傻子,他听懂了。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下午拼尽全力干活时那股热腾腾的劲儿,一下子冷却凝固了。

他站起身,双手又无措地握在了一起,指节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嗯,好。谢谢……款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掠过站在桌边低头擦手的张凌薇。

她似乎也有所感应,抬起头,眼神与他触碰,又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躲开,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周炎彬心里那点微弱的、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风里的残烛,倏地熄灭了。他转身,沉默地走向门口,去推他那辆靠在院墙边的“凤凰”自行车。



05

院子里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堂屋透出的昏黄灯光,破碎而晃动。

自行车座垫上也都是雨水,摸上去一片冰凉。

周炎彬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推着车,脚步沉重地走向院门。

“等等。”李玉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炎彬停下,回过头。

李玉莹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下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灯光从她背后照来,让她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张凌薇站在母亲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炎彬,”李玉莹清了清嗓子,语气是刻意放平缓的,“今天辛苦你了。你这孩子,实在,肯干,我们都看在眼里。”

周炎彬的心提了起来,握紧了车把。

“不过呢,”李玉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为难,“这婚姻大事,讲究个合适。

我们凌薇呢,性子也软,话不多。

我是她娘,总得为她多想想……这往后过日子,总得有个能商量、能主事的人。

你……你这孩子,太老实了。”

“太老实了”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周炎彬的耳朵里。

他脸上那点因为劳作和紧张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下午流的汗,雨中受的累,此刻都变成了一种无声的讽刺。

原来,他最大的优点,或者说他这个人本身,在对方母亲眼里,恰恰是最大的缺点。

他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

李玉莹用手肘,极轻微地碰了碰身后的女儿。

张凌薇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

她不得不抬起头,向前挪了一小步。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脸颊烧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风中瑟缩的蝶翼。

她不敢看周炎彬,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因为周遭的寂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周炎彬的耳朵里,变成钝刀子,慢慢切割。

“周……周大哥,”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今天……谢谢你帮忙。我娘……我娘说……嫌你太老实……这门亲事……算了。”

最后一个“了”字,轻飘飘地落下,却砸在周炎彬心口,闷痛闷痛的。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只有远处池塘里,传来雨后的蛙鸣,呱呱呱,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周炎彬看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姑娘。

下午她捆麦子时利落的身影,偷偷看他时好奇的眼神,还有饭桌上那想笑又忍住的模样……零碎的片段飞快闪过。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茫然和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钝痛。

他能怪谁呢?怪自己嘴笨?怪自己只会埋头干活?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嘴唇嚅动了一下,挤出两个字:“……没事。”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仿佛多待一瞬,那强撑着的平静就会碎裂。

他猛地转过头,用力蹬开自行车的支架,推着车,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张家的院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车轮碾过湿滑的村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带不走心口那股憋闷的灼热。

两旁的房屋黑黢黢的,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显得那么遥远而温暖,又那么与他无关。

来时怀揣的那点忐忑和希冀,此刻只剩下空落落的钝痛,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

难道“老实”、“肯干”,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就一文不值吗?他不知道答案,只觉得前路也和这夜色一样,迷茫无光。

他拼命地蹬着自行车,仿佛想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里的难受。

泥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

那包冰糖和那块红牡丹布料,还挂在车把上,随着颠簸无助地晃动着,像是在嘲笑着他这一整天的徒劳。

身后,张家院子里。

李玉莹看着周炎彬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轻松还是遗憾。她转身,看到女儿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行了,回屋吧。”李玉莹语气有些硬,“娘是为你好。跟这么个闷葫芦过日子,有啥意思?以后有的是好人家。”

张凌薇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湿润的泥地上,悄无声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那个沉默离去的背影?是为母亲不容置疑的安排?还是为自己那份刚刚萌芽就被掐断的、模糊的好感?她分不清。

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凉飕飕的,灌满了夜风。

肖长庚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看看暗自垂泪的孙女和一脸“为子女计深远”的儿媳,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慢踱回了堂屋。

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06

周炎彬回到自己家时,已是深夜。父母都没睡,堂屋里点着灯,显然在等他。

见他推着车,浑身湿透半干,裤脚溅满泥点,脸色灰败地进门,母亲立刻迎上来:“咋这么晚?淋雨了吧?快擦擦!事儿……谈得咋样?”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父亲蹲在门槛边抽着旱烟,没说话,但目光也投了过来。

周炎彬放下自行车,那包冰糖和布料原封不动。他避开母亲的目光,声音沙哑:“没成。”顿了顿,又补充道,“人家嫌我太老实。”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和眼中复杂的神色,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小屋。“我累了,先睡了。”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和父母的叹息。

周炎彬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脱掉潮湿的衣服,胡乱擦了把身子,躺倒在硬板床上。

身体很累,骨头像散了架,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白天的一幕幕,尤其是张凌薇红着脸说出那句话的画面,反复在眼前闪现。

他心里堵得慌,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都是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他在里面拼命地割,怎么也割不完,身后总有人叹息:“太老实了……太老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炎彬像是憋着一股劲,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了自家的农活上。

他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把田地拾掇得干干净净,又把家里的柴劈得堆成了小山。

话变得更少,几乎到了沉默寡言的地步。

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村里消息传得快。

没过几天,周炎彬去相亲,帮人家干了一天苦力,最后因为“太老实”被拒的事情,就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了。

有人替他惋惜,说他实诚过了头;也有人暗中笑话,说他傻,白给人当了一天长工。

周炎彬听到些风言风语,只是闷头干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与此同时,张湾村那边,李玉莹的行动更快。

她几乎是立刻就托了村里另一个能说会道的媒人,开始为张凌薇张罗新的相亲对象。

用她的话说:“得赶紧找,免得夜长梦多,再碰上这样的‘老实疙瘩’。”

张凌薇变得有些沉默。

她照常下地、做饭、喂鸡,但经常干着干着活就发起呆来。

有时望着自家那片已经收获完毕、只剩麦茬的田地,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在雨中挥汗如雨的身影。

母亲新介绍的那些对象,她总提不起精神,见面时也是淡淡的。

“凌薇,你别死心眼!”李玉莹看出女儿的抵触,苦口婆心,“上次那个周炎彬,除了有把子力气,还有啥?话都不会说两句,将来咋顶门立户?这回这个可不一样,镇上的,有正式工作,嘴皮子利索,见多识广。”

李玉莹口中“这个”,叫袁鹏飞,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算是吃商品粮的。

二十六岁,个头中等,长相白净,穿着当时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和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第一次来张家,就提了满满两盒点心,说话滴水不漏,哄得李玉莹眉开眼笑。

他当着张凌薇的面,大谈镇上的新鲜事,什么新开了录像厅,什么衣服的流行款式,言语间透着见过世面的优越感。

张凌薇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袁鹏飞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估量,这让她有些不自在。

比起周炎彬那种沉默的、近乎笨拙的注视,袁鹏飞的目光让她感觉轻浮,像油滑的水,流过去,不留痕迹,却腻得慌。

“你看人家小袁,多会说话,多懂礼数。”袁鹏飞走后,李玉莹对女儿说,“这才是过日子的样。

你跟他去镇上,以后就是城里人了,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张凌薇低着头,摆弄着衣角,轻声说:“妈,我再想想。”

“还想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李玉莹有些急了。

就在这时,爷爷肖长庚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对李玉莹说:“我刚在村口,听人说,看见那个袁鹏飞,跟镇上几个二流子模样的人,在饭馆里喝酒划拳,称兄道弟的。”

李玉莹一愣,随即不以为然:“男人嘛,在外面哪能没几个朋友?在镇上工作,交际广点也正常。只要人正派,有本事就行。”

肖长庚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孙女。张凌薇心里那点不安,却又加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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