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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捡到陌生化验单,住址竟是我家老宅,尘封秘密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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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候诊区的椅子,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缝隙里塞满了岁月的尘垢。

我疲惫地陷在其中,目光涣散地扫过眼前攒动的人头。

指尖无意间触到一处异常的坚硬,下意识地抽出来,竟是一张对折的化验单。

展开,目光掠过患者姓名“袁清妍”,最终定格在家庭住址栏。

那一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底:清河镇光明街七十四号。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滞了,耳畔的嘈杂嗡鸣骤然退去。

那是我童年老家的门牌,一字不差。

那栋老宅,在奶奶周静娴去世后,已空置锁闭了近十年。

它从未出租,也未曾出售,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为何会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化验单上?

疑惑与一丝莫名的不安,如同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缓缓抬起头。

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人群依旧匆忙,可周遭的世界,仿佛已悄然变样。

这张偶然拾起的纸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中触碰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藏着什么?

我毫无头绪,却清晰地听见,命运的齿轮,开始发出艰涩而缓慢的转动声。



01

血液化验单。

白底蓝字,格式规范,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

项目名称后面跟着一列箭头朝上的数字,提示着某些指标偏离了正常范围。

我的视线却死死胶着在最上方的基础信息栏。

姓名:袁清妍。性别:女。年龄:二十八岁。

住址:清河镇光明街七十四号。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像烙印般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清河镇,光明街,七十四号。

这串地址组合,早已随着童年迁徙而沉入记忆底层,蒙上厚厚的灰尘。

此刻却被这张薄纸粗暴地擦亮,每一个笔画都棱角分明,扎得人生疼。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擂动,握着纸边的手指微微发抖。

周围是咳嗽声,孩童哭闹声,护士叫号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我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寂静的真空,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老家的房子,是奶奶周静娴留下的唯一遗产。

一座带小院的二层砖楼,红砖墙面早已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奶奶在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安详离世,之后那房子便空了。

父亲曾提议卖掉,母亲犹豫着,最终因为各种琐事耽搁下来。

一耽搁,便是这么多年。

钥匙一直由在省城的舅舅代为保管,他说偶尔会去看看,通风扫尘。

但绝不可能有人住进去,更不可能登记为陌生人的住址。

难道是舅舅私下将房子租出去了?甚至卖掉了?

可为何从未听父母提起半句?

混乱的思绪像一群受惊的飞鸟,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我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徒劳无功。

那张化验单像一块不合时宜的拼图,硬生生嵌进了我井然有序的生活。

“先生,您没事吧?”

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关切地问。

我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脸色恐怕很难看。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将化验单仔细折好,放入外套内袋。

纸张紧贴着胸口,似乎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我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叫号屏幕,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个地址。

袁清妍。二十八岁。她是谁?

为什么会住在“我家”?

一种强烈的不安,混合着无法抑制的好奇,在我心底迅速发酵。

必须弄清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压制。

我站起身,离开了嘈杂的候诊区,脚步有些虚浮。

医院走廊的光线惨白,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那个名叫清河镇的小镇,隐匿在这座庞大都市的边缘,安静得像一个旧梦。

而我,即将因为这个意外,重返那个早已在记忆中褪色的梦境。

只是不知道,梦的深处,等待着我的,是故园温情,还是凛冽的真相。

02

驱车返回清河镇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按捺。

我向单位请了假,理由编得有些含糊,只说老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领导没多问,爽快批了假。或许是我脸上掩饰不住的恍惚引起了注意。

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我将那张化验单小心地夹进随身笔记本。

发动汽车,驶离拥挤的市区,高楼渐次退去,天空似乎开阔了一些。

通往清河镇的路,这些年修整过几次,比记忆中平坦宽阔了许多。

路旁的风景却依稀还能找到旧日的影子,零散的厂房,大片的农田。

越靠近小镇,心跳得越是厉害。那是一种近乡情怯,混杂着莫名紧张的复杂情绪。

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是在光明街七十四号那个小院里度过的。

奶奶周静娴慈祥而安静,总是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择菜或缝补。

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已去世,父亲母亲在城里工作忙碌,我算是奶奶带大的。

记忆中的小院,夏天有荫凉,秋天落满槐花,冬天积雪能堆起胖胖的雪人。

后来我到城里读中学,便离开了小镇。再后来,奶奶去世,老宅彻底空了。

最后一次回来,是奶奶下葬后,帮着整理遗物,锁上那扇厚重的木门。

当时回头望了一眼,夕阳将老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告别。

没想到,再次回来,竟是因为一张陌生人的化验单。

车子驶入小镇,街道比记忆中整洁,却也冷清了许多。

年轻人大都外出务工,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小镇透着暮气。

光明街的变化不大,两旁的梧桐树粗壮了不少,枝叶在空中交错。

我将车停在街口,深吸一口气,徒步走向记忆深处的那个门牌。

七十四号。

斑驳的红砖墙,锈蚀的铁艺院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

一切都和我最后一次离开时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十年。

院墙内,那棵老槐树高过墙头,枝叶探出,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站在门前,隔着铁门的缝隙向内张望。

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淹没了通向屋门的小径,看上去久无人迹。

窗户紧闭,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反射着午后黯淡的天光。

果然没人住。那化验单上的地址,难道只是个错误?或者同名同街道?

可“光明街七十四号”这个组合,在小小的清河镇,应该是唯一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舅舅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放下了。

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让我决定先自己看看。

绕到院墙侧面,这里有一处墙砖风化得比较厉害,小时候曾偷偷攀爬过。

我踮起脚,手扒着墙头,费力地向院内望去。

目光扫过荒芜的院落,落在屋门前的台阶上。

心脏猛地一缩。

台阶上,靠近门缝的地方,似乎没有那么多积灰。

而且,门前那片疯长的野草,隐约有一条被踩倒的、不甚清晰的路径。

像是有人曾小心地走过,尽量不留下痕迹,但依旧改变了草叶倒伏的方向。

难道真的有人进来过?

是舅舅偶尔来查看时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松开手,落回地面,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乱如麻。

化验单,老宅,模糊的行走痕迹……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愿深想的可能。

有人在暗中使用这栋早已无人居住的老宅。

而这个人,是一个名叫袁清妍、身患某种疾病、需要频繁验血的二十八岁女子。

她是谁?她怎么进去的?她和这栋房子,和我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初秋的风吹过街巷,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我站在老宅门外,忽然觉得,这栋熟悉的房子,在寂静中散发着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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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老宅周围慢慢踱步,仔细观察。

院门的黄铜挂锁,锁身布满绿锈,看起来完好无损。

但当我凑近细看,在锁孔边缘,发现了几道非常新鲜的、细微的金属划痕。

像是最近被人用不太专业的工具试图撬动,或者……已经撬开过?

我的心沉了沉。舅舅有钥匙,绝不会撬锁。

绕到房子后面,这里更僻静,墙根下堆着些陈年的碎砖瓦。

后窗同样紧闭,布满灰尘。我伸手在窗台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满黑灰,但奇怪的是,灰尘的厚薄分布并不均匀。

靠近窗框把手的位置,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稀薄,甚至有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痕迹。

仿佛最近有人用手触碰过那里,或者试图推开这扇窗。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

空置十年的老宅,内部可能有人活动的迹象。

而外部,也有新鲜的撬锁痕迹和触碰痕迹。

这一切,都隐隐指向那个化验单上的名字——袁清妍。

她不仅“住”在这里,而且可能是通过非正常方式进入的。

一个身患疾病、需要隐秘藏身之处的年轻女人?

各种猜测如同沸水般在脑海中翻滚。报警?似乎还缺乏确凿证据。

先找人问问。老邻居或许知道些什么。

我走向隔壁七十六号,敲响了那扇同样有些年头的木门。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哟,这不是董家的小诚吗?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她终于认出了我。

“王奶奶,您好。我回来看看老房子。”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寒暄几句后,我试探着问:“王奶奶,我家这老房子空着,最近……没什么异常吧?”

王奶奶摇摇头:“没啥动静啊。门一直锁着,没见人进出。”

她想了想,又说:“就是有时候晚上,好像看见过屋里有点亮光,很暗,一闪就没了。”

“我还以为是路灯反射,或者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怎么,房子有啥问题?”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笑着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怕有野猫野狗钻进去。”

又闲聊几句,我告辞离开。王奶奶的话,无疑加重了我的疑虑。

亮光?难道真有人夜里潜入?

接着,我又询问了斜对门和街口的几家小商店。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没注意有人进出,老房子一直锁着,很安静。

只有街口便利店老板犹豫了一下,说:“大概半个月前吧,有个生面孔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挺年轻,个子不高,脸色有点白,一直望着你家老房子的方向。”

“我问她找谁,她摇摇头就走了。没太看清长相,就记得好像挺瘦弱的。”

年轻,瘦弱,脸色苍白……这些特征,隐隐与一个需要频繁验血的病人形象重合。

线索似乎又清晰了一点,却依旧扑朔迷离。

我决定去社区居委会问问。或许有外来人口登记,或者租赁备案?

社区办公室就在两条街外,一位中年阿姨值班。

我说明来意,询问光明街七十四号近期的相关记录。

她翻查了厚厚的登记簿,又查了电脑系统,很肯定地告诉我:“没有。”

“那房子户主还是你父亲董建国,状态是空置。没有租赁备案,也没有任何变更记录。”

她好奇地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房子要处理了?”

我含糊应道:“先了解一下。谢谢您。”

走出社区办公室,已是傍晚时分。小镇笼罩在暮色中,炊烟袅袅。

调查似乎走进了死胡同。邻居们没看见,社区没记录。

那个神秘的袁清妍,像一缕幽魂,只在夜晚和偶尔的惊鸿一瞥中出现。

难道真的要破门而入,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这个念头有些危险,也缺乏正当性。或许,还有别的突破口。

我忽然想起奶奶在世时,身体不适常去镇上的卫生所。

后来卫生所扩建,成了现在的清河镇人民医院。

化验单正是出自那里。医院或许保留着更详细的患者信息或就诊记录。

虽然私自查询他人医疗信息不合规,但……

我可以试着打听一下,二十八年前,医院妇产科的情况。

奶奶曾模糊提过,我是在那家医院出生的。

而袁清妍,也是二十八岁。

一种更深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清晰面对的猜想,如同深渊下的暗流,开始涌动。

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打算明天一早,去镇医院看看。

夜色渐浓,小镇的夜晚格外安静。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张化验单,就放在枕边。

黑暗中,它像一个无声的谜题,等待着被解开。

而谜底,或许会揭开一些尘封的、我从未知晓的往事。

04

清河镇人民医院比记忆中大了不少,新建的门诊楼显得有些气派。

一大早,门诊大厅里已是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复杂的气味。

我站在大厅中央,有些茫然。直接去问袁清妍的信息?显然行不通。

或许可以找个年纪大些的医护人员,旁敲侧击打听点旧事。

导诊台后面坐着两位年轻的护士,正忙着回答病患的询问。

我观察了一会儿,走向一位看起来比较面善、约莫四十多岁的女护士。

“您好,我想打听点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

“请问,咱们医院妇产科,有没有工作时间特别长的老医生或者老护士?”

“我母亲大概二十八年前在这里生的我,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医护人员。”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听起来合情合理。

女护士想了想:“二十八年?那可不短了。当年的老医生估计都退休了。”

“护士嘛……我想想。哦,对了,住院部那边儿好像有个赵护士,姓赵,叫赵雪梅。”

“她在医院干了一辈子,好像就是从妇产科开始的,现在快退休了,在住院部管库房。”

赵雪梅。我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住院部怎么走?我想去拜访一下,问问当年的事儿。”

“从这边出去,后面那栋矮点的楼就是住院部。你到三楼护士站问问就知道了。”

道了谢,我按照指引,穿过连接长廊,来到略显安静的住院部。

三楼护士站,一位年轻护士正在电脑前录入资料。

我说明来意,想找赵雪梅护士。小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库房那边,赵老师应该在清点物品。”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牌上写着“被服器械库”。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一股干净的、混合着棉布和消毒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房宽敞,整齐排列着高高的货架,上面码放着床单被套和各种医疗用品。

一位穿着护士服、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中年女性,正拿着本子核对物品。

她抬起头,面容和善,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眼神却依旧清澈明亮。

“您好,请问是赵雪梅护士吗?”我礼貌地问。

“是我。你是?”她放下本子,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叫董立诚。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我自我介绍,并重复了那个打听当年接生情况的说辞。

“我奶奶周静娴生前常提起,特别感谢当年医院医生的照顾。所以我想来问问,看能不能找到点当年的痕迹。”

当我说出奶奶的名字“周静娴”时,赵护士的眼神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沉吟片刻,声音依然温和:“二十八年了,太久啦。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您是从妇产科开始工作的对吗?那当年妇产科医生护士多吗?”我引导着话题。

“那时候科室小,人不多。”赵护士似乎陷入了回忆,“我那时刚参加工作没多久。”

“接生的医生……是一位姓李的主任,技术很好,不过早就调去市里了。”

“还有一位助产士,姓孙,后来也离开镇子了。其他几位,也都陆续退休了。”

她的语调平缓,但我注意到,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记录本的页角。

“那当年同一天生孩子的人多吗?我妈生我那会儿,是冬天吧?”我假装不确定地问。

赵护士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有些深,似乎在仔细打量我的面容。

“冬天……是冬天。”她慢慢地说,“那年冬天是挺冷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你出生那天,好像还有另一个产妇。”

“也是同一天,差不多前后脚,生的也是个孩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维持着好奇的表情:“哦?这么巧?男孩女孩?”

赵护士的眼神飘向货架深处,声音低了些:“记不太清了……好像也是个女孩吧。”

同一天,两个女婴。

这个信息,与我内心深处那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隐隐对应上了。

但我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是吗?那还真是缘分。不知道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也还住在镇上。”

赵护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笑了笑:“这可就不知道了。过去太久了。”

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或者,是我的错觉?

“赵护士,您还记得那个产妇姓什么吗?或者那家人一点情况?”我追问了一句。

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肯定而疏离:“真不记得了。每天接触那么多产妇,哪能每个都记得。”

“而且,医院有规定,不能随意透露病人信息,即使是很多年前的。”

“小伙子,如果你只是想了解出生情况,可以去档案室申请调阅自己的出生记录。”

话说到这里,已经带上了结束交谈的意味。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可能引起怀疑。

“好的,谢谢您,赵护士。打扰您工作了。”我礼貌地道别。

转身离开库房,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走出门口。

走到楼梯拐角,我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

赵雪梅护士肯定知道些什么。

她提起“另一个产妇”和“女孩”时的神情,她听到我奶奶名字时的细微反应。

还有她最后那段略显生硬的、关于医院规定的话,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

她在隐瞒。而隐瞒的内容,很可能与那张化验单,与老宅的异常,与我离奇的身世猜想有关。

二十八年前的同一天,两个女婴。

袁清妍,二十八岁。

我家空置的老宅,出现了疑似她的痕迹。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将这些散落的点,串联起来。

线的另一端,通往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可能充满不堪的秘密。

我需要知道更多。而赵雪梅,是目前看来唯一的突破口。

不能直接追问,那只会让她更加警惕。

也许,该换个方式,或者,从其他方面入手,找到能让她开口的契机。

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有些刺眼。

我抬起头,望向小镇略显陈旧的天际线。

忽然觉得,这个我生长于斯的小镇,熟悉的外表下,仿佛潜藏着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漩涡。

而我,正不由自主地被卷向漩涡的中心。



05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再去医院找赵雪梅。

而是在小镇上漫无目的地转悠,去老茶馆坐坐,到奶奶以前常去的菜市场走走。

偶尔和相熟的老人闲聊,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引向二三十年前的旧事。

我期望能从街谈巷议中,捕捉到一丝与“袁清妍”或“同天出生的女婴”相关的碎片。

但收获寥寥。那段时光对很多人来说,早已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影子。

第三天下午,我再次来到镇医院附近,坐在对面小公园的长椅上。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住院部大楼的入口。

我在等,等一个或许不存在的机会。

黄昏时分,医院人流渐稀。我看到赵雪梅提着个布包,从住院部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护士服,换上了一件素色的外套,看起来是要下班回家了。

我站起身,隔着一段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赵雪梅没有骑车,步行着穿过两条街,走进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

小区里多是五六层的老式楼房,墙壁爬着青苔。她走进了三号楼一单元。

我记下位置,没有贸然跟进。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和店主攀谈起来。

“刚才进去那位,是镇医院的赵护士吧?看着眼熟。”我递了根烟给店主。

店主是个爽快的中年男人,接过烟点上:“是啊,赵姐,人可好了,在这住了几十年了。”

“家里就她一个人?”我状似随意地问。

“老伴儿去世得早,有个女儿,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店主吐了口烟,“赵姐不容易啊。”

又闲聊几句,我得知赵雪梅通常七点左右会下楼遛弯,有时去旁边的街心花园。

这或许是个机会。私下、非正式的场合,人的防备心可能会降低。

晚上七点过五分,赵雪梅果然出现在了小区门口,换了身宽松的运动衣,慢慢向街心花园走去。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另一个方向,也走进了那个小小的花园。

花园里路灯昏暗,有几处健身器材,一些老人孩子在活动。

赵雪梅在一条沿着灌木丛的小径上慢慢走着,若有所思。

我跟了上去,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用恰好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打招呼:“清河镇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有些东西好像永远没变,比如那股子旧时光的味道。”

赵雪梅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看到是我,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

“是你啊。”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赵护士,真巧。”我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缓缓前行,“吃过饭出来走走?”

“嗯,老习惯了。”她看了我一眼,“你还没回城里?”

“还有些事情没弄明白,心里不踏实。”我如实说道,目光望着前方昏暗的小径。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晚风带着凉意,吹动灌木丛,沙沙作响。

“赵护士,”我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我前几天,回了一趟光明街七十四号的老宅。”

我能感觉到,她的步伐节奏乱了一瞬。

“那房子空了十年了,锁着。可我总觉得……里面好像不太对劲。”

我没有提化验单,没有提袁清妍,只是描述了一种模糊的感觉。

赵雪梅没有接话,只是慢慢走着。

“我甚至觉得,是不是奶奶……还有什么心事没了,所以那房子才显得不太安宁。”

我搬出了奶奶周静娴。这是我能想到的,或许最能触动眼前这位老护士的切入点。

赵雪梅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

路灯的光晕从侧面勾勒出她略显疲惫的轮廓,她的眼神在阴影里明灭不定。

“小董,”她叫了我一声,语气复杂,“有些旧事,就像老房子墙根下的苔藓,不见光,反而能悄悄活着。”

“见了光,晒了太阳,可能一下子就枯了,没了。连带着墙根,可能都要受损伤。”

这话说得委婉,却意思明确:旧事重提,未必是好事,可能带来伤害。

“可是赵护士,”我迎着她的目光,恳切地说,“如果墙根里埋着的东西,已经开始自己往外冒了呢?”

“如果它已经影响到现在活着的人了,还能假装看不见吗?”

我指的是老宅的异常,是那张不该出现的化验单,是我心中日益增长的疑窦。

赵雪梅的嘴唇抿紧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花园里人不多,远处的人声模糊不清。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更僻静的、有石桌石凳的角落。

“去那边坐坐吧。”

我们走到石凳旁坐下。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灯火零星亮起。

赵雪梅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改变了主意。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回到了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产房里来了两个产妇,几乎是前后脚送来的。都是头胎,都怀的是女孩。”

我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静静等待下文。

“一个是你母亲,我记得,陪她来的是你奶奶周静娴,还有你父亲,当时急得团团转。”

“另一个……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看着不到二十岁,孤零零一个人,脸色惨白,一声不吭。”

“陪她来的,是个年纪大些的女人,说是她姨。但神色慌张,眼神躲闪,不太对劲。”

赵雪梅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

“接生的是李主任和孙助产士。你母亲那边很顺利,孩子哭声洪亮,很健康。”

“那个年轻姑娘……过程不太顺,折腾了很久。孩子生下来,哭声很微弱。”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当时混乱的场面。

“后来……后来就说,那孩子先天不足,没抢救过来,夭折了。”

“李主任很快出了死亡证明。那个年轻姑娘,好像叫……袁什么来着,当时就晕过去了。”

“她那个姨,慌里慌张地抱着包好的死婴,几乎是跑着离开医院的,连出院手续都没办全。”

袁。这个姓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袁清妍。那个年轻产妇,很可能就是她的母亲。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雪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按说,是结束了。”她移开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可是……”

“可是什么?”我追问。

“可是我后来无意中看到……孙助产士,偷偷把一些沾了血的东西,不是扔进医疗垃圾桶,而是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还有,李主任那天后来脸色一直很难看,写死亡证明时,手有点抖。”

“最重要的是……”赵雪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那个所谓的‘死婴’,被抱走的时候……”

“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

06

石桌旁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晚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与赵雪梅最后那句话里的“呜咽”诡异地重合。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指尖冰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声很轻的呜咽。

那意味着什么?那个被宣告“夭折”的女婴,可能……还活着?

“赵护士,”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您当时……没告诉别人吗?”

赵雪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苍凉。

“告诉谁?我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护士,说什么?”

“说我觉得孩子可能没死?说李主任和孙助产士行为可疑?”

“没有证据,只有一点模糊的感觉和怀疑。说出来,谁会信?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无奈与后怕。

“而且,那个年轻产妇和她姨,很快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你母亲和你奶奶,也顺利出院。这件事,表面上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可是……”她攥紧了放在桌上的手,“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堵了二十八年。”

“我后来偷偷查过那天的记录。死亡证明很‘规范’,但关于那个夭折女婴的细节,少得可怜。”

“没有具体的死亡时间描述,没有抢救过程详细记录,连脚印、手印这些该留的档案都没有。”

“就像……就像匆匆忙忙,只想把‘夭折’这个结论钉死,然后抹去一切痕迹。”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疯狂冲撞。

调换?偷换?狸猫换太子?这些只在戏剧和小说里见过的情节,难道真的发生了?

如果那个女婴没死,她被带去了哪里?成了谁?

而我家……我……在这个骇人听闻的故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可怕的、令我浑身战栗的猜想,已经呼之欲出。

“赵护士,”我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不稳,“那个年轻产妇,您还记得她叫什么吗?全名。”

赵雪梅凝神想了很久,眉头紧锁。

“好像……姓袁。名字里可能有个‘秀’字,或者‘芳’字?袁秀芳?袁秀兰?我真的记不清了。”

“时间太久了,当时又混乱,我只记得她姨叫她‘小袁’。”

姓袁。袁清妍的母亲。

“那李主任和孙助产士呢?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追问。

“李主任没过两年就调去市里一家大医院了,听说后来还当了领导,前些年才退休。”

“孙助产士,在事情发生后大概半年,就辞职离开了清河镇,据说是跟丈夫去南方做生意了,再也没回来。”

两个关键人物,一个高升远离,一个销声匿迹。

这更增添了整件事的诡异色彩。

“这件事,您后来跟任何人提起过吗?”我问。

赵雪梅摇摇头:“没有。我不敢。这件事就像个噩梦,我把它死死压在心底。”

“直到你出现,提到你奶奶周静娴,又打听当年的事……”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至极:“你长得,其实不太像你母亲,也不太像你父亲。”

“反而……反而让我想起那个孤零零躺在产床上、一声不吭的年轻姑娘。”

“她的眉眼神情,有一种……很特别的、倔强的清秀。”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长得不像父母,这是小时候亲戚们偶尔开玩笑会提起的。

我一直以为是隔代遗传,或者像了某个不常见的远亲。

从未想过,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

“赵护士,”我艰难地开口,“您觉得……有没有可能……”

后面的话,我竟然没有勇气说出口。

赵雪梅却明白了我的意思。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只是一种可怕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是我太多心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打听这些?”

“仅仅是因为想了解出生情况?还是……你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

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必要。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化验单,轻轻推到她面前。

路灯昏暗,但她还是就着光,看清了上面的名字和地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化验单的手微微颤抖。

“袁清妍……二十八岁……光明街七十四号……”她喃喃念着,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这是哪里来的?”

“我在市医院候诊区捡到的。”我简单说明了情况,以及老宅的异常发现。

“她去了老宅……她在找什么?或者……她在等什么?”赵雪梅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张化验单,是不是她故意留下的?引你去查?”她猛然抬头看我。

这个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但一直不愿深究。

如果这是故意的,那么袁清妍,这个神秘的女人,她知道什么?

她想通过我,揭开什么?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但我想找到她。找到她,也许一切才有答案。”

赵雪梅将化验单递还给我,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空地上踱了几步,显得心神不宁。

“小董,听我一句劝。”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这件事,水太深了,也太脏了。牵扯到的人,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李主任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孙助产士不知去向。那个年轻产妇和她的孩子,生死不明。”

“如果你非要去查,可能会惊动某些人,可能会给你自己,给你的家庭,带来麻烦。”

“甚至……危险。”

晚风更凉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可是赵护士,”我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它已经找上我了。”

“就算我不想查,这些疑问,这些线索,会日夜折磨我。”

“我必须知道真相。关于我,关于我的家,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袁清妍。”

赵雪梅久久地注视着我,最终,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要找袁清妍,或者她母亲,也许……可以从她当年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入手。”

“虽然医院旧档案可能被处理过,但或许还有漏网之鱼。”

“另外,那个抱走孩子的‘姨’,是个突破口。她当时的样子,我还有点印象……”

她开始努力回忆,描述那个女人的外貌特征:四十多岁,瘦高,颧骨有点高,眼神闪烁,左手手背有块深色的胎记或疤痕。

“还有,你可以试着打听一下,当年镇子上,或者附近村里,有没有姓袁的、差不多在那段时间突然搬走或者消失的年轻姑娘家。”

信息虽然零碎,但至少有了方向。

“谢谢您,赵护士。”我由衷地感谢。她能说出这些,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

赵雪梅摆摆手,神情萧索:“我也不知道告诉你这些,是对是错。”

“你……自己万事小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再来找我。不过,尽量别来医院找我。”

她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目送她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我独自坐在石凳上,久久未动。

夜色如墨,将花园、小镇,连同那个二十八年前的秘密,一同吞没。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探寻真相的路,注定布满荆棘,而路的尽头,或许是我无法承受的风景。

但我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命运被偷换的女孩。

也为了,弄清楚——我到底是谁。



07

赵雪梅提供的线索,像几颗散落的珠子,我需要找到串联它们的线。

那个手背有疤的“姨”,姓袁的年轻产妇,突然调离的李主任,消失的孙助产士。

还有,最关键却最隐秘的——那个被宣告夭折、却可能发出呜咽的女婴。

我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调查。

首先从最公开的信息入手。我去了镇图书馆,翻找二十八年前的地方旧报纸合订本。

希望能在社会新闻或社区简讯里,找到关于“袁”姓人家变故,或者医院相关事件的只言片语。

但那个年代的镇报,信息量本就不大,关于普通民众的记载更是稀少。

连续翻找了几天,除了眼睛酸涩,一无所获。

我又尝试在网络上搜寻已调往市里的李主任的信息。

果然找到一些简介:李茂华,曾任清河镇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后调任市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现已退休。

网络上还有他几年前参加某次医学研讨会的照片,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

单从照片,看不出任何端倪。

孙助产士的信息则如石沉大海。只知道名字叫孙玉芬,离开清河镇后便再无音讯。

或许可以尝试从当年医院的退休职工名单入手?

但这个难度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袁”姓母女的踪迹。

我根据赵雪梅描述的“姨”的特征——瘦高,高颧骨,左手手背有深色疤痕,在镇上暗中打听。

茶馆、菜市场、老人聚集晒太阳的街角,我装作闲聊,提起“有没有见过手背有这么大块疤的女人”。

几天下来,终于从一个修鞋的老匠人那里得到一点模糊的信息。

“你说手背有疤?好像有点印象……”老匠人眯着眼,用锥子敲打着鞋底。

“好多年前了,有个女人常来我这补鞋,手背好像就有块疤,暗红色的。”

“那女人不大爱说话,补完鞋给钱就走。好像不是镇上的,是下面哪个村的?”

“后来好像就不怎么见了,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吧。”

村里。这是一个方向。

清河镇下辖七八个自然村,二十八年前,交通不便,村里人来镇上生孩子不算太奇怪。

我以“寻远房亲戚”为名,开始逐个走访周边的村庄。

过程缓慢而艰难。年轻人大都不知情,老人们记忆模糊,对陌生人的打听也带着警惕。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这条线时,在一个叫“杨柳村”的村口小卖部,有了意外收获。

店主是位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听说我打听一个手背有疤、可能姓袁的女人,她浑浊的眼睛转了转。

“手背有疤……姓袁?”她咂摸着嘴,“你这么说,我倒想起老袁家那个嫁出去的姑娘。”

“哪个老袁家?”我赶紧问。

“就村西头,早没人住的那家。老两口早就没了,有个独生女,长得俊,叫袁……袁秀萍?”

袁秀萍?和赵雪梅回忆的“袁秀芳”、“袁秀兰”接近!

“她后来呢?”我的心提了起来。

“后来?”老太太撇撇嘴,“那姑娘命不好。听说在镇上处了个对象,没结婚就大了肚子。”

“那时候可不比现在,丢死个人咯。家里把她打了一顿,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

“再后来,就听说那姑娘跑了,再也没回来。她爹妈没两年也相继病死了,房子就空了。”

“跑之前,她是不是有个姨,或者什么亲戚,手背有块疤,帮她处理过事情?”我追问。

老太太皱眉头想了想:“姨?好像是有个远房表姨,不是咱村的,来过几次,挺泼辣一个女人。”

“是不是瘦高个,颧骨高?”我比划着。

“对,对!就是那样!”老太太点头,“那女人可厉害,跟老袁家吵过架,好像就是为了秀萍那丫头的事。”

线索对上了!袁秀萍,很可能就是那个独自生产的年轻产妇!

“那您知道,袁秀萍后来跑哪儿去了吗?或者她那个表姨是哪儿的?”我抱着一线希望。

老太太摇摇头:“这哪知道。跑了就是跑了,谁还去打听。她表姨也好多年没见过了。”

虽然依旧没有确切的去向,但至少确认了“袁秀萍”这个关键人物的存在,以及她未婚先孕、被迫离家的大致背景。

这似乎是一个因为耻辱和贫穷而被掩盖的悲剧开头。

如果袁秀萍生下的女婴真的被调换,那么换走健康女婴的动机是什么?

我家当时虽然不算富贵,但也是镇上正经的双职工家庭,比一个来自农村、未婚先孕、孤立无援的姑娘处境好太多。

用病弱(或已死)的女婴,换走健康的女婴?

这个猜想让我不寒而栗。难道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更“好”的孩子?

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牵扯到更复杂的恩怨,或者……利益?

李主任和孙助产士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收买,还是被迫?或者,他们本身就是知情人甚至参与者?

问题越来越多,答案却依旧隐藏在迷雾深处。

我疲惫地回到小镇旅馆,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单凭我一个人,想要揭开这桩跨越二十八年的隐秘,实在太难了。

或许,我应该把目前的发现告诉父母?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我压了下去。如何开口?质问他们我是不是亲生?

万一我的猜测是错的,将对他们是巨大的伤害。万一猜对了……那场面,我不敢想象。

就在我陷入调查僵局,身心俱疲的时候,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傍晚,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光明街七十四号附近。

并非想发现什么新线索,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徘徊。

远远地,我就看到老宅的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外套,身材瘦削,背影单薄,正微微仰头,望着老宅紧闭的门窗。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却衬得她的侧脸异常苍白。

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清秀却缺乏血色的脸,眉眼间果然有种赵雪梅描述的、倔强的清秀。

更让我如遭雷击的是,她的容貌,竟然与我已经有些模糊的、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有着三四分说不出的神似!

而她看向我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出现。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分明是——“哥哥?”

08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夕阳的光线,老宅斑驳的墙壁,女人苍白的面容,以及那无声却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的巨响。

哥哥?

她在叫我?她认识我?她知道我是谁?

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在脑中爆炸,让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女人——袁清妍,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似乎我们不是偶然相遇,而是她早已料定,我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嘲弄。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光明街,向镇子更僻静的后街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她没有回头,仿佛笃定我会跟上去。

而我,在愣了几秒钟后,确实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迈开了脚步。

大脑一片混乱,本能却驱使着我,必须跟上她,必须问清楚!

她是谁?那声“哥哥”是什么意思?她和老宅有什么关系?化验单是不是她故意留下的?

所有的谜团,似乎都系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而苍白的女人身上。

我们一前一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穿过逐渐暗淡下来的街巷。

路灯尚未亮起,暮色四合,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模糊、交融。

她最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深处,似乎连着镇子边缘的旧居民区和平房。

那里灯光更加稀疏,人影罕见。

我心里升起一丝警觉,但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跟着她走进小巷深处,在一扇不起眼的、低矮的木门前,她停下了。

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虚掩着,像是在等我。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里面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有危险?

但想到她瘦弱的身形,和那张与母亲隐约相似的脸,我咬了咬牙,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狭小但干净整洁的院子,只有一间正屋,亮着昏黄的灯光。

袁清妍就站在院中那棵老枣树下,背对着我,仰头望着已经开始结果的枝桠。

听到我进来,她没有回头,轻声说:“把门关上吧。”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依言关上木门,隔绝了外面巷子里的微弱声响。院子里更加安静了。

“你……”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抹病态的苍白更加明显。

但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带着决绝和穿透力的亮,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

“董立诚。”她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你查了多久?查到多少?”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从捡到化验单开始。”我稳住心神,也直视着她,“查到二十八年前,镇医院同一天出生的两个女婴。”

“查到其中一个‘夭折’,但可能没死。查到那个‘夭折’女婴的母亲,可能叫袁秀萍。”

袁清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听到“袁秀萍”这个名字时,她的眼神明显波动了。

“她是我妈妈。”她承认了,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果然!袁秀萍就是那个年轻产妇!

“那……那你……”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八岁?你的生日……是不是农历冬月初七?”

我根据奶奶偶尔提起的我的生辰,推算出了农历日期。

袁清妍点了点头,嘴角又浮现出那抹淡淡的自嘲的笑。

“对,冬月初七。和你同一天。”

同一天!年龄吻合,生日吻合!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向一个清晰得令人恐惧的结论。

“所以……所以当年那个‘夭折’的女婴……”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撕裂,“就是你?”

问出这句话,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袁清妍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旁坐下,示意我也坐。

我僵硬地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目光紧紧锁住她。

“他们没有告诉你‘夭折’的细节,对吧?”她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们告诉你的是,女婴先天不足,抢救无效。其实……”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他们告诉那个躺在产床上、刚刚经历生产的我妈妈的版本是——女婴患有严重的先天性疾病,即便活下来,也撑不过几年,而且会拖垮整个家庭。”

“一个农村的、未婚先孕、走投无路的年轻姑娘,听到医生这样的宣判,会怎么样?”

“她崩溃了。而她那‘好心’的表姨,趁机提出,与其让孩子受苦,不如……‘处理’掉,就当没生过,以后还能嫁人。”

“李主任‘适时’地出现,说可以帮忙联系‘妥善处理’,但需要一笔‘辛苦费’和‘保密费’。”

“我妈妈当时神志不清,她那个表姨做主,几乎是掏空了家里最后一点钱,答应了。”

“然后,一个‘先天病弱、注定夭折’的女婴,就被‘处理’了。病历上,留下的是‘抢救无效死亡’。”

她的叙述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我的心里。

“但是,”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赵护士说,她好像听到了呜咽……”

袁清妍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

“是啊,呜咽。因为那个被抱走的‘死婴’,根本不是我。”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被抱走的,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真正奄奄一息、或许已经死去的病婴。”

“而我,一个健康的、哭声或许不够洪亮但绝对活着的女婴,被调了包。”

“用一个‘必死’的婴儿,换走一个健康的婴儿。这笔‘买卖’,对某些人来说,很‘划算’,不是吗?”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

“而我,被当成了另一个健康的、家庭‘体面’的女婴,被抱回了家。”

“那个家,就是光明街七十四号。那对父母,姓董。”



09

石破天惊。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袁清妍口中听到这冰冷的真相,依然让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我是被调换的那个?不,应该说,袁清妍才是本该属于董家的女儿?

而我这二十八年来所拥有的一切——父母、家庭、身份——原本都应该是她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剥离感瞬间攫住了我,让我头晕目眩,几乎坐不稳。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的声音虚浮得不像自己的,“是你妈妈告诉你的?”

“她怎么知道的?她不是以为你……‘夭折’了吗?”

袁清妍的眼神黯淡下去,涌起深深的痛苦。

“我妈妈……她后来一直活在自责和悔恨里。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这件事的打击,没几年就病重了。”

“临终前,她才断断续续告诉我一部分。说她后来无意中在镇上,远远看到过一个被奶奶牵着的小女孩。”

“那女孩的样子,让她心惊肉跳,因为眉眼间有她年轻时的影子。”

“她开始怀疑,偷偷打听,知道了那是董家的孙女,和她‘夭折’的女儿同一天出生。”

“但她不敢确定,更不敢声张。一个农村妇女,无凭无据,拿什么去对抗?更何况,当年是她‘同意’处理的。”

“她只把这份怀疑和痛苦带进了坟墓,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身世谜团,和一句‘对不起’。”

原来如此。一个母亲临终前的直觉和忏悔。

“那你……”我看着眼前苍白消瘦的她,“你是怎么确定,并且找到这里的?还有那份化验单……”

“我妈妈去世后,我成了孤儿,辗转在几个远亲家生活,后来自己出来打工。”

袁清妍的语气平静下来,仿佛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一直记得妈妈的话。成年后,我开始暗中调查。过程很艰难,但我找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当年帮我妈妈‘处理’后事的那个表姨,她已经老了,病重在床,或许是良心不安,或许是想减轻罪孽,她承认了当年的事。”

“她说,是李主任和孙助产士主动找上她,提出‘调换’的主意。对方家庭想要个健康孩子,愿意出钱。”

“而袁秀萍,一个未婚先孕、家里穷得叮当响的农村姑娘,她的孩子是‘最好’的目标。”

“他们承诺给我表姨一笔钱,并确保事情永不泄露。我表姨鬼迷心窍,答应了,配合他们演了那场戏。”

“她甚至记得,李主任当时嘀咕了一句,说‘周大姐这些年也不容易,算帮她个忙’。”

周大姐?我奶奶周静娴?!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另一个隐秘的角落!

奶奶她知道?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

不!不可能!奶奶那么慈祥,那么善良!

“另一个人呢?”我的声音在颤抖。

“另一个人,是于永根。”袁清妍说出了这个名字。

于永根?我记忆中,好像是爷爷生前的一个老朋友,住在镇子另一头,很多年没联系了。

“你认识于爷爷?”我愕然。

“我不认识他,是他找到了我。”袁清妍说,“大概半年前,我悄悄回到清河镇,想看看光明街七十四号。”

“有一天,一个老人突然拦住了我,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叫出了我妈妈的名字‘秀萍’。”

“他说他是我爷爷董……你爷爷生前最好的朋友。他说,他等我,等了二十八年。”

于永根爷爷在等她?等她这个本该是董家孙女的人?

“他……跟你说了什么?”我急切地问。

“他说了很多。”袁清妍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老人。

“他说,当年你奶奶周静娴,因为一连生了两个女儿都夭折了,精神受了很大刺激。”

“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你父亲,生下来是健康的男孩,她才稍微好转,但对‘健康孩子’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检查说是女孩。你奶奶表面没说,心里却郁郁寡欢,私下找过李主任很多次。”

“李主任是你爷爷当年救过的一个人,对你奶奶一直心存感激。你奶奶求他,无论如何,要确保孩子‘健康平安’。”

“后来,同一天,袁秀萍入院,生下我这个‘麻烦’。李主任看到了‘机会’。”

“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调换目标:母亲弱势,家庭无靠,孩子‘不祥’。而董家,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吉利’的孙女。”

“李主任说服了孙助产士,又通过我表姨,操作了这一切。事后,董家应该给了李主任和孙助产士一大笔钱,作为‘感谢’和‘封口费’。”

“于永根爷爷说,你爷爷后来可能隐隐察觉不对,但具体不清楚。他和你爷爷交情极深,你爷爷临终前,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能说出口。”

“你奶奶周静娴,在去世前几年,精神越来越差,常常念叨‘作孽’、‘对不起’之类的话。她把一些东西,偷偷交给了于永根保管。”

“嘱咐他,如果有一天,那个‘苦命的孩子’找回来,或者董家的后代起了疑心,就把东西拿出来。”

“她说,真相很丑,说出来会毁了这个家。但如果天意要让真相大白,她也拦不住,只求……能稍稍弥补一些罪孽。”

我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

奶奶……竟然是知情者,甚至是推动者?为了一个“健康”的孙子或孙女,参与了这样一场残忍的调换?

而爷爷,于永根爷爷,李主任,孙助产士,表姨……这么多人,共同编织了一张沉默的网,将这个秘密掩盖了二十八年!

“那份化验单……”我喃喃道。

“是我故意留在市医院椅子上的。”袁清妍坦然承认,“我知道你偶尔会去那家医院体检。”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你主动开始怀疑、开始调查的契机。直接找上门,太突兀,你也未必会信。”

“老宅的痕迹,也是我留下的。我想看看,当你发现老宅异常,会不会顺着查下去。”

“如果你查了,并且查到了关键之处,那么……”她看向我,眼神里有探究,有决绝,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那么,你就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而我,也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了结。”

了结?什么了结?

我忽然想起那张化验单上异常的指标。

“你的病……严重吗?”我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怜悯?愧疚?还是同为“受害者”的悲凉?

袁清妍沉默了一下,轻轻拉了拉外套的袖子,遮住了手腕。

“遗传性的血液病。我妈妈家族好像有隐性病史。当年李主任说的‘先天不足’,倒也不完全是凭空捏造,只是被夸大和利用了。”

“这病平时还好,但需要定期检查和治疗。费用不低。”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所以你回来,不仅仅是为了真相,也是为了……”我明白了。

为了可能的救赎,为了血缘带来的、或许存在的救助责任?

甚至,是为了拿回原本可能属于她的一切?

“我累了,董立诚。”袁清妍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

“背负着这样的身世秘密活了二十八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调查了这么多年,我真的累了。”

“我留下线索引你来,把真相撕开给你看,不是想报复谁,也不是一定要‘认祖归宗’。”

“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扛着了。这个秘密太沉,太脏了。它毁了我妈妈的一生,现在,也该让它见见光了。”

她站起身,瘦削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于永根爷爷那里,有你奶奶留下的东西。我想,那才是最终的证据,也是她……迟来的忏悔。”

“你如果想看,明天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她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向屋内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背对着我,轻声说:“对了,有件事,李主任和所有人,包括我妈妈和表姨,当年都不知道。”

“你奶奶周静娴换孩子,不仅仅是因为想要‘健康’孙女。”

“还因为,她算过命。算命的说,冬月初七寅时出生的女婴,与她孙儿命格相冲,留在家中,会克父克母,家宅不宁。”

“而我,恰好是那个时辰出生的。”

门轻轻关上了,将我独自留在昏暗的院子里。

夜风刺骨,我呆坐在石凳上,浑身冰冷,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封建迷信的愚昧,人性的自私与残忍,对弱势者的践踏,共同酿成了这出跨越二十八年的悲剧。

而我,这个既得利益者,这个“偷”了别人人生的幸运儿,此刻该何去何从?

去见爷爷的老友于永根,接过奶奶那迟来的、沉重的“忏悔”?

然后呢?

面对父母,说出这残忍的真相?

面对眼前这个被偷换了命运、身患重病的“妹妹”,我又该如何自处?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10

第二天上午,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小镇。

我和袁清妍沉默地走在通往镇子西头的老街上,彼此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昨夜摊开的真相,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中间。

她是受害者,是苦主。而我,是既得利益者,身上流淌着“罪人”的血脉。

这种认知让我在她面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窘迫。

于永根爷爷住在老街尽头一个独门独户的老院子里,位置很僻静。

院子门虚掩着,袁清妍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还算硬朗的声音:“进来吧。”

推门进去,院子比袁清妍住的那个稍大些,种了些常见的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头发全白、身形清瘦但腰板挺直的老人,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烟斗,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把玩着。

看到我们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袁清妍身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有悲悯,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我,仔细地、长久地端详着我的脸,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出故人的影子。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坐吧。”

院子角落里还有两张小竹凳,我和袁清妍默默地坐下。

于永根爷爷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来回移动,良久,才缓缓开口。

“清妍丫头,该说的,我之前都跟你说了。立诚小子,”他看向我,“你奶奶留下的东西,我一直替你爷爷保管着。”

“你爷爷走的时候,心里不踏实,他跟我说‘老于,我那老婆子,心思重,有些事做得……唉,你帮我多看着点这个家,看着点立诚这孩子。’”

“我当时不明白。后来,静娴嫂子年纪越大,精神越恍惚,总是说胡话,我才慢慢拼凑出一点眉目。”

“她最后那段时间,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天,她突然把我叫去,塞给我一个铁盒子。”

老人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个巴掌大、锈迹斑斑的老式饼干铁盒走了出来。

他将铁盒放在我们面前的小石桌上,手指摩挲着盒盖上褪色的花纹。

“她说,这里面的东西,如果将来有一天,立诚起了疑心,或者……那个苦命的孩子找回来了,就交出来。”

“如果一直风平浪静,就等我死了,带进棺材里,永远烂掉。”

老人的手微微颤抖,打开了那个没有上锁的铁盒。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永根弟 亲启”,字迹娟秀,是奶奶的笔迹。

几张老旧的、面值不一的钞票,加起来大概几百块,是二三十年前的旧版。

还有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布包。

于永根爷爷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纸张薄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他没有念,只是将信纸递给了我。

“你自己看吧。这是你奶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信纸。袁清妍也静静地看了过来。

信上的字迹有些凌乱,甚至有些字句不通,显然是在精神极不稳定的状态下写的。

“永根弟: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该来的,还是来了。也许是立诚那孩子察觉了什么,也许是老天爷看不过眼,让那苦命的孩子找来了。

我这一辈子,做了好多错事,最大的一件,就是二十八年前,鬼迷心窍,造了大孽。

我那时候,心里怕啊。怕闺女命不好,克家。怕我们董家香火不旺。李医生(李茂华)说有个机会,能换一个‘平安健康’的孩子回来。

我就像着了魔,同意了。给了他钱,也给了那个帮忙的护士(孙玉芬)钱。还骗了秀萍那姑娘家可怜的表姐(应是表姨)。

我以为,换来的孩子(立诚)健康平安,我们家就能顺顺当当。那个苦命的丫头(清妍),跟着她那没指望的妈,是生是死,是她的命。

可我错了。这二十八年来,我没睡过一天安稳觉。一闭上眼,就看见秀萍姑娘惨白的脸,听见那孩子微弱的哭声。

我欠了她们母女两条命啊!我把人家的骨肉偷了,把人家好好的闺女推进了火坑!

老头子(我爷爷)后来好像觉察了点,但他没戳穿我,只是叹气。我知道,他心里也苦。这个家,从根子上,就脏了,烂了。

我快不行了。这些事,我没脸跟建国(我父亲)说,更没脸对立诚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

我把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点钱,放在盒子里。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如果……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找来了,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这红布包里,是当年从那个苦命丫头(清妍)身上换下来的,她亲生妈妈(袁秀萍)给她准备的,一个小银锁片,刻了个‘平安’。

我一直留着,没敢丢,也没敢看。现在,物归原主吧。

永根弟,嫂子求你,帮我守住这个秘密。能守多久是多久。如果守不住……那也是我的报应。

别让孩子们(指我父亲和我)恨我。要恨,就恨我一个人。是我糊涂,是我造孽。

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她们……”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些无意义的涂抹和重复的字迹。

最后落款,是歪歪扭扭的“罪人周静娴”。

我捏着信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在我手中簌簌抖动。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奶奶的形象,在我心中轰然崩塌,又重组为一个被封建思想毒害、被恐惧支配、终生活在忏悔里的可怜又可悲的老人。

袁清妍默默地从铁盒里,拿起了那个小小的红布包。

她解开系着的红绳,里面果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黯淡无光的银锁片,上面刻着模糊的“平安”二字。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银锁片,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锁片上,溅开细微的水花。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哭着,肩膀微微颤抖。

这可能是她生母留给她唯一的、本该伴随她长大的东西。

却被调换了她人生的人,当作忏悔的象征,封存在铁盒里二十八年。

于永根爷爷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吸了吸鼻子。

院子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许久,袁清妍止住了眼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将银锁片紧紧攥在手心。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仿佛泪水冲刷掉了最后的迷茫和软弱。

“于爷爷,谢谢您。”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谢谢您保管了这些东西这么多年。”

然后,她转向我,目光坦荡。

“董立诚,真相就是这样了。很丑陋,很不堪,但……就是这样了。”

“我引你来,不是为了讨债,也不是为了认亲。就像我昨晚说的,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背着这个秘密了。”

“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于永根爷爷苍老而愧疚的神情,看着手中那封沉甸甸的忏悔信。

怎么办?

告诉父母,他们视若珍宝的儿子,是调换来的?告诉他们,他们敬重的母亲,曾犯下如此罪孽?

告诉袁清妍,欢迎你回家,我们来补偿你?可二十八年的缺失,人生的偏移,疾病的折磨,又如何补偿?

“我……不知道。”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助。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我看向袁清妍,目光落在她攥着银锁片的手上,那手腕细得惊人。

“你的病……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需要怎么治疗?费用……”

袁清妍打断了我,语气疏离而坚决:“我的病,我自己会想办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或施舍。”

“如果……”我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需要做配型,或者……”

血缘的牵绊,在这种时刻,显得如此讽刺而又无法忽视。

袁清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想到这个。她沉默了片刻。

“那是以后的事。”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现在,我只想离开这里,静一静。”

她站起身,对于永根爷爷深深鞠了一躬:“于爷爷,再次谢谢您。我走了。”

然后,她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像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于永根爷爷,还有那个打开的铁盒,以及里面承载的、不堪重负的往事。

“孩子,”于永根爷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奶奶……是错了,大错特错。但她临终前那几年,也确实是在地狱里熬着。”

“清妍那丫头,命苦,性子却硬。她今天能来,能把这些摊开,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你父母那边……唉,你自己掂量吧。这把年纪了,能不能受得住这个打击。”

“至于你……最难的就是你了。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面对这一切。”

老人摇摇头,不再多说,拿起他的烟斗,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在老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着铁盒里的旧信、旧钱、旧锁片,想着奶奶临终前的煎熬,想着袁清妍二十八年的漂泊与病痛,想着父母可能面临的崩溃,想着我自己被彻底颠覆的身世认知。

那张无意中捡到的化验单,像一粒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最终演变成了席卷一切的滔天巨浪。

它揭开的,不仅是一个被偷换的人生,更是一个家族深埋的罪与罚,是几个被时代和愚昧碾压的个体悲剧。

傍晚时分,我离开了于永根爷爷家。

没有回旅馆,而是再次走到了光明街七十四号的老宅前。

暮色中,老宅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墓碑,埋葬着一段肮脏的秘密,也埋葬了奶奶后半生的灵魂。

我拿出手机,翻出母亲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无法按下。

最终,我收起手机,深深看了一眼老宅紧闭的门。

我知道,有些电话终究要打,有些话终究要说。

有些错误,无法被时间掩埋,只能由活着的人,艰难地面对,痛苦地修补。

而我和袁清妍,这两个被命运强行捆绑、却又被无形鸿沟分隔的“兄妹”,未来会走向何方?

是形同陌路,还是尝试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一丝微弱的、基于血缘而非亲情的联系?

我不知道。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街巷。

我转身,离开了光明街,离开了老宅,走向小镇边缘我停车的方向。

身后,那座承载了我童年、也埋葬了巨大秘密的老房子,渐渐融入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而前方,通往城市的路,在车灯照射下,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

带着沉重的真相,和更加沉重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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